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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山高水長,與君長訣。

……

秦府。

陸承敘讓太醫給秦晚梔服下丹藥後,秦晚梔的麵色漸漸好了起來。

半晌,秦晚梔睜開眼。

“承敘……”

陸承敘神情淡漠地避開了她伸來的手:“你沒事就好,再多休息下吧,不要誤了明日的大事。”

說完,他起身就要離開。

秦晚梔眸色一暗:“明日是我們的大喜之日,你卻連一個笑容都不願給我嗎?”

陸承敘腳步微頓綠,聲音依舊沒有起伏。

“各取所需罷了,你想要的我會給你,往後我也不會虧待你,但有些事強求不來。”

“我知道,你我青梅竹馬的謠言是你故意散布出去的,我不追究,但以後別再做這種事。”

他大步離開,在身後關上了門。

剛走出秦府,侍衛上前。

“王爺,公主已經啟程去了廣華寺。不過奇怪的是,護送的隊伍格外長,似乎還帶著不少東西。”

陸承敘怔了怔:“什麼東西?”

侍衛搖頭:“天色太黑,屬下沒能看清。”

陸承敘又感覺到那股難言的不安。

沉默片刻,他吩咐:“找幾個人盯著廣華寺,有什麼動靜立刻來稟報我。”

“是!”

侍衛領命離開,陸承敘也騎馬回到了鎮北王府。

府內十分冷清,當年父母離世後,他就遣散了大部分下人,隻留了幾個時間最久的。

陸承敘沒有回房,而是在院中的梧桐樹下站了一整夜。

很快,天亮了。

下人們來替陸承敘更衣,迎親的隊伍也已經在門口等候。

“王爺,吉時已到,該出門了。”

陸承敘應了一聲,在出門之前,他抬眼望向了廣華寺的方向。

漫天大雪覆蓋的山上,廣華寺的廟頂遠得幾乎看不見。

“王爺?”

陸承敘收回視線:“走吧。”

王府大門敞開,鑼鼓喧天,陸承敘一身大紅喜衣翻身上馬。

不知怎麼,他心裡總有些不安。

陸承敘遠遠看見,原本什麼都沒有的告示欄,此刻竟貼著一張告示。

有什麼大事在要昭告天下?

陸承敘擰了擰眉,勒停了馬,吩咐侍衛:“皇上下了什麼聖旨?去看看。”

侍衛很快看完回來,卻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王爺,不是什麼大事,吉時已到……您還是先出發去迎親吧!”

陸承敘一眼便看出了不對。

他心底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他乾脆翻身下馬,大步朝告示欄走了過去。

隻見那上麵端端正正地寫著皇上的旨意——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大梁之王,連年侵擾我大周疆域。我國以仁義為本,推崇和平,特賜公主遠嫁,以結友好。】

【遂選定公主宋歲安,冊封為長安公主,遠嫁至大梁。欽此!】

而告示角落裡注明的日子,赫然是昨天!

陸承敘恍若被人悶頭打了一棍一般,腦中嗡嗡作響,麵色發白。

宋歲安,去和親了?

怎麼可能,和親這麼大的事,宋歲安怎麼可能瞞著他?

她是大周唯一的嫡公主,身體又弱,性格又嬌,怎麼敢孤身一人去大梁。

何況宋歲安那麼喜歡他,她不會同意去和親。

可告示上明晃晃的玉璽印章做不得假,也無人敢作假。

突然,陸承敘身形一頓。

他又想到原本大梁在邊關蠢蠢欲動卻又突然熄火的事,心裡愈發不安。

他本來沒在意,可現在想想確實事出反常。

難道……

陸承敘不敢再去設想那個可能性。

陸承敘像是才找回自己的理智,他飛身上馬,轉身就往城門口疾馳而去。

“王爺?王爺!”

身後迎親隊伍亂成一團,所有人都在阻攔他。

但陸承敘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隻知道他要馬上看到宋歲安,好安定那顆慌亂跳動的心臟。

若是假的也就罷了。

若是真的……他絕不允許。

半個時辰後,陸承敘已經行至城門口。

他拿出令牌示意守城的將士開門,對方卻不為所動。

陸承敘皺了皺眉,冷聲道:“開城門。”

將士麵露苦色,“王爺,不是我等不放你走,是陛下吩咐過了不讓您走,若是您執意要出城,一律按照抗旨處置。”

“我們也隻是聽令行事,請您莫怪。”

陸承敘萬萬想到皇帝會會防著他。

不詳的預感前所未有的強烈。

皇帝這麼做是為了什麼,答案呼之欲出。

思及此,他隻得調轉方向,朝著皇宮而去。

陸承敘懷著最後一絲期盼,或許這又是宋歲安設下的計謀,她也不是沒有這麼做過。

畢竟皇帝和皇後那麼疼愛她,怎麼會舍得讓她去和親。

她大概是藏在了哪個地方等著他去找。

陸承敘下意識的不去想,皇帝就算再縱容宋歲安,也絕不會拿國事開玩笑。

皇宮,禦書房。

陸承敘行禮過後徑直問道:“陛下,臣聽聞公主已經前往大梁和親,此事是真是假?”

皇帝眉頭微微挑起:“真的如何,假的又如何,承敘,這和你並無關係。”

陸承敘張了張嘴,曾經那些在他心中反複確認的道理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比如他是她的小叔,比如他們相伴多年,再比如宋歲安喜歡他。

可他們既不是親叔侄,這三年的針鋒相對大概已經耗儘了兩人之間所有的情分。

何況宋歲安喜歡他,是他和皇帝之間從未擺上台麵說的事情。

似乎隻要不說,一切都是宋歲安小打小鬨的任性之舉,若是他承認了,皇室才有借口插手。

見他不說話,皇帝歎了口氣:“是真的,大梁屢次犯我邊境,歲安是主動請命去和親的,你不用擔心,朕派了很多人保護她。”

陸承敘愣在了原地,第一次沒有聽皇帝在說什麼,腦海裡嗡嗡作響。

宋歲安真的去和親了?

甚至在回宮之後她就確定了,可他們見了那麼多麵,她竟然一次都沒有對他提過。

宋歲安是故意的,故意瞞著他不讓他知曉。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陸承敘猛地抬頭看向皇帝:“陛下,現在還有時間,我騎馬過去的話……”

皇帝抬手打斷了他。

“承敘,別忘了今天是你大婚之日,你得為你的妻子著想。”

陸承敘的話堵在了喉中。

是了,他今天大婚,結果把新娘獨自丟在了一旁。

可他和秦晚梔的婚事本就是來源於他們的交易,從不是因為兩情相悅。

陸承敘和秦晚梔一開始確實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隻是當時陸父陸母戰死後,他滿心隻有複仇和收複失地,當時他以為自己會一去不回,所以和秦晚梔解除了婚約。

後來他大勝歸來,可彼時他孑然一人,又執意為父母祈福,便從沒想過要成親。

陸承敘在寺廟中與世隔絕,沒想到秦晚梔會主動放出消息說要等他十年。

得知消息時,已經到了他要還俗的時候。

陸承敘找到秦晚梔問她為何要那樣做。

秦晚梔卻紅著眼睛道:“我並未想過以此逼迫王爺,實在是因為我也無計可施。”

陸承敘眉頭一蹙:“什麼意思?”

秦晚梔猶豫了許久,才低聲回答:“我是石女,這消息若是被人知道,我這輩子都是要被戳著脊梁骨的,又有誰會娶一個不能為家族開枝散葉的人”

“可偏偏這事無法隱瞞,若是心存僥幸成了親,遲早被知曉。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

陸承敘冷靜道:“那你更不該和我說。”

秦晚梔搖了搖頭:“因為我看得出王爺並不喜歡我,您甚至都沒打算成親,對嗎?”

“我原本想的是先借著您當借口拖著,拖成了老姑娘,沒人娶了,大概也就不用再擔憂。可既然您沒想過成親,為何不考慮我呢”

“生孩子與否您也不在意,而我也隻是需要一個屋簷能替我遮遮風雨。”

陸承敘沉默。

宋歲安接著說:“我知道王爺苦於公主的糾纏已久,和我成親是個不錯的選擇,既能絕了公主的心思,也不用擔心其他人想為您做媒。”

“您離開京城太久或許不知,現在已經有不少人在盯著鎮北王妃的位置了,就算您不鬆口娶妻,那公主呢?”

“您一日不娶,她就一日不會放棄。所以,王爺不如娶了我,您的事情我都不會插手,也無需為我多費心神。”

陸承敘思考了一會兒,他不得不承認秦晚梔說的是對的。

他可以不管別人說什麼,但他不能看著宋歲安一天天這麼胡鬨下去。

他看著她長大,是她名義上的小叔,再加上當年是陛下托他照顧好宋歲安。

若是他和宋歲安走到一起,隻會惹得天下人唾罵他們罔顧綱常,更無法麵對皇帝。

陸承敘身為男子,與他而言,過了風頭之後這就隻是一件風流韻事。

可天下對女子多為苛責,宋歲安以後要艱難許多,哪怕她是公主。

可她為什麼要遭遇這樣的事情,宋歲安天生就該被捧在掌心才對。

所以陸承敘答應了秦晚梔的提議,認下了秦晚梔所說的十年之約,向皇上求娶她。

眼下,陸承敘才發覺他想得太過簡單。

縱然秦晚梔許諾一切和從前一樣,可成了家,他終究是要承擔一份責任,不如從前隨性。

就連要去找宋歲安,他還得想想怎麼處理這位新婚妻子。

皇帝看出了他的搖擺,加重了語氣::“承敘,賜婚前朕就問過你有沒有想清楚。”

“你說你想清楚了。”

“怎麼,現在這是……後悔了?”

後悔?

他現在後悔了嗎?

陸承敘張了張嘴,皇帝卻打斷他:“行了,此事已成定局,莫要多想。”

“歲安已經和親,你也大婚在即,不要再多生事端。”

“今日你的失格朕可以既往不咎,朕會傳旨你是替朕辦事去了,不是有意耽誤大婚。”

“承敘,想想你的身份,再想想曆代鎮北王的職責。”

朕還有事,你先退下吧。”

陸承敘渾身一震,未說出口的話瞬間消失在唇齒之間。

他明白,這是皇帝對他的敲打和警告。

曆代鎮北王都是堅定的保皇黨,隻忠於帝王。

他是天子近臣,自小就被教導要忠君之事,為君分憂,不得行差踏錯一步。

他和宋歲安的事情原本就已經是失格,不可再錯下去。

陸承敘低頭,艱難地應下:“是。”

然後,他失魂落魄的離開了皇宮。

陸承敘知道自己該騎馬回府,婚典還沒完成,不管出於哪一方麵的考量,他都必須回去。

可不知為何,他經過鎮北王府時一眼沒側,徑直轉道去了廣華寺。

到了寺門前,陸承敘看著一處被雪覆蓋的地方,久久沒有回神。

上次,宋歲安就是跪在那裡接了皇帝的賜婚聖旨。

陸承敘記得她出門時臉上怎麼也掩飾不了的高興,也記得她得知真相時驟然變白的臉色和眼中的不可置信。

就在他以為她要發怒的時候,讓陸承敘意外的是,宋歲安隻是很平靜的問了他幾句話,然後就沒再說什麼。

他接完旨意回到書房,以為宋歲安會很快跟來質問他。

可是他等了很久。

等到窗外風雪漸大,天色暗下來時,宋歲安還沒來找他。

陸承敘有些坐不住了。

那天實在是冷,他怕宋歲安出事,所以主動去找了她,卻得知她已經走了。

陸承敘有一瞬間的愕然。

他想過她會吵,想過她會鬨得他沒有清淨,可他唯獨沒想過宋歲安悶聲不吭的走了。

就在他領旨離開後,宋歲安就毫不猶豫的跟著傳旨太監走了。

就那樣……什麼也沒問的走了。

那天,陸承敘獨自在宋歲安房間坐了很久。

原本他還俗的儀式定在了次日,不知自己出於什麼心思,他提前簡單辦了還俗儀式,離開了寺廟。

陸承敘騎馬趕到城門口時,卻看見了早就離開的宋歲安。

她一步一跪的進了城門,不論身邊的侍從怎麼勸她,她都執意要這麼做。

宋歲安的頭發,眼睫還有眉毛已經結了層薄冰,可她像是感覺不到冷一般機械的動作著。神情麻木,像是被操控的木偶。

陸承敘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就在他疑惑的下一秒,就看見宋歲安再一次跪下,叩拜,聲音微弱卻又堅定的說:

“我宋歲安,此生再也不會愛陸承敘。”

“若再食言,便叫我不得好死。”

隻一瞬間,紛紛揚揚的大雪好像落到了他的心裡,寒冷刺骨。

陸承敘清楚的感知到了心慌,還有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他花了那麼多功夫,精細養得麵色紅潤、靈動活潑的人,到頭來卻發著毒誓要和他決裂,跪在冰天雪地裡凍得渾身發抖也不肯放棄。

他卻沒有立場去阻止她,更沒辦法像從前一樣將她帶回去。

陸承敘下了馬悄悄跟著,陪宋歲安淋了同一場雪。

他看著她暈倒在宮門口被皇後的人接走後才回了王府。

第二天,果不其然宮中傳來公主病重的消息。

陸承敘顧不得自己也著了風寒,將自己十年來積攢的所有關於宋歲安的經驗全部寫下。

可當他真的一字一句寫下那些宋歲安的小習慣和偏好時,陸承敘知道自己在不舍。

到底是舍不得這個早就成為了親人的人,還是舍不得其他。

他自己也不清楚。

隻是不論什麼時候,他都希望宋歲安好好的。

將寫下的書冊交由侍從送進的那一刻起,陸承敘清楚的感知到。

宋歲安這個人,以後就由不得他操心了。

還俗後,陸承敘借口生病在家修養沒有去麵聖。

等到宋歲安已經病愈時,他才叫上秦晚梔以叩謝皇恩的借口進了宮。

如他所料,他遇到了宋歲安。

她看上去瘦了很多。

陸承敘下意識想開口問問她的身體恢複得怎麼樣,一旁的秦晚梔卻遞給了他一個眼神。

他這才如夢初醒,順勢裝作和她很親密的樣子。

讓他意外的是,宋歲安規規矩矩的行了禮,叫了人。

她叫他鎮北王,很疏離的稱呼,然後走遠了。

陸承敘心裡不是滋味,說不上來的淤堵。

不該是這樣的,他從來沒想過他們會走到這樣陌生的局麵。

他隻是想讓她死心後,繼續乖乖的當他的小輩。

他會和從前一樣照顧她,沒想過宋歲安會後退到這樣恭敬的距離。

一陣寒風襲來,陸承敘收回思緒,眼前既不是皇宮,也沒有宋歲安。

他推開寺廟的門,找到了宋歲安的房間。

她走得突然,將將帶走了她自己的東西。

房間裡剩下的其他小玩意,大多是他送給她的。

陸承敘看著,似乎能看到宋歲安收到禮物時開心又驚喜的表情。

一切如舊,屋子的主人也像是和從前一樣出去玩樂,很快就會回來。

可是沒有,她再也沒回來,也再不會回來。

陸承敘在房中枯坐到天明。

直到侍衛找來,低聲問他:

“王爺,您昨日突然離開一夜未回的事今早在京中鬨得沸沸揚揚,縱然皇上幫您做了解釋也仍舊沒有堵住悠悠眾口。”

“秦家的人已經登門來要個說法了,王妃正在應付,說讓您快點回去。”

陸承敘皺緊了眉,這才想起還有這一件事。

這門婚事在他看來這隻是各取所需,不曾上心。

他確實後悔了,成親得太過草率,現在要處理這一連串因為秦晚梔而帶來的事情。

“好。”

陸承敘起身,長久沒有開口說話的聲音顯得格外沙啞。

他梳洗時才發現自己竟然還穿著昨日的婚服,殷紅喜慶,在他的眼裡卻格外刺眼。

前天,宋歲安也是穿著這樣的紅前往大梁和親。

陸承敘沒見到,大概也能想象出這樣的顏色極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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