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啞奴,隻值五兩銀子。
買下的管家是侯府的。
因為我的麵容和丟失的小少爺有幾分相似,夫人一時心軟才會買下又啞臉上又有疤的我。
我原本是不以為然的,直到我入了府,遠遠望見那道熟悉的身影。
塵封的記憶就此鬆動。
七歲那年,父親帶我上街買糖葫蘆,人群暴亂中,我被人拐走,從此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吃過一頓飽飯。
鼻尖一酸,我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再睜開,記憶力裡的那個身影仍舊在眼前。
這次他們不在夢裡,也沒有因為閉上眼睛就消失。
一瞬間,莫大的喜悅占據了我的大腦。
我回家了!
幾乎沒有任何的猶豫,我興奮的闖進前廳,想要和父母相認。
一道身影卻先我一步,直直的撲進了母親懷裡。
唇紅齒白的小少年穿著華麗的錦衣,同母親撒嬌。
“母親!我隻喜歡太子哥哥,我要和他成親!”
父親皺眉,嘴裡說著:“婚姻大事,豈容你胡鬨!”
語氣裡卻沒有多少訓斥的意味。
我愣住,生生的停下腳步,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著他們和那個小少年互動。
他們有了新的孩子嗎?
那我呢?他們還記得我嗎?
思緒猶如一團亂麻,雙腳也如同生了根般紮的原地,我害怕了,不敢和他們相認。
直到突然有人輕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下一刻,眼角有痣青年闖入我的視線裡。
為了和我平視,他微微彎腰,笑的溫柔。
是小時候經常陪著我的太子哥哥。
“你有事要找侯爺嗎?”
我的心尖一顫。
我與太子出生時間相近,我們一起長大。
他會親手給我做風箏,會冒著被打的風險帶我出去玩。
還會認真的承諾我,要保護我一輩子。
“怎麼不說話?”
謝池蔚再度出聲。
我回過神,用力地點頭,顫抖著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嚨。
我的嗓子很早以前就被人毒啞了。
謝池蔚了然,領著我上前。
隨後,幾道帶著打量和審視的目光落在格格不入的我身上。
母親最先想起來什麼,眼前這個瘦骨嶙峋的小廝是她堅持要買下的,於是目光柔和了不少。
“怎麼了?”
我點點頭,又搖搖頭,雙手在空氣中不停地比劃著。
母親,是我,我回來了。
可是她看不懂。
嘶啞的氣音從喉嚨裡溢出,瘦的隻剩下皮包骨的手緊緊抓住她的衣袖。
我拚命的想要告訴她些什麼,卻隻得到了母親憐憫的眼神。
“真可憐,要是我的初兒還在,應該同你一般大了吧。”
父親冷哼一聲。
“還不知道從哪來的乞丐,誰知道打的什麼心思,裝瘋賣傻的我見的多了。”
他轉過頭,看向那個養尊處優的少年時,語氣卻變得溫柔至極。
“明雲,你謝哥哥來了,剛剛不是吵著要嫁給他嗎,現在怎麼連聲招呼都不打?”
我看向謝池蔚。
下意識的朝他伸手,卻在下一秒,被人猛地一推。
瘦的隻剩下骨頭的後背撞上桌角,我倒吸一口涼氣,酸痛感從尾椎骨湧向四肢百骸。
視線一片模糊,我聽見霍明雲抱怨的聲音。
“蔚哥哥!這個不守規矩的小廝剛剛竟然想要用他的臟手碰你,他肯定是在勾引你!你不準看他!”
我艱難的從地上爬起來,聽見這話,焦急的搖頭。
我沒有勾引人。
可是沒人能聽見我心底的呐喊。
謝池蔚的目光從我身上挪開,沒有幫我說話,而是衝那個少年笑的寵溺:“好,都聽我們明雲的。”
父親大手一揮,叫來管事的:“怎麼回事,新來的人沒有好好教規矩嗎?”
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回家的興奮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儘的惶恐。
我苟活的這些年裡,他們是不是……早就把我給忘了?
2.
因為擅闖前廳,管事的罰了我半個月的俸祿。
他說小侯爺很不喜歡我,讓我晚點自己去刑事堂領罰。
我才從他嘴裡得知,當年父母弄丟了我後,為了補償,又重新領養了一個義子,也叫霍明雲。
現在的這個霍雲初明他們寵的無法無天,要星星不給月亮的,我剛進府就惹到了他,接下來就不會有好日子過了。
我領了罰,苦澀之餘還帶著一絲僥幸。
這起碼說明,我的父母並沒有忘了我,他們很在意我,他們隻是沒認出我來而已。
卻沒想到霍明雲會成為第一個發現我身份的人。
白日裡天真爛漫的少年如今一臉陰毒,正死死的盯著我,語氣篤定!
“你是霍雲初!”
他的敵意強的令人無法忽視。
渾身的汗毛炸開,我說不出話,強烈的第六感使我不斷搖頭否認。
霍明雲明顯沒信,他喊來另外幾個小廝,朝我笑了笑。
“你不該出現在這的。”
“拿板子來,給我用力的打。”
他會打死我的。
我的瞳孔微縮,絕望的看著下人們抬起那個比我腰身還要粗的硬木板。
閉上眼睛,耳邊忽然響起熟悉的聲音。
“且慢!”
我顫抖著睜開眼。
謝池蔚匆匆趕到,他微微喘著氣,開口道:“夫人說罰點俸祿就好了,不必動刑。”
霍明天又恢複了那副天真的模樣,他的目光閃了閃,咬著下唇欲言又止。
“可……這個賤人剛剛摸我的臉,還想脫我的衣服。”
他說著,眼眶泛了紅,好像我剛剛真的對他圖謀不軌一樣。
偏偏謝池蔚信了。
溫文爾雅的青年第一次在我麵前發怒。
謝池蔚掐著我的下巴,逼我抬頭,深的發黑的瞳孔裡浮現出我從未見過的複雜情感。
“明雲是我的底線,誰也不能動,你不該觸犯的。”
我還是說不出話來。
昔日那個發誓說會守護我一輩子的小男孩就在眼前,卻沒能認出我。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食言。
我覺得難受。
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的攥住,難受的快要窒息。
眼淚從眼眶裡爭先後恐的溢出,我無聲的哭泣著,一滴眼淚砸在謝池蔚的手背上。
他怔了兩秒,隨後猛地的鬆開手,再開口時,嗓音無端地發緊。
“沒聽見小少爺說的嗎,用力的打!”
再後來,我痛暈了過去,渾身是血的被人抬出了刑事堂。
我自己都以為自己就要這麼死了,可我躺在發硬的稻草堆上發了幾天的高燒,沒人來看我,也沒人管我的死活,卻還是命硬的活了下來。
我沒死成。
身為小侯爺的霍明雲卻忽然中了毒。
府裡亂做一團,回過神時,我已經被迫跪在了地上。
房間裡站著好幾個人影,燒了幾天的腦袋還有些發昏。
我眯了眯眼睛想要看清,凜冽的掌風卻突然在我耳際炸開,臉頰驟然一疼。
嗡鳴聲混合著父親滿含怒意的質問竄進大腦:“你這死啞巴倒是陰毒,竟敢暗中算計雲兒!他自幼養在侯府,金尊玉貴,輪得到你一個惡毒的孽障動心思?”
他身後站著掩麵哭泣的母親。
“當初看你可憐才買下你,沒想到你心思這麼狠毒,我待你不薄,你卻懷恨在心暗地下毒想要害死我的孩子!”
不是我,我明明什麼都沒做。
腦袋嗡嗡的響,我下意識的搖頭,卻沒法為自己辯解。
我想說我是霍雲初,我才是你們丟失的孩子,相信我好不好?
可我張開嘴巴,發出的隻有一串斷斷續續的氣音,嘶啞難聽。
母親嫌棄的別開臉,父親的眼神裡也透露出不加掩飾的厭惡。
他們叫來人架著我的雙手,泛著寒光的刀對準了我。
我不受控製的想起剛被抓走時,那個滿臉橫肉的人牙子也是這麼拿著鞭子,一遍一遍的打到我懂事。
不,不要,誰來救救我!
絕望和無助包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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