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三載
河陽府破後第三個月,黑山軍已更名靖北軍。
更名是徐元直的主意。
黑山二字匪氣太重,難成氣候。
靖北則暗含平定北亂,匡扶社稷之意,雖仍是反軍,聽起來卻有了幾分王師的體麵。
但真正讓這支部隊蛻變的,是南宮武在府衙前貼出的那張招賢令。
告示寫在粗糙的黃麻紙上,字跡算不上好,但內容石破天驚:
“今山河破碎,民不聊生,非獨天災,實乃人禍。
靖北軍願廣納賢才,共拯黎民。凡有才德者,不論出身、不拘門第、不察過往,但有一技之長,皆可投效。
通經史者可參謀劃,善術數者理財糧,知農事者授田畝,精匠作者製軍械。
有功必賞,唯才是舉。”
落款:靖北軍參軍,南宮武。
告示貼出時,王鐵山直撓頭:“這不還是招兵買馬嗎?文縐縐的……”
徐元直卻盯著那不論出身、不拘門第八個字,手指微微發抖。
他想起自己當年因不肯拜師門被革除功名時,主考官那句輕飄飄的:“寒門子弟,心氣太高,非國家之福。”
“這不是招兵···”
徐元直啞聲道,:這是在造一個新朝廷。”
起初無人敢信。
讀書人遠遠看著告示,搖頭走開。
匠戶,賬房,郎中,更是避之不及···造反是要殺頭的,誰肯把身家性命押在一群賊寇身上?
直到第七天,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顫巍巍走到府衙前,說自己會修水車。
守門的軍士不耐煩:“去去去,這兒不要木匠!”
南宮武恰好路過,駐足:“老人家,您修過什麼樣的水車?”
老者眼神一亮,蹲在地上,用樹枝畫起來:“龍骨水車,翻車,筒車……都會。河陽府南邊那三架大水車,三十年前就是我爹帶著我修的。”
南宮武仔細看了圖樣:“若給您十個人,三個月,能在黑水河上遊修一座新水車,灌溉下遊千畝旱田嗎?”
老者愣了愣:“能……可是,軍爺,修水車要木頭,要鐵件,要工錢……”
“木頭去北山伐,鐵件從武庫撥,工錢···”
南宮武頓了頓道“一天三頓飽飯,月結一鬥米,乾得好,再分五畝旱澇保收的田。”
老者眼睛瞪大了:“田?!真給田?”
“真給。”
老者撲通跪下:“小人願效死力!”
消息傳開,第二個、第三個……匠人、郎中、老農、落魄賬房,甚至有兩個被革職的縣衙書吏,都忐忑地來到府衙前。
南宮武一一見過,問清所長,當場分配事務。
一個月後,招賢館正式掛牌。
館內常駐十餘賢士,管賬的管賬,畫圖的畫圖,配藥的配藥。
雖仍簡陋,卻已有雛形。
徐元直某日查賬,發現糧耗比預期少了三成,問之。
管糧的老吏得意道:“南宮參軍教了個‘循環倉’的法子,新糧入倉,先放陳糧,防黴防鼠,省了不少!”
王鐵山巡視城防,見城牆破損處修補得又快又牢,問之。
匠人頭目咧嘴笑:“參軍給了個‘糯米灰漿’的方子,比普通泥漿結實多了!”
這些細微處的改變,如春雨滲土,無聲卻有力。
秋天,第一季糧食收割時,南宮武頒布了第二條法令:均田令。
法令的核心很簡單:
靖北軍控製區內,所有無主荒地、官田、被抄沒的豪強田產,統一丈量,按丁口分配。
每丁授田三十畝,每婦十五畝,孤兒寡母另有撫恤。
田契由靖北軍簽發,三年內免賦,三年後每畝年征一鬥穀為軍糧。
告示貼出的當天,河陽府衙前跪了一片百姓。
“軍爺……這田,真給我們種?”
一個老農顫聲問,手裡攥著剛領到的田契,紙還是溫的。
“真給。”
南宮武站在台階上,身後是王鐵山和徐元直:
“但有三條:一,田不可荒,荒則收回;二,田不可私賣,若無力耕種,可交還軍府,另授他人,三,遇戰事,須出丁協防,不是強征,是護自家田地。”
老農們麵麵相覷,忽然有人嚎啕大哭:“有田了……我王家三代佃戶,終於有自家的田了……”
哭聲傳染開,跪倒一片。
王鐵山看得眼眶發熱,低聲道:“小子,你這手……比發銀子還管用。”
南宮武望著那些因長年勞作而佝僂的背影:“百姓要的不是銀子,是活路,有了田,就有了根,就不會輕易背井離鄉,也不會輕易被煽動作亂。”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
“這天下大亂,說到底,是太多人沒了活路。”
時間開始加速。
畫麵如走馬燈般輪轉:
河陽府以北三百裡,臨沂城。
守將聽聞靖北軍來攻,冷笑:“一群流寇,也敢……”
話音未落,城門被城內饑民打開。
南宮武入城,第一件事仍是開倉放糧、張貼招賢令。
有士子觀望數日,終攜書卷投效:“觀君所為,非尋常草寇。”
黑水河畔,三架新式水車緩緩轉動,河水被提上高坡,流入乾裂的田壟。
老農跪在田埂上,手捧濕潤的泥土,老淚縱橫。
靖北軍大營,夜。
南宮武與徐元直對坐油燈前,攤開手繪的地圖。
圖上,江北六州已標上靖北軍的旗幟。
“下一步,取潼關。”
南宮武手指點向一處關隘,“扼住此處,可斷朝廷北上援兵,亦可屏障我軍後方。”
營外校場,石秀正教新兵射箭。
少年們挽弓搭箭,雖仍稚嫩,眼神卻已有了鋒銳。
遠處,王鐵山拎著酒壇走來:“石小子,練得不錯!來,陪老子喝一碗!”
招賢館內,一名原朝廷工部小吏正講解攻城器械圖樣。
台下坐著匠人、軍士,甚至有幾個識字的婦人。
南宮武立在門邊聽著,偶爾頷首。
冬夜,大雪。
南宮武巡視粥棚,見一老婦將半碗粥喂給懷中孫兒,自己舔碗沿。
他沉默片刻,下令:“明日開始,婦孺老人,粥稠一倍。”
春播時,有豪強餘黨煽動佃戶,說靖北軍的田契是廢紙,朝廷大軍一到,全得收回。
夜裡,那幾個豪強被綁到田頭,佃戶們舉著火把圍觀。
南宮武當眾焚燒地契舊冊:“從今往後,這田,隻認新契,隻認耕種之人。”
火光映亮一張張激動而惶恐的臉。
三年間,靖北軍控製區從一城擴至三州十六縣,兵力從三百增至兩萬。
來投者絡繹不絕:活不下去的流民、被官府逼反的民壯、對朝廷失望的寒門士子,甚至還有兩個辭官歸隱的前朝縣令。
南宮武依舊穿著那身素白長衫,洗得發舊,袖口已磨出毛邊。
徐元直勸他換身好的,他搖頭:“白衣挺好,看得見臟,也看得見血。”
他確實沾過血。
攻城時,守軍頑抗,他下令強攻,城破後清點,雙方死傷逾千。
那夜他獨自站在城頭,望著滿城燈火和城外新墳,站到天明。
石秀送來披風,他未接,隻說:“記住這些死人。我們每走一步,腳下都是白骨。若忘了,我們和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狗官,有何區別?”
與北方的烽火連天相比,京城仿佛活在另一個時空。
天啟三十年春,瓊林宴。
新科進士們身著青色羅袍,在禮部官員引領下遊園、賦詩、拜謁座師。
杏花如雪,酒香氤氳,絲竹聲聲裡,聽不見千裡外的餓殍哀嚎。
李慕白也在其中,他如今已是翰林院侍講,雖隻是從六品,但清貴非常,常得入宮為皇子講經。
今日他是以前輩身份來赴宴的,身邊圍著一群新科進士,恭維聲不絕於耳。
“李大人當年那篇《治河策》,下官拜讀數遍,字字珠璣啊!”
“聽聞大人不日將升任禮部主事?真是年輕有為!”
李慕白含笑應對,眼角餘光卻瞥見遠處涼亭裡,張世衡正與幾位閣老品茶。
他心念一動,尋了個借口脫身,整了整衣冠,趨步上前。
“學生李慕白,拜見張部堂,拜見各位老大人。”
張世衡抬眼,神色淡淡:“慕白啊,起來吧。今日宴上,可要多提點後進。”
“學生謹記。”李
慕白躬身,趁機壓低聲音,“部堂,北邊最近……似乎不太平?學生聽聞,河陽府失陷後,又有幾城……”
張世衡眉頭微皺,擺了擺手:“些許流寇,疥癬之疾罷了。兵部已調集大軍,不日便可蕩平。”
他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倒是你,專心侍講,莫要分心這些瑣事。如今朝中清流,對你期望甚高。”
“是。”
李慕白不敢再問,退下時,心中卻隱隱不安。
這三年,北邊的消息斷斷續續傳來。
起初是“河陽府陷”,後來是“臨沂失守”,最近連潼關都有戰報,雖都被兵部壓下,但朝野已有風聲。
有人說那“靖北軍”的首領姓王,是個莽夫。
也有人說,軍中有個白衣謀士,用兵如神,且極善治理,所占之地竟迅速恢複農耕,百姓歸心。
白衣……
李慕白莫名想起當年長亭外,南宮武那一身粗麻白衣。
隨即又失笑:怎麼可能?那人早該死在亂軍中了。
宴至酣處,有進士提議以“靖邊”為題賦詩。
李慕白略一思索,揮毫而就:
“玉關烽火報平安,鐵甲將軍夜渡川。 聖主垂衣治四海,何須螻蟻擾清晏。”
眾人齊聲喝彩:“好一個‘聖主垂衣治四海’!李大人高才!”
張世衡撚須點頭,眼中露出讚許。
詩被傳抄,很快送入宮中。
當夜,皇帝禦筆朱批:“此詩甚合朕心,賞。”
李慕白接賞時,手捧那柄禦賜玉如意,心中最後一絲不安也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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