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中秋家宴那天,我爸趁傭人收桌,悄悄把兩隻沒動過的大閘蟹裝進了保鮮盒。
我忍不住打趣他:
「都什麼年代了,您怎麼還這麼摳啊?」
我爸手一抖。
「習慣了,別浪費。」
心裡卻小聲嘀咕道:
【兒子果然很討厭我們這副農村人的作風,看來兒媳說的是對的。】
我心裡咯噔一下,剛想解釋自己隻是隨口一說。
沒想到,他接下來的話,更是讓我心驚。
【這個月的六百塊還沒到賬。】
【老婆子的降壓藥也快吃完了。】
【有了這些菜,接下來幾天就可以零支出了。】
【兒媳說兒子雖然生意做得大,但資金鏈一直很緊張,我不能再給他添麻煩了。】
我臉上的笑瞬間沒了。
六百?
可我每個月給爸媽的,明明是五萬。
抬眼看向正靠在沙發上選新車的妻子。
看來,吃了我這麼多年軟飯,也該讓她吐出來了。
01
我深吸了口氣,沒有立刻發作。
家宴還沒散,程檸恩的父母正坐在沙發上挨著程檸恩,幫她挑車。
「……哎喲喂,這種黑色太商務了,還是銀灰更年輕。」
程檸恩隨手滑了兩下屏幕,語氣輕佻:
「管他呢,咱家又不是沒錢,這車落地才兩百來萬,平時開著玩得了。」
才兩百來萬?
我媽的降壓藥卻快斷了,我爸還在算兩隻螃蟹能省下幾天菜錢。
他們倒是說得輕巧!
恰好這時傭人端著餐盤經過,我抬手便攔住了他:
「桌上的菜先別收。」
我爸神情一緊,立刻護住手裡的保鮮盒。
「政俞,這兩隻沒人碰過,乾淨的。」
「還有那盤排骨也隻夾走了幾塊,我們不拿給別人吃,自己回去熱熱就行……」
他聲音越來越小,最後把盒蓋按緊了些。
「你要是覺得麵上不好看,我就不拿了。」
【今天程家的親戚都在,我這樣確實給兒子丟人了。】
【可是城裡的菜太貴了,省下這一頓,明天就能給老婆子買藥。】
酸意一下衝上鼻腔。
我剛才還以為他隻是舍不得浪費,甚至順口打趣了一句。
如今那句話像一記耳光,原封不動地抽回我臉上。
我走過去,親手把那盤排骨端到他麵前。
「不是不讓你拿,我是怕兩隻不夠。」
我爸一時沒反應過來。我轉身叫住傭人:
「廚房裡沒動過的菜也裝幾份,海鮮和熟食分開,再拿兩個保溫袋。」
客廳頓時靜了一瞬。
程父瞥了我一眼,麵露不讚成地先開了口:
「親家公想吃什麼打個電話讓廚師做就是了,何必把剩菜帶回去?」
他語氣客氣,視線卻停在我爸那件洗得發白的外套上。
「讓外人看見,還以為政俞平時虧待你們呢。」
我爸麵上一下子掛不住了,連忙誠惶誠恐地起了身:
「不用了,不用了,我們就是舍不得浪費。」
程母也捂著嘴笑了起來:
「看來親家公是節儉慣了,老頭子你也別說了。」
「咱們覺得是剩菜,人家說不定覺得是好東西呢。」
我冷哼了一聲,望向她:
「很好笑嗎?」
這話一出,她唇邊的笑頓時收住了。
程檸恩也總算放下手機,皺了皺眉頭,走過來攬住了我的胳膊:
「政俞,你乾嘛呢?」
「大過節的,媽就是隨口一說,你別這麼敏感。」
02
她還是一貫的溫柔體貼,連語速都不緊不慢。
「爸媽喜歡吃,就讓廚房再做幾份。」
「你最近公司事情多,心情不好,也別帶到家裡來。」
我垂眼掃過搭在胳膊上的那隻手。
結婚四年,程檸恩最擅長的就是這樣。
每當我對她的家人有一絲不滿,她都會搶先替我找好理由。
我不是被冒犯,隻是工作太累。
我不是在生氣,隻是最近情緒敏感。
再補上一句「都是一家人」,事情便算過去了。
從前我以為她是在維護家庭,如今隻覺得那隻手壓得人反胃。
我懶得廢話,直接將她的手撥開了:
「我確實有件事想問。」
被我撥開手,程檸恩也不惱,臉上笑意未減:
「什麼?」
「我給爸媽的生活費,這個月是不是還沒轉?」
我爸手裡的保鮮盒晃了一下,險些掉在地上。
程檸恩臉上掠過一絲異樣,很快又恢複如常。
「轉了啊,每月五號都是我親自處理,怎麼突然問這個?」
可是今天都十五號了。
我也剛剛分明聽見我爸心裡說,那六百塊還沒到賬。
我沒有當場拆穿,隻問我爸:
「爸,錢到賬了嗎?」
他嘴唇剛動,那邊的程檸恩已經替他答了。
「爸可能沒留意短信。」
「老人家嘛,對手機不熟,之前錢到了也總以為沒有。」
她說著,轉向我爸。
語氣自然得像真有這麼回事。
「爸,你是不是忘了?」
「我前幾天跟你說過,銀行係統維護,可能晚兩天。」
我爸的手攪著衣服,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我,忙不迭地點起頭來:
「啊對對,是我記錯了。」
【不能讓他們因為這點錢吵架。】
【檸恩已經說了,兒子公司的錢周轉不開。】
【六百也不少,我們有手有腳,省著點就夠了。】
程檸恩彎下腰,替他扶穩保鮮盒。
「爸,你別緊張,缺錢就跟我說,政俞忙,這些小事找我就行。」
【就是不能找兒子。】
【檸恩說他這兩年壓力太大,賬上的錢連員工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
【上次我多問了一句,她還替兒子轉告我們,做人不能太貪心。】
我的手指狠狠掐進了掌心。
做人不能太貪心?
這話根本不是我說的。
03
我爸媽養了我二十二年。
為了供我讀書,我爸在工地扛水泥,腰椎落下了病根。
我媽一天打三份零工,到了冬天手上的凍瘡一個疊一個。
後來公司上市,我想接他們進城,他們怕打擾我的生活,死活不願意。
我給他們買東西,他們總說不缺。
給錢,他們也不肯收。
是程檸恩主動提出,由她每月轉交。
她說老人自尊心強,從兒子手裡拿錢有負擔,兒媳出麵會自然一些。
那時我還覺得她想得周到,為了方便她照顧兩位老人。
每月固定轉五萬元到她的個人賬戶。
整整四年,四十八個月,兩百四十萬。
她每月隻給我爸媽六百。
而這個月,連六百都沒有!
我壓下胸口翻湧的怒意。
現在質問沒有意義。程檸恩敢當著我的麵撒謊,手裡多半早就備好了說辭。
我要的不是和她耍嘴皮子,而是能釘死她的證據。
「可能真是係統延遲。」
我平定心神,抽了張濕巾慢慢擦淨手指。
「檸恩,等會兒把轉賬記錄發給我。」
她停了半拍才應聲:
「好。」
答應得很痛快,垂在裙子旁的手卻一點點收攏。
我爸察覺到氣氛不對,輕輕拽住我的衣袖。
「政俞,真沒事。」
「我們平時花不了多少錢,米是村裡親戚送的,菜市場晚上收攤也便宜。」
「你媽不怎麼吃肉,六百塊夠用了。」
他小心地陪著笑,心裡的聲音卻一句比一句清楚。
【藥不算生活費。】
【老婆子說停幾天不要緊,就是最近總頭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血壓又高了。】
我立刻望向母親。
她身上的衣服明顯大了一號。
肩背已經塌了下去。
左手始終扶著椅背,像是一鬆開就會失去平衡。
「媽,你頭暈多久了?」
我媽一驚,神色不自然地頓了一下:
「沒、沒有啊,血壓都正常的,你別操心。」
我爸坐在旁邊,心裡已經急成一團。
【哪兒正常,昨天高壓都一百九十八了。】
【社區醫生讓趕緊去醫院,可住院押金要八千。】
【還是再等幾天吧,等六百塊到了,先把藥買上。】
一百九十八?!
我隻感覺腦中那根繃到極限的弦徹底斷了。
「現在去醫院!」
我抓起外套拉著我媽就要走,我媽嚇了一跳,急忙擺著手:
「大過節的去什麼醫院?不能去的,太晦氣了。」
程母也輕輕地咳了一聲:
「政俞啊,親家母這不是好好站著嗎?」
「老人血壓高很常見,過個節鬨得興師動眾,也不吉利。」
「你這麼緊張乾什麼,反正去了也是排隊。」
我轉過臉,再也忍不住了,對著她大聲道:
「你上個月肚子疼直接就包了整層私立病房。」
「我媽現在血壓一百九十八,去醫院就叫興師動眾?!」
04
程母被堵得說不出話,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
程檸恩見自己母親吃癟,迅速沉下了臉:
「政俞,那次情況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我扯了下唇角,反唇相譏道。
「她的肚子鑲了金,我媽的就沒有?」
「許政俞!」
程檸恩的語氣終於冷了。
「媽隻是關心則亂,你在這兒故意曲解乾什麼?」
「今天是中秋,你突然發這麼大脾氣讓兩家老人怎麼想?」
「我媽已經站不穩了,你還在意這個節過得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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