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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是要花時間問,要肯記,要知道哪些話不能省。

可惜省錢的人通常最先省掉的,就是風險意識。

十點半,盧叔也在群裡發消息。

“@侯曼,你不是說下午陪我去抽血嗎?我剛才打醫院電話,人家說腎功能最好上午抽,下午有些項目不收。你這怎麼安排的?”

侯曼這回回得快。

“盧叔,您別急嘛,今天下午先去問問,明天再抽也行。”

盧叔:“我明天還要去接孫子,哪有空天天跑醫院?”

侯曼:“那您可以讓您兒子請假呀。”

群裡又安靜了幾秒。

老人們終於隱約發現,三十塊全包包得挺輕,包不住麻煩,也包不住責任。

可沒人提我。

他們不提,我也不出聲。

中午十二點,方映發來中心資料,讓我補一份試運行計劃。我關掉業主群,開始整理項目框架。

下午,物業管家來敲門。

他帶來一個登記本,說陳爺爺的女兒過來取以前的複診提醒表。

我把備份文件打印出來,裝進文件袋。

陳爺爺女兒叫陳蓉,在外企上班,平時很少回小區。她進門後先看了我一眼,神情不算自然。

“邵小姐,不好意思,昨天群裡的話我後來才看到。我爸年紀大了,跟著別人起哄,你別介意。”

她比其他人聰明,知道先把態度放低。

我把文件袋推給她。

“這裡是過去三次複診記錄、用藥變動、醫生交代事項。我隻保留這一份備份,你簽收後,我這邊會刪除電子版。”

陳蓉臉色變了下。

“全刪嗎?”

“對。以後你們自己管理。”

她沉默片刻,打開文件袋看了幾頁。

越看,表情越複雜。

第一頁寫著陳爺爺的基礎病史,第二頁是近半年檢查時間線,第三頁是下次複查注意事項,連他容易忘帶助聽器、候診久了會頭暈都寫在備注裡。

陳蓉抬頭時,語氣已經軟了很多。

“這些……以前都是你做的?”

“嗯。”

“我爸沒跟我說過這麼細。他就說你陪他去醫院,幫忙排隊拿藥。”

我沒說話。

大部分子女知道的都是這幾個字。

陪著去醫院。

聽起來輕飄飄的,像找個人一起逛菜市場。

陳蓉合上資料,手指在封口處按了一下。

“邵小姐,我能不能繼續請你陪我爸?價格你重新報。”

“不接了。”

她一愣。

“我可以按市場價。”

“南橋花園的個人陪診單已經停了。”

陳蓉聽出沒有餘地,臉上露出一點懊惱。

“是因為群裡的事?”

我看著她簽完字,才開口:“是因為服務邊界不清。你爸的身體情況,你這個女兒應該比鄰居更清楚。”

她臉上紅了一下。

這句話不好聽。

但她沒反駁。

物業管家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像怕氣氛太僵。

陳蓉把文件袋抱在懷裡,臨走前又回頭。

“昨天我爸在群裡說的話,我會讓他撤回。”

“不用了。”

撤回有什麼用。

話已經被人看過,態度已經落地。

陳蓉離開後,物業管家站在門口歎氣。

“小邵,其實小區裡也有明白人。”

我笑了一下。

“明白人昨天都在看熱鬨。”

他被我說得沒聲。

我關上門,繼續工作。

下午五點,群裡又熱鬨起來。

陸奶奶的兒子發了一條消息。

“@侯曼,我媽今天眼底檢查怎麼沒做?她說你帶她排了一個小時,最後窗口說沒繳費。”

侯曼:“我以為醫生開的單子都繳完了呀。”

陸奶奶兒子:“繳沒繳費你不知道?你陪診不看單子?”

侯曼:“哥,我收費才三十,主要是陪老人去醫院,不負責所有細節吧。”

這句話發出來後,群裡沉默得很徹底。

三十塊全包的神話,在第二天傍晚裂了一條縫。

但侯曼顯然不甘心。

過了幾分鐘,她又發了一段長語音。

“大家也別把我想得跟專業陪診一樣,我就是鄰裡幫忙。之前邵寧姐做得細,那是因為她收八十嘛。三十塊我肯定隻能保證把老人送到醫院,其他的也得家屬自己上點心。”

終於說實話了。

可惜晚了點。

柴阿姨第一個不乾。

“你昨天可不是這麼說的!你說掛號、取藥、推輪椅、排檢查都包!”

盧叔跟著發:“我明天抽血怎麼辦?你到底能不能陪?”

侯曼開始裝沒看見。

群裡的質問越來越多。

我看著那些消息,沒有幸災樂禍到笑出聲。

隻是覺得吵。

那些原本該由他們自己承擔的家屬責任,被他們用八十塊推給我。現在八十塊沒了,三十塊接不住,他們才開始慌。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

有人在群裡忽然@我。

“@邵寧,小邵,你以前陪診前都會提前問哪些東西?你發個表出來唄,大家自己照著準備。”

後麵立刻有人附和。

“對啊,這個不耽誤你吧?”

“你又不接單了,把表分享一下也算幫大家。”

我看著這幾句話,把剛做好的《陪診前病史核對表》另存為明安康複中心內部文件。

然後在群裡回複:

“表格屬於我的工作資料,不公開共享。”

下一秒,群裡又有人陰陽怪氣。

“看吧,還是記仇。”

“一個表格而已,藏著掖著。”

“怪不得以前能賺錢,這不都是靠信息差嗎?”

我關掉群聊,打開靜音。

晚上八點,方映給我打電話,語氣帶著笑。

“邵老師,你那份流程規範負責人看了,說很細。下周想先做一場內部培訓,費用按課時另算。”

“可以。”

“南橋花園那邊還鬨呢?”

“鬨。”

“後悔了?”

我想了想。

“沒有。”

這兩個字說出口時,我才發現是真的沒有。

從前我總擔心,自己停下來,老人們怎麼辦。

可今天一整天,他們的子女出現了,物業介入了,侯曼也開始學會推責任了。

每個人都在找辦法。

隻是以前我的八十塊太好用,好用到他們忘了自己本來也該負責。

我掛了電話,繼續寫培訓課件。

第一頁標題下麵,我加了一行小字。

“低價可以是善意,不能成為無限責任。”

寫完又刪掉。

太像講道理。

我換成了更具體的四個字:

服務邊界。

第三天早上七點,侯曼在群裡發了新的安排表。

她把一天排得滿滿當當。

八點陪盧叔抽血,九點陪柴阿姨老伴補核磁登記,十點半帶陸奶奶做眼底檢查,下午還有兩個老人取藥。

安排表做得花裡胡哨,每個人後麵都貼了一個愛心。

乍一看,很像那麼回事。

群裡那些昨天還質問她的人,又緩和了不少。

“小侯這是改進了,年輕人學得快。”

“誰第一次做都不熟,多給點時間。”

“對,不能因為一點小問題就否定人家。”

我把這幾句話看完,退出群聊。

今天我要去明安康複中心做試講。

到了中心,方映已經把會議室準備好。桌上放著十幾份打印資料,都是我這兩天整理出來的流程表。

來聽試講的有陪診員、康複師、客服和兩個主管。

我講到陪診前準備時,方映坐在下麵,手裡的筆一直沒停。

“陪診員不能隻確認時間和科室。要看檢查類型、老人行動能力、認知情況、過往病史、家屬授權範圍。遇到老人表述不清,必須聯係家屬核對。家屬聯係不上,涉及用藥調整和檢查風險的環節,陪診員不能替老人做決定。”

一個年輕陪診員舉手。

“邵老師,如果家屬說‘你看著辦’呢?”

我把PPT翻到下一頁。

“讓他把這四個字寫進授權確認裡。多數人看到要留記錄,就會想起自己還有責任。”

會議室裡有人笑了。

方映笑得最明顯。

我繼續講:“不要怕麻煩。前期多問十分鐘,後麵少背十倍鍋。”

這句話剛說完,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

我沒有看。

試講結束已經十一點半。

負責人當場敲定,讓我下周開始給第一批陪診員做正式培訓,同時參與中心高端慢病管理客戶的評估標準設計。

我收拾資料時,方映把我的手機遞過來。

“南橋花園好像又炸了,剛才一直亮。”

我點開群聊。

第一條跳出來的是盧叔兒子的消息。

“@侯曼,我爸早上到底有沒有抽上血?他剛給我打電話說排隊排到一半,你去給別人掛號,把他一個人扔在大廳。他低血糖差點摔了,你知道嗎?”

往下是柴阿姨。

“她也把我們扔在核磁室門口了!說盧叔那邊催,她得先過去看一眼。結果我們補登記的時候護士問支架型號,她人不在,我老伴急得血壓都高了。”

陸奶奶的兒子更直接。

“我媽眼底檢查又沒做成。小侯帶她去了眼科,排了半天發現應該先繳費再散瞳。散瞳後老人看不清路,她自己跑去買奶茶,讓我媽在大廳等了二十分鐘。”

侯曼終於出現。

“你們說話能不能客觀點?我一個人陪這麼多老人,忙不過來很正常呀。再說了,邵寧以前一天也就陪一兩個,她收八十,我收三十,你們總不能拿同樣標準要求我吧?”

這話一出,群裡徹底炸了。

“是你自己說三十全包!”

“沒人逼你接這麼多單!”

“你忙不過來還排那麼滿?”

“我爸差點摔了,你一句忙不過來就完了?”

侯曼也急了。

“那你們想怎麼樣?三十塊錢還要我從頭盯到尾?我又不是你們家保姆。你們子女自己不上心,現在都怪我?”

群裡短暫安靜。

這句話戳到了不少人。

畢竟他們昨天罵我時,也默認陪診這件事全該別人兜底。

現在侯曼把話挑破,他們反而更惱。

盧叔兒子發了條語音,聲音很衝。

“你收費了,就要把事辦好。錢少是你自己定的價,沒人拿刀架你脖子上。”

侯曼回:“那我以後不接這麼複雜的。簡單取藥三十,掛號排隊另算,檢查陪同另算,輪椅另算。”

柴阿姨發了一串問號。

“你這是坐地起價?”

侯曼:“你們找邵寧的時候,怎麼不說她坐地起價?”

有人立刻@我。

“@邵寧,小邵你出來說句話,你以前八十到底包哪些?”

“對,你說清楚,她別拿你當擋箭牌。”

“你以前有沒有另收過輪椅費?”

我看著他們一條接一條把我拖出來,忽然覺得這場熱鬨挺荒唐。

他們昨天才說我八十太貴,今天就想讓我證明八十包得多。

方映湊過來看了一眼。

“要回嗎?”

“回一句。”

我在群裡打字。

“我以前提供的是個人陪診服務,具體內容以當次確認清單為準。我的服務已停止,侯曼的收費和標準請你們自行協商。”

侯曼立刻接話。

“邵寧姐,你別把自己摘這麼乾淨呀。之前大家都習慣你那套,現在才會對我要求這麼高。你要是真為老人好,就把你的流程清單發出來,我照著做不就行了?”

有人跟著說:“對啊,發出來大家都省事。”

我回複:“不發。”

侯曼發了個委屈表情。

“你看,你就是故意的。你明知道我剛開始做不熟,還不肯幫忙。老人今天出問題,你也有責任。”

我笑了一聲。

方映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這鍋甩得,建議申遺。”

我沒有再回。

下午兩點,物業管家給我打電話。

這次他的聲音明顯焦頭爛額。

“小邵,盧叔在醫院低血糖,雖然沒大事,但他兒子回來以後在物業吵,說小侯服務不規範。小侯說你沒有交接流程,現在雙方都讓物業出麵。”

“我和侯曼沒有交接關係。”

“我知道,我知道。可他們現在吵得厲害,你能不能過來一趟,把話說清楚?”

我看了眼會議室。

負責人還在裡麵等我討論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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