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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深不知花已謝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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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整個家屬院都知道,林參謀的小女兒是個傻子。

十歲才認全自己的名字,十五歲還分不清中尉和上尉的肩章。

十八歲那年軍區新春聯歡會,旁人都坐在台下看節目。

隻有我蹲在花壇邊,跟一隻爬出來的巴西龜嘮了半個鐘頭。

父親嫌我出去丟人,母親也總跟著歎氣,說我嫁不出去。

直到我二十三歲那年,鄰軍分區的一個病秧子軍官上門提親。

是個普通乾事,家境也很一般。

但父親還是笑著答應了,說我這樣的能有人要已經是福氣。

大婚當天,接親車隊堵在大院門口的長街上。

送親的張阿姨千叮萬囑,讓我看見掛獵豹標的軍車就上去。

可我認不出獵豹標,隻覺得帶棱角的車標都差不多。

於是我低著頭,鑽進了路邊另一輛掛星標的黑色越野車。

醒來的時候,一個長得格外周正的男人坐在牀邊看我。

我照著母親臨走前交代的話,乖乖喊了聲老公。

男人愣了好半天,最終還是低低應了一聲。

……

我懸著的一顆心,頓時穩穩落回了肚子裡。

婚後的日子他待我格外好,處處都照顧著我。

我吃糕餅噎住,他伸手順著我的後背幫我順氣。

我夜裡怕打雷聲,他便掀開被角讓我鑽到他身邊。

直到第三日傍晚,父親帶著真正的新郎站在獨棟樓門口。

“陸少將,小女上錯了車,還望您讓我們把人領回去。”

我偷偷瞥向旁邊那個我喊了三天老公的男人。

我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本該嫁去鄰軍分區的江家。

卻陰差陽錯,鑽進了軍區陸宴少將的車裡。

我嚇得趕緊從沙發上爬起來,結結巴巴說我這就回去。

腰卻忽然被人伸手扣住,沒讓我起身。

陸宴慢條斯理把我重新按回沙發裡,聲音很低。

“我允許你走了嗎。”

第二日天還沒亮,陸宴就要動身去演訓基地。

我抱著被子坐在牀上,看他一件件穿好作訓服。

我其實很想問,是不是不想要我了,所以才要走。

可母親從小就說,聰明人才招人疼,像我這樣腦子慢的。

話說多了隻會惹人厭煩,所以我忍了好久。

最後隻小聲擠出一句,“你還回來嗎。”

陸宴係腰封的動作頓了頓,回頭看我,眼神有些無奈。

“我隻是去基地三天,不是不回來。”

我掰著手指數了半天,剛數到第四根手指。

他走過來,把我豎起的手指一根根按了回去。

“按時吃三餐,晚上不許踢被子,也不許光腳踩地板。”

他說完,把一枚溫熱的銅製星牌放進我掌心。

“要是有人欺負你,就把這個給周副官,他會處理。”

我低頭盯著手裡的銅牌子,上麵刻著一顆我認不全的星。

我怕再認錯鬨笑話,憋了半天沒敢問那是什麼。

陸宴走了還不到一個鐘頭,林家的人就找上門來了。

來的是母親身邊的趙阿姨,一看見我就紅了眼。

“二小姐,夫人病了,躺在牀上一直念著你呢。”

我嚇了一跳,鞋都沒穿好就跟著往外跑。

周副官攔在門口問我,要不要等少將回來再走。

我搖了搖頭,母親以前雖然總嫌我笨。

可我小時候發燒,母親也是整夜守著給我物理降溫。

現在母親病了,我該回去看看。

趙阿姨一路上催著司機開快點,別耽誤了。

等我趕回軍區家屬院的家,母親正坐在客廳喝燕窩粥。

她臉色紅潤,半點都不像生病的樣子。

我站在門口,愣了好半天沒挪步。

母親看見我,眉頭立刻皺成了一團。

“還知道回來?你知不知道這幾天林家的臉都被你丟儘了?”

我小聲開口,“阿姨說您病了……”

母親手裡的瓷勺重重磕在碗沿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不說我病了,你肯回來?難道要賴在人家等著被趕?”

姐姐林明月坐在母親身邊,聞言輕輕歎了口氣。

“妹妹,你別怪媽,陸少將身份在那擺著。”

“當天沒當眾把你送回來,不過是顧全軍區的臉麵。”

“你真以為他會真心娶你這麼個腦子慢的傻子?”

我下意識攥緊了掌心裡的銅星牌。

“可是他應我了,我喊他老公,他也答應了啊。”

客廳裡安靜了一秒,隨即姐姐沒忍住笑出了聲。

父親的臉色卻更難看了,重重拍了一下茶幾。

“林晚星,你到底懂不懂分寸?”

“你在陸少將那住了三天,已經夠丟人現眼了。”

“如今人家沒上門追究,就是給咱們林家台階下。”

我努力想了想,陸宴明明說他隻是去基地三天。

可父親從來不會說錯話,姐姐也比我聰明一百倍。

我心裡忽然有點發慌,難道他真的隻是不好意思趕我走?

姐姐注意到我手裡攥著的東西,忽然伸手過來。

“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我往後躲了一下,小聲說,“我老公給我的。”

姐姐臉上的笑淡了下去,“妹妹,我剛提醒過你別亂喊。”

她從我手裡拿過那枚銅星牌,隻看了一眼就搖頭。

“這不過是軍區普通的執勤身份牌,下邊人都有。”

“陸少將要是真把你放在心上,會隻給你這種東西?”

我認不出軍區的牌子等級,隻覺得牌子被拿走後。

掌心一下子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塊什麼。

我伸手想拿回來,姐姐卻轉手遞給了母親。

“媽,先替妹妹收著吧,免得她拿著出去招搖鬨笑話。”

母親點了點頭,“還是你想的周到。”

我站在原地,慢慢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

從小就是這樣,姐姐說的話,永遠比我的話可信。

第二天,江家就派人來了,商量婚事後續。

我這才知道,自己原本那門親事,居然還沒作廢。

江家的兒子江嶼坐在前廳,臉色比接親那天還要難看。

他身體不好,說兩句話就要咳上一陣。

“林參謀長,令嬡上錯車的事,現在整個軍區都傳遍了。”

“如今想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恐怕說不過去。”

父親在一旁陪著笑,“江軍官放心,晚星本來就是許給你的。”

“自然還是你們江家的人,這點不會變。”

我站在屏風後麵聽著,渾身有點發毛。

我不是已經有……有人要了嗎。

姐姐忽然從我身後走了過來,腳步很輕。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連衣裙,襯得人明豔又利落。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發白的棉布裙。

這是我從陸宴那回來時穿的,陸宴說這顏色很襯我。

現在和姐姐站在一起,我忽然覺得自己難看極了。

“妹妹。”姐姐伸手替我理了理領口,動作溫柔。

“江家還願意要你,已經是你的福氣了。”

我忍不住開口,“可是他說我不能走的。”

姐姐的手指忽然停在了我領口,動作僵了半秒。

她低頭看著我,神色像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小孩。

“男人哄你的話,怎麼能當真呢。”

我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我雖然笨,卻也聽得出意思。

“他沒有哄我,我怕打雷,他才讓我睡旁邊的。”

姐姐臉上的笑意徹底沒了,下一瞬,一巴掌落在我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我被打得偏過頭,耳朵裡嗡嗡作響。

姐姐壓低了聲音,第一次沒喊我妹妹。

“林晚星,你到底要不要臉?”

“你上錯車,壞了我跟江家的交情,也壞了你的婚事。”

“還讓整個林家跟著你丟臉,現在你還要拿這種事炫耀?”

我捂著臉,眼眶一下子就酸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沒有想炫耀……我隻是想說,他沒有欺負我。”

姐姐像是被我氣笑了,“你知不知道陸宴喜歡什麼樣的女人?”

我搖了搖頭,眼神茫然。

“他喜歡聰明識大體、懂進退的女人。”

“前年軍區彙演,我寫的朗誦稿,他還親口誇過一句不錯。”

姐姐頓了頓,垂著眼看我,眼神裡帶著點輕蔑。

“連我這樣的,他都隻是隨口誇一句。”

“你憑什麼覺得,他會真心喜歡你?”

我說不出話了,喉嚨裡堵得發慌。

姐姐琴棋書畫樣樣通,八歲就能背完整本詩詞。

十五歲那年,她寫的文章就被老師拿去當範文印。

而我十五歲那年,還把來家裡接人的少尉當成了首長。

那天父親氣的三天沒跟我說話,連飯都沒讓我上桌。

這麼想來,姐姐的話好像真的沒說錯。

陸宴那麼厲害的人,怎麼會喜歡我呢。

前廳裡,江嶼終於鬆了口,鬆了鬆領口。

“婚事可以繼續,隻是她在陸宴那住了三天,名聲已經壞了。”

“正式的婚禮是不可能辦了,隻能低調領證過去。”

父親臉色微變,母親也有些遲疑,互相看了一眼。

姐姐卻輕輕握住了我的手,溫柔地笑。

“妹妹,你不在意這些的對不對?”

我抬頭看姐姐,姐姐笑得溫柔,眼神卻很篤定。

“你小時候不是常說,隻要有人肯要你,你就會對他好嗎?”

“如今江軍官還肯讓你進門,已經很難得了。”

那句話確實是我以前說的,說了好多年。

因為母親總擔心我嫁不出去,我那時候就想。

隻要有人肯娶我,我就少吃一點,少說一點話。

也不惹對方生氣,安安穩穩過日子。

可我現在……已經有人要了啊。

我張了張嘴,小聲說,“我想等他回來。”

姐姐的臉色瞬間冷了下去,手也收了回去。

“你怎麼還不明白,他要是真想要你。”

“為什麼偏偏在你父親上門的第二天就走?他就是在躲你。”

這次我沒有反駁,低著頭沒說話。

江家把領證的日子定在了五天後,催得很緊。

父親說林家不能再拖,拖下去更難堪,丟不起這個人。

我卻每天都在數,陸宴離開的日子,一天天數。

第一天過去了,第二天也過去了,沒動靜。

到了第三天晚上,他還是沒有回來,連個電話都沒有。

我坐在牀邊,從天亮等到天黑,窗外的月亮都升得很高。

家屬院樓下安安靜靜的,半點亮光都沒有。

姐姐推門進來的時候,我還在往窗外看,脖子都酸了。

姐姐手裡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走到我牀邊放下。

“別等了,陸少將今天下午就已經回軍區了。”

我猛地站起來,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姐姐瞥了我一眼,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

“真的,他午後進的營區,卻沒派一個人來接你。”

我心裡那點剛冒出來的歡喜,瞬間就滅得乾乾淨淨。

也許……他不知道我回母親家了,沒人跟他說。

姐姐笑了笑,帶著點嘲諷,“你以為陸少將連身邊少個人都不知道?”

我沉默下來,指尖冰涼,沒再說話。

姐姐把藥碗往我麵前推了推,“喝了,這是安神的。”

“省得明天江家來人的時候,你又說胡話丟林家的人。”

藥很苦,我隻喝了一口就想吐,胃裡翻江倒海。

姐姐皺起眉,伸手捏住我的下巴,直接把剩下的半碗灌了進去。

我嗆得眼淚直流,不停地咳嗽,嗓子裡火燒火燎的。

姐姐卻隻是拿紙巾擦了擦手,語氣平淡得很。

“你別怪姐對你狠,你從小就笨,不狠點你永遠學不乖。”

“江家不比家裡,以後沒人會像爸媽這樣慣著你。”

我咳了好半天才緩過來,嗓子裡還帶著濃重的藥味。

“他會來接我的。”

這句話說得很輕,輕得連我自己都快不信了。

姐姐卻聽見了,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拉開我的抽屜。

抽屜最裡麵,放著一枚子彈殼磨成的小星星。

那是陸宴來的第一晚給我做的,磨了一整夜。

那晚我睡不著,一直盯著他桌上的子彈殼看。

他問我想要什麼,我說想要星星,因為星星最好認。

後來他真的坐在燈下,拿著砂紙給我磨了一整晚。

姐姐拿起那顆子彈殼星星,語氣很淡,帶著不屑。

“就是因為這些不值錢的小玩意,你才一直做白日夢。”

我一下子急了,伸手去搶,“還給我!”

我撲過去想奪回來,姐姐卻側身躲開了,動作很快。

子彈殼星星掉在地板上,“啪”的一聲,摔成了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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