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剛發生的一切,仿佛是來自地獄的恐怖場景,完全超越了他的認知。他勉強維持著冷靜挺拔的站姿,但其實他已經快忍不住想要嘔吐。胃裡翻騰著扭曲的惡心感。他無法相信,白銀祭司竟然是這樣的東西……
他們來自哪裡?
他們究竟是什麼?
沒有人能夠回答。
銀塵抬起僵硬的脖子,他的目光朝天際越去,混濁的視線裡,他似乎看見整個亞斯藍正籠罩在散發著恐怖沼澤氣味的烏雲之下,無數個秘密從藏身之處悄然蒸發,彙聚成漆黑的雲朵,瘋狂地吞噬著所有的光線。
頭頂傳來轟然雷鳴,卷動起末世預兆般的絕望之味。
龐大的黑暗裡,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
仿佛來自地獄的鬼魅悄然潛行著。
空氣裡幽然浮動出來的白色光暈,巨大的蠶繭上,莉吉爾依然用怪異的姿勢坐在上麵,頭發鋪散開來。
“又來了。”她的雙眼紅紅的,眼眶看起來依然濕潤,“你還回來乾什麼?”
黑暗的空間突然被一團若隱若現的幽綠色光芒照亮了。光芒的中心,站著一個服飾奇特的小男孩,他赤著雙腳,手腕和腳脖上,都戴著很多精致的黃金環扣,一身銀白色的絲綢被剪裁得格外怪異——看起來完全不是亞斯藍的服飾風格。他頭上戴著一頂鑲滿黑色鑽石的白金頭冠。他看上去十三四歲的樣子,卻沒有任何少年的童真和柔軟,他的目光鋒利如刃,視線所過之處錚錚作響。
莉吉爾站起身來,警惕地看著他,她的目光集中在那個少年的右手臂上——他白皙的手臂露在絲綢之外,但整條胳膊上文滿了極其繁複的黑色文身,文身由各種象形圖案和無法讀取的密文交錯編織而成,仿佛黑色荊棘叢林中捆綁著無數的古老咒語。男孩的右手戴著一隻金屬手套,看起來銳利而又堅硬。
“你是誰?”莉吉爾的聲音有點顫抖。
“難道你看見了我身後站著的三個人,都還不知道我是誰嗎?”
莉吉爾抬起頭,小男孩背後的暗影裡,幽然浮現出三個同樣打扮的男人來。他們都穿著同樣古怪的服飾,而且臉上戴著金燦燦的麵具,麵具將他們的下半張臉遮住,隻露出閃爍著銳光的眼睛和高挺的鼻梁。
三個男人的身形幾乎一模一樣,高大而健壯,他們都穿著暗色的絲綢,腰間紮著金屬織製的腰帶,腰上掛著一個精致的囊袋。他們的肌膚比小麥色更深,肌肉粗壯,隔著很遠的距離都似乎能感應到他們軀體裡汪洋般的魂力。
小男孩輕輕地蹲下來,他閉著眼睛,小心地撫摸著地麵,仿佛在尋找著什麼東西。
“你想乾什麼?”莉吉爾陰沉著臉問他,身後骨蝶砰然展翅。
小男孩完全沒有搭理她,似乎對她那頭巨大的魂獸視若無睹。
莉吉爾一聲冷笑,身形向前虛探,她閃電般伸出自己纖細而蒼白的手掌,朝著小男孩虛空一握。但是,並沒有如她所料地掐住小男孩的脖子,反倒,還沒來得及看清楚的一個瞬間,莉吉爾隻覺得肩膀一陣刺痛,仿佛無數細碎的玻璃碴在骨頭間爆炸,然後,她就看見自己的手臂從肩膀上滑落了下來,掉在地上。血肉切口處,果然是一圈黑色的看起來仿佛碎礦石的殘渣。
她有點疑惑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再回過頭的時候,就看見站在小男孩身後的其中一個男人,輕輕朝前麵走了兩步,他伸手從腰間的囊袋裡取出一顆小小的黑色石頭,然後他用一個極其扭曲怪異的姿勢將石頭朝自己投擲過來。
“你們用礦石進行戰鬥,你們是……”莉吉爾驚恐的聲音突然斷在空氣裡,她的脖子一瞬間劇痛,還沒反應過來,莉吉爾就看見自己麵前的場景上下左右顛倒著旋轉了起來,她仔細想了想,終於明白,她的頭已經從脖子上掉下來了……她想發出些聲音,而喉嚨裡隻有呼呼的風響。她那雙霧蒙蒙的空洞的大眼睛,再也合不上了。
小男孩完全沒有理睬麵前發生的事情,莉吉爾的死亡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
片刻之後,他停止了撫摸,他站起身,低聲說道:“這個遺跡已經被極其精妙地改造過了,改造者扭曲了原有空間,將其他地方的多重空間糅雜進了這裡,而且如果我感應沒錯的話,這裡還有一個空間被設下了【時間位麵】……看來事情比我們預料的要麻煩很多了。果然亞斯藍對魂術的研究,比火源那個蠻荒之地領先了不少啊……”
小男孩突然抬起頭,他看向周圍,發現此刻,他們已經被無數的像莉吉爾一樣的死靈包圍了起來。周圍的黑暗裡,越來越多的發亮的死靈,朝著他們警惕地靠攏。
“看來我們觸發警報了啊……”小男孩突然輕輕笑了笑,少年英俊的臉上沒有任何害怕,“不過,如此複雜的迷宮,裡麵還駐紮這麼多死靈守衛,不就更加證明了,那件東西就在這裡嗎?”
小男孩從腰間的囊袋裡取出幾顆綠色的寶石,在他戴著金屬手套的右手裡握緊,一連串哢嚓哢嚓的聲響過後,綠色寶石在他掌心中變成細膩的粉末。
他蹲下來,握起拳頭,從拳頭中心的縫隙裡小心地用綠色粉末在地上畫了一個圈,然後他伸出五指按在圈起來的地麵上,他胳膊上那些黑色的文身突然像是活過來一樣,緩慢地蠕動起來,仿佛是黑色墨水順著他的胳膊、指尖流進了地麵,然後下一個瞬間,無數碧綠的森然光芒從他的手指旋轉而出,在地麵上迅速擴大出一個巨型的魔法陣來,數不清的複雜刻紋光路,瞬間布滿了整個尤圖爾遺跡的地麵。
“再見咯。”他微笑著,輕輕地說完這句話,然後五指往地麵一插,岩石瞬間碎裂。
巨大的魔法陣翻湧出無數綠色幽光,仿佛成千上萬綠油油的毒蛇從地底出來,撕咬著每一個類似莉吉爾這樣的亡靈。幾乎就在巨大魔法陣形成的瞬間,成千上萬的亡靈就全部灰飛煙滅了,空氣裡到處都是靈體支離破碎的閃爍,將整個幽暗的地底遺跡,照亮成了璀璨的宇宙星河……
無數淒厲的鬼哭狼嚎回蕩在遺跡上空,仿佛要把整個空間震塌。
最後一片閃爍的靈體碎片消失之後,整個遺跡成了一片死寂而乾淨的廢墟。
小男孩站起來,輕輕地拍了拍手,瞬間虐殺完了成千上萬個莉吉爾那樣的幽靈之後,他仿佛做了個小小的遊戲一般,聳了聳肩膀。然後他轉過頭,用他碧綠的瞳孔,望著身後的三個使徒,說:“走吧,接下來,就讓我們進這座‘迷宮’玩一玩吧。”
他轉身,朝黑暗深處走去。
走了兩步,小男孩停下來,回過頭,像是思考著什麼,歪著頭笑了笑,他對著遙遠的黑暗儘頭說:“嗯,說到迷宮,誰還能有我擅長呢?要麼,我讓你們見識見識真正的迷宮長什麼樣子吧?”
說完,小男孩對著空曠的黑暗伸出右手,他手臂上的黑色文身再一次狂暴地蠕動起來。
轟隆轟隆——
轟隆轟隆——
遠遠近近,高高低低,整個遼闊的地底遺跡,回蕩起天崩地裂的巨大聲響。
麒零的視線恢複正常之後,映入眼簾的,是一個長滿青苔的古老祭壇,圓形的基座周圍有一圈高大的石柱,但大部分都已經破損,看不出曾經的形狀。
四人經過漆拉的棋子轉移之後,出現在了深淵回廊的入口處。沿著台階走下祭壇,前麵是一條幽靜的道路,泥土鬆軟,綠草盈盈,看起來罕有人跡。
道路一路向北,通往深淵回廊的深處。
漆拉走在最前麵,他的背影高大挺拔,但同時又顯出一種陰柔的氣質。麒零暗自在腦海裡拿他和銀塵對比了一下,覺得前麵的漆拉像是一個來自黑暗國度的神秘咒術師,而銀塵更像是擁有高貴血統的聖殿騎士。
麒零轉過頭想要告訴蓮泉自己的想法,不過看見蓮泉麵色凝重,似乎在思考什麼問題,所以,他也就沒敢貿然說話。
巨大的茂密森林裡,隻有一行人腳踩落葉哢嚓哢嚓的前進聲。
一陣細微的麻痹感,突然竄進了蓮泉的指尖,鬼山蓮泉突然伸手攔在麒零麵前,剛想要說話,就聽見旁邊的天束幽花同時也說了一聲:“停下!”
“前麵有人,先別過去。”蓮泉轉身看著天束幽花手臂上若隱若現的金色魂路,說,“你先把魂力收起來,不知道對方是什麼人,你先別主動招惹。”
走在最前麵的漆拉回過頭來,他超乎人世間的俊美麵容,在柔和的白色光線下,仿佛來自神界。他用和他的美豔外貌極其不相稱的低沉嗓音說:“不用防備,前麵等待著你們的是你們的王爵,銀塵和鬼山縫魂。”
麒零抬起頭,道路前麵空無一人。
然而,從這很小的一點上,他突然意識到,四人之間,已經分出了高下。
蓮泉和幽花,隻能感應到前方有魂力波動。
而漆拉,卻能夠精準地感知前方是什麼人產生的魂力。
而最差的自己,對周圍環境的魂力波動一無所知。
他突然有一些沮喪,忍不住微微有些臉紅。
麒零坐在精致的黑檀木雕花大床邊上,看著房間裡坐在桌子旁邊正在喝水的銀塵,有點恍惚。片刻之前,他和蓮泉幽花還在魂塚底部被祝福攻擊,然後一轉眼又去了尤圖爾遺跡,還碰見了已經死去的莉吉爾,然後幾分鐘前他們還在濃霧彌漫、充滿無數令人恐懼的高等級魂獸的深淵回廊,而眨眼般的工夫,他們已經身處亞斯藍帝國最高貴和最繁華的城市——帝都格蘭爾特了。
“他……到底怎麼做到的?”麒零到現在還沒明白過來,自己剛剛才和銀塵相逢,還沒來得及說話,空氣裡就一陣劇烈的扭動,仿佛胸口探出一隻手,把他往身後一個莫名的空間裡用力一拉,然後下一個瞬間,他們就站在一棟仿佛宮殿般高大恢宏的建築門口了。
當銀塵告訴麒零,他們已經到達格蘭爾特的時候,麒零嚇得臉都白了。
“這是漆拉的天賦。”銀塵望著麒零,幾天沒見,麒零的臉瘦了一圈,不過並不顯得病態,精瘦的麵容反而減弱了以前的那股少年氣,多了一些成熟男子的英氣和硬朗,感覺長大了,“我還沒來得及和你說天賦是什麼,天賦就是……”
“我知道我知道!”麒零一躍從床上跳起來,走到銀塵麵前,拉出一張凳子坐在銀塵對麵,一雙漆黑的大眼睛牢牢地盯著銀塵,臉上是得意的表情,“天賦就是我們每一個人所擁有的獨特的能力,這種能力是因為我們的靈魂回路而產生的,不同的靈魂回路會產生各種不同的天賦,對吧對吧。”麒零看著銀塵,一臉得意的表情,仿佛在照著書背誦上麵的文章。
銀塵停下來,抬起眼睛看著麒零,麒零撓撓頭,被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於是支支吾吾地補充道:“我聽……聽蓮泉說的……是不是不對啊?我下回不亂聽別人的了。我隻聽你的。你教我吧。”
“蓮泉說得沒錯,就是這樣。三度王爵漆拉的天賦,使得他可以成為棋子的製造者。剛剛我們幾個人站立的地麵,在你們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已經悄悄地被漆拉製造成了一枚通往格蘭爾特的棋子,所以,我們才可以瞬間到達這裡。”
“天啊……他的天賦竟然是製造棋子!”麒零把下巴往桌子上重重地一擱。
“不對,不能這樣說。製造棋子隻是他的天賦的一種表現形式,是其中一種運用。他的天賦,準確地來形容,應該是對時間和空間超越極限的控製。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嗎,我們每一個人對魂力的運用,都需要有想象力,想象力的高低往往決定了能力的強弱。能夠將這種天賦物化為棋子這種使用形式,看起來很簡單,但實際上,第一顆棋子的製造者,對這種天賦的運用和理解,都超越常人,極為熟練也極具想象力。當然,亞斯藍的第一顆棋子,並不是漆拉製造的。這種天賦應該是從很古老的時代就有了,漆拉隻是其中一任繼承者。”銀塵望著麒零,他的眼睛裡閃爍著對魂術的渴望,於是他接著說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可以不斷提高自己的速度,在魂力不消耗完的前提下,他的速度可以一直提高,高到沒有極限——當然,這個前提是不存在的。”
“為什麼不存在啊?如果他站在你說的那個深淵回廊裡麵的那個黃金湖泊裡麵,黃金魂霧可以源源不斷地吸收進他的身體,那就可以做到魂力永遠消耗不完啊。”
“不是,我們雖然可以通過在高濃度的黃金魂霧中吸收魂力補充消耗,但是,我們消耗吸收魂力的時間,卻比我們消耗魂力的時間要多數倍。可能激烈戰鬥中一秒鐘魂力的巨量消耗,需要一個小時才能恢複。根據所處周圍黃金魂霧濃度的高低不同,我們的恢複速度也不同,但最快,也不會超過二比一的倍率。也就是說,每消耗一個單位的黃金魂霧,最快也需要兩倍的時間才能吸收。如果周圍魂霧稀薄,可能需要十倍百倍的時間。所以這也就是為什麼,平時我讓你不要隨便使用魂力,別沒事就把你的獅子放出來溜達,它是蒼雪之牙,是一群冰雪獅翼獸的首領,你老把它當狗遛……”
“啊?原來釋放魂獸也是需要消耗魂力的啊?”
“不然呢。魂獸在魂術師體外以能量體的形式存在,也是持續消耗魂力。同樣,它們在爵印中恢複的速度也很慢。在外麵待一天,爵印裡得睡好幾個晚上。”銀塵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深呼吸了一口,感覺太陽穴又有一點緊繃了。
“哦,原來是這樣!那我要時時刻刻都儲存滿滿的魂力,這樣以後我遇見魂力還沒補滿的敵人,我就能打過他了!”麒零恍然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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