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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包廂裡,一遍遍給周硯禮發消息。

【你到哪裡了?】

【我爸媽已經到了。】

【硯禮,回我一下。】

消息一條條沉下去。

九點四十,菜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父親給我夾了一塊魚,低頭把刺挑乾淨:“這個嫩,你吃。”

我喉嚨像堵著東西,卻還要笑。

“他可能還在開會,律所那邊手機靜音很正常。”

母親看著我,沒有拆穿。

那晚他們沒有等到周硯禮。

我送他們回酒店時,母親在電梯裡輕輕握住我的手。

“知意。”

我立刻說:“媽,他平時不這樣,今天肯定有急事。”

母親看著電梯門上我的倒影。

“你從小嘴硬,摔跤了也說不疼。可你疼不疼,媽媽看得出來。”

我眼眶一下就熱了。

父親站在旁邊,手裡拎著打包的菜,語氣笨拙:“南城也有好律所。你想回來,房間一直給你留著。”

我低頭說:“爸,我在京州挺好的。”

父親沒再勸。

第二天早上,我從酒店送他們去高鐵站。

母親臨上車前,把一張銀行卡塞進我包裡。

“別總想著自己扛。工作不順,感情不順,都能回家。人活著,別把自己過成一張判決書。”

我當時笑她亂比喻。

高鐵開走後,我打開朋友圈。

溫梨發了一張照片。

病房裡,她母親靠在床頭,周硯禮站在旁邊削蘋果。

配文很短。

【幸好有你。】

那一瞬間,我才知道周硯禮那晚在哪裡。

我回去後跟他吵了一架。

準確地說,是我一個人在吵。

周硯禮解釋說溫梨母親突發急性膽囊炎,人在京州沒有親戚,溫梨嚇得六神無主,他作為上級不能放著不管。

我問他為什麼不回我消息。

他說手術簽字、繳費、聯係護工,一時顧不上。

我問他,我父母等了他整整一晚,又算什麼。

他說:“知意,事情有輕重緩急。”

我把桌上的水杯砸在地上。

玻璃碎開,他皺著眉看我。

“你現在很激動,我們晚點再溝通。”

他說完進了書房。

我站在門外敲了很久。

後來手都敲疼了,裡麵隻有鍵盤聲。

那晚之後,周硯禮給我父母寄了禮物,補了一通電話,說改天一定登門道歉。

那個“改天”再也沒有來過。

手機屏幕暗下去,我才回過神。

母親又發來一條消息。

【你手怎麼了?昨晚刷到你們律所年會照片,別糊弄我。】

我點開那張被轉發來的照片。

年會現場,周硯禮護著溫梨,我站在不遠處,手背正在流血。

照片角落不清楚,卻足夠讓母親看出端倪。

我打字:【小傷,已經處理了。】

想了想,又刪掉。

我撥了電話過去。

母親很快接起。

她沒有問周硯禮,也沒有問照片裡的女生。

她隻是說:“疼嗎?”

這兩個字落下來,我忽然說不出話。

母親在那頭歎氣:“周末回來吃頓飯吧。你爸這兩天老翻你小時候照片,還嘴硬說手機不小心點開的。”

我看著桌麵上的離職交接計劃。

“媽,我可能真的要回南城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很快,母親笑了。

“那我讓你爸把排骨凍起來,等你回來做。”

我低頭,眼淚砸在鍵盤上。

沒有人追問我為什麼。

也沒有人讓我證明自己受了多少委屈,才有資格回頭。

下午,我去了律所。

周末辦公室人少,燈隻開了一半。

我的工位上堆滿了文件,像過去八年每一個忙碌的周末。

我把正在處理的案件逐一列成表格:客戶名稱、案件階段、關鍵風險、負責律師、下一步期限。

寫到恒遠案時,我停了一下。

這是我今年最重要的案子,也是周硯禮曾經承諾用來支持我升任合夥人的核心項目。

如今它依然重要。

隻是不再指向那個位置。

晚上七點,許主任發來消息。

【我們對您很有興趣。若您確定考慮南城,條件可以進一步談。】

我回複:【我會在兩周內給明確答複。】

發完後,我打開離職交接計劃。

第一頁最上方,我寫下預計離職日期。

一個月後。

周一早會,周硯禮遲到了五分鐘。

這很少見。

他進會議室時,溫梨正把一份客戶維護方案投到屏幕上。

“彙成集團下季度有品牌出海計劃,我覺得我們可以把法律服務做得更溫度一點,減少客戶麵對律師時的壓迫感。”

並購組有人低頭憋笑。

周硯禮坐下後,會議室立刻安靜。

溫梨看了他一眼,繼續說:“比如客戶生日、企業紀念日、關鍵節點祝福,都可以形成標準化動作。周par上次帶我去見彙成的李總,我發現他們很吃這一套。”

我翻著手裡的庭審排期,沒有抬頭。

這類客戶維護方案,如果換個人講,周硯禮大概會直接問預算、轉化率和責任人。

可他隻是聽完,問了兩個問題。

溫梨答得不算好。

他替她補了後半段:“品牌客戶的維護不能隻靠專業交付,也要有人持續跟進情緒價值。這件事先試運行,溫梨牽頭。”

會議室裡幾個人交換了眼神。

我在本子上劃掉恒遠案的一個待辦事項。

早會結束,大家陸續離開。

周硯禮叫住我:“知意,你留下。”

溫梨收拾電腦的動作慢下來。

周硯禮看了她一眼:“你先出去。”

溫梨抿唇:“好的。”

門合上後,我把文件夾抱在懷裡。

周硯禮沒有坐回主位,而是站在窗邊。

二十七樓往下看,京州CBD密密麻麻,玻璃幕牆反著冷光。

他說:“你這幾天一直躲我。”

“我工作排得滿。”

“司機說你沒去醫院。”

“傷口已經好了。”

他轉身看我:“阮知意,我們一定要這樣說話?”

我沒答。

周硯禮按了按眉心,像終於把某種忍耐壓下去。

“評審結果已經定了,但不是最終否定。半年後我會重新提你,主任那邊我也會再溝通。至於溫梨,她拿的是培養席位,不是正式合夥人。你沒必要把這件事想得那麼嚴重。”

我抱著文件的手緊了一下。

紙頁邊角硌在掌心,有一點鈍疼。

“還有別的事嗎?”

周硯禮皺眉:“你沒有什麼想問我?”

“問什麼?”

“問我為什麼推薦她,問我為什麼沒提前跟你商量,問我是不是對她有別的想法。”他說到最後一句,語氣沉了些,“這些你以前都會問。”

原來他在等這個。

等我像以前一樣,把自己攤開放在他麵前,等一個遲來的解釋。

我看著會議桌上沒擦乾淨的馬克杯印。

那是溫梨剛才放杯子的地方,淺淺一圈咖啡漬。

“我現在不需要問。”

周硯禮的眼神變了。

“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這個回答讓他很不舒服。

他走近幾步,聲音壓低:“知意,情緒可以有,但不要用冷處理解決問題。”

我差點笑出來。

這句話從他嘴裡說出來,荒唐得有些刺耳。

過去七年,每一次我試圖溝通,他都用工作、理性、冷靜和沉默把我擋回去。

現在我不敲了,他卻嫌門外太安靜。

我把文件夾放到會議桌上,抽出最上麵那份紙。

“這是恒遠案的團隊調整表。小陶可以接一部分庭前事務,開庭我會帶她一起去。嘉德案的二審材料已經整理好,下周交給梁律。啟明案還在執行階段,客戶溝通記錄我會同步到係統。”

周硯禮低頭看那幾張紙。

他的臉色一點點冷下來。

“你在做交接?”

“嗯。”

“誰讓你做的?”

“我自己。”

“阮知意。”他的聲音裡終於有了明顯的不悅,“你想用這種方式逼我讓出席位?”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累。

“周par,我下午會在係統裡提交離職申請。提前交接是為了不影響客戶。”

會議室徹底安靜。

窗外有車流聲,很遠,像隔著一層玻璃的潮。

周硯禮盯著我,像沒聽懂這句話。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離職?”

“對。”

“因為評審?”

“職業規劃。”

他笑了一下。

那笑裡沒有溫度。

“你在這家律所八年,團隊、客戶、案源都在這裡。為了一個暫緩評定離職,你覺得這個理由站得住?”

“站得住。”

“南城那邊有人聯係你了?”

我沒有否認。

他的眼底終於沉下去。

“什麼時候開始的?”

“評審後。”

“所以你早就準備走了。”

我把調整表推到他麵前:“從流程上,我會提前三十天提交。手上案件不丟,客戶不亂,團隊不散。你可以放心。”

他看著那份表,半晌沒有說話。

我繞過會議桌,準備離開。

經過他身邊時,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擋住了我。

“知意,我們談的是感情,不是項目退出。”

我低頭看他的手。

他的無名指上沒有戒指。

我也沒有。

我們從來沒有在公開場合擁有過任何能證明彼此的東西。

連現在這場談話,都要關在會議室裡,壓低聲音,避開所有人。

我抽回手。

“工作時間,談離職。”

周硯禮的手僵在半空。

我拿起文件,推門出去。

小陶正站在門外,顯然剛才想敲門又沒敢。

她看見我,立刻把手裡的紙遞過來:“阮律,恒遠客戶來了,說想先跟您確認開庭策略。”

“帶去三號會議室。”

“周par也去嗎?”

我回頭看了一眼。

周硯禮還站在會議室裡,背對著門,桌上放著那份交接表。

“不用。”

下午三點,我在律所係統裡提交了離職申請。

離職原因欄有五百字上限。

我隻寫了十一個字。

【因個人職業規劃調整。】

提交成功後,係統顯示流程節點。

直屬合夥人審批:周硯禮。

我看了一眼,關掉頁麵。

離職申請提交後的第一個小時,周硯禮沒有找我。

第二個小時,他讓秘書把下午所有非必要會議取消。

第三個小時,溫梨的朋友圈截圖傳遍了律所小群。

截圖最先發給我的是小陶。

她大概怕我直接刷不到,消息發得戰戰兢兢。

【阮律,這個……您要不要看一下?】

我點開。

溫梨發了九宮格。

第一張是她和周硯禮在彙成客戶晚宴上的合影。

照片裡,周硯禮站在她身側,低頭聽她說話。燈光柔和,桌上放著紅酒和客戶送的花。

第二張是她拍的周硯禮辦公室。

他的桌上擺著兩杯咖啡,其中一杯貼著便利貼。

【少冰,半糖。】

那是我以前常給周硯禮點的口味。

最後一張是她在年會後台的自拍,身上披著那件黑色外套。

配文是:

【剛入行時總怕自己撐不住,幸好有人一直告訴我,別怕,往前走。】

下麵有幾條評論。

【這不就是現實版最佳搭檔嗎?】

【周par看你的眼神好寵。】

【溫律以後飛黃騰達別忘了我們。】

溫梨回了其中一條。

【我隻是運氣好,遇到願意拉我一把的人。】

小陶又發來消息。

【阮律,我去讓她刪。】

我回:【不用。】

小陶秒回:【可是太過分了。】

我看著那張外套照片。

傷口已經結痂,手背隻剩一道淡紅的線。

我給小陶回:【下午四點,把恒遠案所有電子材料同步到共享盤,權限給梁律。】

小陶那邊停了很久。

最後隻回了一個:【好。】

我退出聊天框。

朋友圈那點曖昧,不值得我再花一場爭吵去澄清。

八年來,律所裡默認我是單身,默認周硯禮冷淡自持,默認溫梨是他唯一破例照顧的人。

默認一旦形成,就會變成另一個人的位置。

我曾經很怕。

怕別人誤會,怕周硯禮被議論,怕我們的關係還沒公開就先被難聽的話包圍。

所以我一次次提醒他保持距離,一次次試圖把溫梨推回同事的位置。

周硯禮說我敏感。

現在我不提醒了。

下午四點,小陶把共享盤權限開好。

我坐在會議室裡,帶她和梁律過恒遠案。

這案子涉及上市公司控製權爭議,證據鏈又厚又雜。梁律能力不差,但之前隻做過二線,對客戶內部人事關係不夠熟。

我沒有省略。

從第一次會見紀要講到對方代理人的庭審習慣,從關鍵證人的性格講到法官前兩次庭前會議的關注點。

梁律聽得認真,筆記記了十幾頁。

講到一半,客戶法務總監陳總打來電話。

“阮律師,我聽說你們所裡團隊要調整?”

消息傳得比我想象中快。

我沒有繞彎:“是,我個人後續有職業調整,但恒遠案我會負責到本階段庭審結束。後續交接給梁律師,他全程參與過案件,材料和策略我都會同步。”

陳總在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阮律師,我們請的是你。”

會議室裡,小陶握筆的手停住。

梁律也抬頭看我。

我把語氣放穩:“我理解您的顧慮。所以才提前溝通,不讓任何交接發生在庭審前一天。您的案件不會因為我的個人安排受到影響。”

陳總歎了口氣:“你們律所內部的事我不方便問。但如果你確定離開,後續有新平台,可以跟我說一聲。我們合作這麼久,信任是跟人走的。”

這句話落下時,會議室門外有人停住了腳步。

玻璃門半透明,我看見周硯禮站在那裡。

我沒有避開他的視線。

“謝謝陳總。現在我仍代表原所處理恒遠案,後續任何安排都會合規推進。”

電話掛斷後,會議室靜了幾秒。

梁律輕咳一聲,把話題拉回來:“那我們繼續看證人清單?”

“嗯。”

我翻到下一頁:“二號證人不要先問付款節點,先問董事會通知送達。對方在這裡一定會繞。”

小陶迅速低頭記。

門外的影子停了一會兒,離開了。

晚上,溫梨來找我。

那時我剛結束交接,辦公室裡隻剩一盞台燈。

她敲門,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知意姐,方便嗎?”

我把最後一份材料放進文件盒:“有事直說。”

她走進來,把咖啡放在桌上。

杯套上印著樓下咖啡店的logo。

“我聽說你要離職了。”

“嗯。”

她咬了咬唇:“因為青年合夥人的事嗎?其實我也沒想到周par會推薦我。我知道自己資曆淺,也知道所裡很多人不服。”

我合上文件盒,沒有接她的話。

溫梨站在桌前,眼圈慢慢紅起來。

“可我真的很需要這個機會。知意姐,你已經那麼厲害了,就算晚半年也沒關係。可我不一樣,我如果沒有人拉一把,可能連留下來的機會都沒有。”

我看著她。

她的表情很委屈,也很熟練。

這半年,她總能把自己的需要說得理直氣壯,又讓旁人顯得咄咄逼人。

我把咖啡推回去。

“溫律師,培養席位已經公示,你不用來向我確認資格。”

她愣了一下。

“我沒有那個意思。”

“那你來做什麼?”

溫梨眼睫顫了顫:“我隻是覺得,我們之間可能有誤會。周par一直很照顧我,可他對我隻是前輩對後輩……”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大概她也意識到,這句話說給我聽很奇怪。

畢竟在她的認知裡,我和周硯禮沒有任何公開關係。

我替她把話接完:“你不用向我解釋你和周par的關係。”

溫梨抬眼看我。

我繼續說:“我和你沒有私人關係。你拿到席位,後續就把彙成項目做好。客戶不會因為朋友圈寫得動人,就少看合同漏洞。”

她臉色白了一下。

“知意姐,你是在說我專業能力不行嗎?”

“彙成項目第二版儘調報告,關聯交易部分漏了兩筆往來款。周par替你補過。這個問題如果出現在正式交付版,客戶會直接投訴。”

溫梨攥緊咖啡杯。

這一次,她眼裡的水汽收得很快。

門口傳來腳步聲。

周硯禮推門進來,視線在我和溫梨之間掃過。

“怎麼了?”

溫梨立刻低頭:“沒事,我來跟知意姐解釋朋友圈的事。可能我發的照片讓大家誤會了,我想道個歉。”

她說著,聲音低下去:“知意姐好像還是生氣了。”

我把文件盒放進紙箱。

周硯禮看向我:“什麼朋友圈?”

溫梨臉色一僵。

看來她沒想到他還不知道。

我沒替她展示,也沒替她遮掩。

小陶正好過來送交接簽收表,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我伸手接過表,簽下名字。

紙麵上列著第一批交接案件。

恒遠、嘉德、啟明、盛亞。

每一個名字後麵,都有我過去幾年熬出來的時間。

簽完最後一筆,我把表遞給小陶。

“明天開始,除了恒遠庭審,其餘案件按這個安排走。”

小陶鼻尖發紅:“阮律,我知道了。”

周硯禮低頭看那張表,臉上的神色徹底沉下來。

溫梨站在他身側,終於沒再開口。

我把桌上的私人物品一件件放進紙箱。

杯子、筆筒、幾本專業書,還有那盆綠蘿下麵原本墊著的小托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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