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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友一時不知該說什麼,他有點迷茫,眼前這個被踐踏到極點的人,到底是對手還是朋友,如果是對手為什麼他心裡會這麼痛苦,如果是朋友,世上又哪有這樣相互算計的朋友。

抑或者,二者皆是!

看著於飛艱難而執拗地爬進漆黑的夜幕裡,長友的內心掙紮著,從此之後,於飛從上海消失了。

整件事情風平浪靜之後,陳四幫了一個大忙,他在瓢把子麵前替長友說情,說他是被於飛陷害的,幫他恢複了身份。之後的十年間,長友依然以一個賊的身份生活著,隻是每次經過那個巷口,心裡都會咯噔一下。

十年後,長友在賊幫中已經成為頭麵人物,他在上海擁有三套別墅,有自己的司機和庭院,當然還有年輕漂亮的妻子。他把工作之外的所有時間都用在磨煉技藝上,他的盜術達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在上海灘儼然成為眾人皆知的盜魁。

某天早上他被妻子的喊叫聲驚醒,衝進屋裡一看,保險櫃被人打開,家裡的財物被偷個乾乾淨淨。手法如此高超,他的腦袋裡閃過一個名字,這時妻子在保險櫃裡發現一封信,看見那上麵清秀雋永的字體,他頓時有種恍如隔世的暈眩。

那上麵簡單地說著:“謝同門朋友千金之饋,小弟於飛拜上。”

長友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到眼淚都要出來了,他的表情讓一旁的妻子感到害怕,那複雜的神情似乎既是憤怒,又似乎是狂喜,好像一個孤獨的高手終於等到了自己的對手歸來。

“於飛,你是個真正的賊!”

(完)

八戒

一

夏初的微風中夾雜著新收割的苜蓿香氣,古槐樹投下的濃蔭中,八戒袒露著肚皮、枕著雙手躺在柔軟的草地上,正在酣睡。

一根魚骨頭打在臉上,他不耐煩地扇動大耳朵。騷擾者頑固地戲弄他,結果他的鼻子被魚刺紮得很疼,好夢也被攪醒了。

“咯咯咯——”

一個少女坐在樹枝上,發出一串銀鈴般的笑,她手裡抓著一隻啃了一半的烤魚,青蔥色裙裾上垂下的絲帶在微風中招搖。

“呆子,你長得好奇怪!”

“你爬這麼高不怕摔下來嗎?”

“要你管!”

少女三兩口解決掉魚,拍拍手,一縱身從高處掉下來,飛花般輕盈落地。那張滿月一樣的臉蛋上,有一雙淺灰色的眸子,閃爍著好奇的光芒。

“喂,我們來玩吧!”

“玩什麼?”

“我們來玩捉迷藏吧,我藏你捉,我數到十!”

“好!”

“……九、十!”

“你耍賴!”

少女像精靈一樣忽東忽西,八戒雖然沒捉住她幾次,但這個下午還是玩得很開心,畢竟村裡的孩子都不願意和他玩,不但罵他是妖怪,每次見到還用石子丟他。

日色西垂,八戒對少女說:“我要回家吃飯了,明天你還在這裡嗎?”

“不一定!”

“到時我們一起吧!”

“隨便!”

走了幾步,他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回頭喊:“對了,你叫什麼呀?”

“高翠蓮!”

他好像聽過這個名字。

“員外家的高翠蓮?”

“是啊!別去我家找我,我爸很凶的,會咬人!”

“騙人!”

少女揮揮手,一眨眼隱沒在草叢裡,八戒有點奇怪,她難道不回家嗎?

家門口一群人圍著八戒娘,義憤填膺、手舞足蹈地正在訴說著什麼,支言片語乘著風飄進八戒的耳朵。

“就是你家的八戒把我的魚網給弄壞的!我親眼看見他在河裡玩!”

說話的人是住在河邊打漁的孝義叔,娘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前來興師問罪的眾人恰好看見走過來的八戒。

“來得正好,不信你問問八戒。”

“八戒,你下午去河邊玩了?”娘問。

八戒點頭。

“你有沒有動孝義叔的魚網?”

八戒搖頭。

“別想抵賴了,隻能是你,不然還能有誰!”

孝義叔伸手要揪八戒的耳朵,被娘一巴掌打開手。

“我的兒子,我自會管教,用不著你動手動腳!”

“什麼你兒子,山裡撿的野物罷了!”

“孝義,你嘴裡給我放乾淨點。”

雙方爭吵起來,八戒低著頭,臉上像火燒一樣,最後娘把八戒拽進屋裡,用強硬的態度下了逐客令,一幫人悻悻離去,漸行漸遠的辱罵聲聽著格外刺耳。

八戒仰望娘餘怒未消的臉,怯怯問道:“娘,我明明沒有做過,他們為什麼要懷疑我?”

“傻孩子,因為你和大家都不一樣,所以他們總愛把你往壞處想。其實娘知道,我家八戒是最乖最懂事的孩子。”

娘撫摸八戒的腦袋,眼中滿是憐愛。

二

幾天後的清晨,娘一大早就把八戒拖起來,兩人上山采刀刀果。這是一種綠色的果實,裡麵有一些白色的絮狀物,曬乾後是非常好的金創藥,遊方郎中會大量收購,但一麻袋也賣不到三文錢。

魚網的事情爭來爭去依舊是筆糊塗帳,村裡老人出麵調解,讓雙方各承擔一半損失。新魚網要一吊錢,一半就是五百文,八戒在心裡計算要采多久才能還清,算著算著腦袋一團漿糊,反正很久很久就是了。

娘在草叢裡采摘的時候,一隻背上沾著露水的甲蟲停在八戒的鼻子上,他伸手驅趕,甲蟲不依不饒地騷擾,八戒性急起來,露出獠牙,從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

“八戒!”娘厲聲喝道。

“哦!”八戒趕緊收斂起凶相。

娘一麵用棍子撥打草叢,一麵教導:“你要記住,正因為你與大家不同,所以他們都看不起我們,因此你要比別人更勤奮努力,更知書達禮,才會得到大家的認同。”

“我記住啦!”

娘從來不放過任何一個教育他的時機,八戒有時候會想,該怎麼樣就怎麼樣難道不好嗎?不過娘的話就是真理,他從不懷疑。

每天下午八戒都去老槐樹那裡等高翠蓮,但她一連幾天沒出現,八戒有些灰心。村裡今天有件新鮮事,有個從西域趕來的官差在驛站換馬,據說他要把一種水果帶給皇帝吃。八戒癡癡地想,什麼好吃的東西值得跑死十幾匹馬送到皇城呢?

他跑去找高翠蓮,樹杈上空蕩蕩的,八戒失望離開,背後有個聲音。

“喂,呆子,來找我玩?”

少女背著手站在那,像一株青蔥的小樹,滿臉笑意。

“原來你在啊!”

“請你吃的。”

八戒接住她拋來的東西,那是一串紫紅色的圓球,上麵沾著水,晶瑩剔透,煞是可愛。

“這是寶石嗎?”

“笨蛋,那是葡萄啦!”

葡萄又酸又甜,比八戒吃過的任何東西都美味,八戒問她從哪裡摘來的,她回答是山裡,八戒說乾脆去多摘一點帶給娘吃吧,高翠蓮神秘地說,這種東西十年隻結一串的,算你有口福啦!

兩人玩起捉迷藏,這一次八戒學聰明了,他發現槐樹後麵露出高翠蓮的裙角,便悄悄地繞過去。

“我抓到你啦!”

高翠蓮被嚇了一大跳,裙子下麵露出一條毛茸茸的東西,像貓一樣竄上樹杈。那條毛茸茸的東西垂在身後,它通體銀白色,末梢有一點灰色的毛。

“哇,原來你也有尾巴啊!”

“漂亮吧?”

“好漂亮!”

八戒羨慕地稱讚,心想娘為什麼要騙他說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樣呢,高員外家的女兒不也長尾巴的嗎?

“我抓住你了,該你抓我了!”八戒說。

“這次不算,因為我沒有用真本領!”

“你明明是耍賴嘛!”

“哼,讓你見識一下!”

高翠蓮搖晃著尾巴,像隻銀貂般竄下樹,用四肢迅疾地奔跑,挑釁般衝八戒喊:“來追我呀!”

八戒越追兩人的距離越遠,他一發急用四肢奔跑起來,速度陡然提升數倍。娘一再教導他走路要像人一樣,每次發現他用四肢奔跑都用竹條狠狠抽打他的手心。他想奔跑,卻隻能走路,但娘的話就是真理,是不可以違悖的。

他暢快地跑著,視野左右的東西漸漸連成了一道道色彩繽紛的線,草叢裡一個銀灰色的影子閃爍一下,八戒撲過去,和高翠蓮一起狼狽地滾下山崗,白雲凝滯的天空被兩個孩子嘻嘻哈哈的笑聲填得滿滿。

太陽下山,八戒說要回家吃飯,臨走時他不忘問一句“明天你還在這裡嗎?”

“明天?明天再說吧!對了,你和我一起玩的事情千萬千萬不要對任何人說,還有哦,隻許到這裡找我,不許去我家!”

“記住啦!”

“我走了哦!”

她一轉身消失在草叢裡,八戒呆想,她不回家嗎?

三

自從有了這個玩伴,八戒的每一天都過得很有意義,雖然他還太小,不明白意義是什麼。

村裡出了大事情,前幾天換馬的官員跑了回來,說他運送的東西被調包成碎石子,於是挨家挨戶地搜查,當然沒有結果,最後養馬的驛官哭天搶地地被拖走了。

一連幾天八戒都沒有見到高翠蓮,雖然她一再叮囑不許去她家,但有一天路過高員外家高高的院牆時,他看見牆根下有一輛馬車。馬車停放的位置太完美了,正好可以站在上麵往院裡望一眼,八戒心裡蠢動著。

院裡有個傭人正在掃地,當她看見院牆上露出的臉時,嚇得尖叫起來。

八戒被一群壯漢綁起來,像押犯人一樣押到娘麵前,一個代表站出來:“高四娘,你家八戒想偷員外家的東西,被我們當場逮住!”

娘先是震驚,再後是狐疑,她的視線落在八戒臉上,他深深埋下發燙的臉。

“八戒,這是真的嗎?”

“我沒有偷東西!”

“我明明看見你翻進院子去了,還想抵賴!”代表誇大其辭道。

“這是真的嗎!”娘質問,語氣嚴厲。

“我……我想找高翠蓮玩來著。”八戒支吾著。

人群大笑:“我們家大小姐怎麼會認識你這個妖怪!”

“都給我住口!”

八戒被揪進屋裡,眾人知道高四娘一貫教子嚴苛,果然沒等幾分鐘,屋裡響起打手心的響聲還有八戒的乞饒聲,滿意地離開了。

自此之後,八戒每每從村裡走過,朝他擲石子的小孩更加變本加厲,村口整日閒聊的三五閒漢一看見八戒走來便默契地噤聲。

他心裡越委屈,越是逆來順受,娘說過隻有像人一樣站著,才能像人一樣被認同!

八戒有時會想,當娘強調“像人一樣”的時候,潛台詞是否是“他並不是個人”。八戒每天洗臉的時候總會盯著水中的倒影看很久,如果自己是個普通的孩子就好了,哪怕醜一點平凡一點也可以,這樣娘就不用活得這麼辛苦了。

有一天下了雨,地麵濕滑,一輛馬車陷在泥坑裡,車夫使勁吆喝,用鞭子抽打兩匹疲憊不堪的老馬,卻一直沒法將陷住的車輪拽出來。

八戒恰好路過馬車旁,咬著手指不知道要不要幫忙,車夫看見他,正一肚子火沒處撒,凶巴巴地說:“看什麼看,你個怪物又幫不上忙!”

他賭氣似地跑到馬車後麵,用肩膀頂住車尾,稍一使勁馬車輕快地衝了出來,老馬發出解脫般的嘶鳴。

車夫膽戰心驚地回望一眼,八戒揮手作別,做人要有禮貌,娘的教導。車夫猶豫著,也揮了揮手。

也許是無心插柳,車夫後悔自己的惡語相向,逢人便說八戒是個好孩子。

八戒發現扔在自己身上的石子漸漸少了,村民們居然衝他微笑,他也報以微笑。雖然心裡暖暖的,可他更希望能和高翠蓮一起玩耍。

四

八戒力氣很大的事情漸漸被大家知道,時常有人請他去幫忙,抬一個磨盤,搬幾個箱子,扛一些圓木之類的。

大家交口稱讚八戒是個樂於助人的好孩子的時候,他禮貌地笑一笑,目光卻流連在西邊高崗上的那株槐樹。

高翠蓮已經很久沒出現了。

每天黎明八戒都會被一陣劇烈的咳嗽聲吵醒,遊方郎中經過村落的時候給娘號過脈,說她是長期操勞導致的氣血虧損,需要靜養。但是第二天娘一大早又背著竹簍上山去了。

八戒問娘人為什麼會老、會病、會死?娘說人活著就是還債,當債還清了,天上的神就把人帶走了。

八戒似懂非懂地問:“娘,那你在還什麼債呢?”

“讓你變成一個男子漢!”

“那我要還什麼債呢?”

“像男子漢一樣活著!”

“呃!”

娘向他解釋“男子漢”是個多麼偉大的目標:“當你成為男子漢,就會被大家接受,被大家喜歡,走到哪裡人家都衝你笑。”

“哦——”這個遠大目標令八戒有種把握不住的虛無感,“喜歡我的人也包括高翠蓮嗎?”

“你喜歡高員外家的閨女?”娘訝然。

八戒自知失言,吐吐舌頭。

第二天娘用一袋小米換了幾隻小雞,每天悉心照料,娘說雞生蛋、蛋生雞,等八戒長大他們家就有一群雞,賣了之後可以作聘禮去向員外家提親。

這件事不知道怎麼傳了出去,居然傳到員外耳朵裡,他托人帶話,內容隻有一句。

“八戒啊,是個好孩子,也挺像人!”

娘氣得發抖,抖了整整一晚上,第二天宣布:“咱家不養雞了,要養豬!”她瞥見八戒驚訝的臉,又泄了氣,“算了,還是養雞吧。”

村裡人對八戒的態度雖然有所改觀,可那點頭一笑的禮貌依舊透著敬而遠之的意味,他們不願意將他視作同類。

一天八戒被村裡幾個惡少攔住,一個名叫高虎的紈絝子弟笑嘻嘻地說:“八戒,去哪啊?”

“娘叫我去送個東西。”

“我帶你去玩好不好呀?”

“我得先送東西。”

“不著急,我帶你玩個好玩的。”

一群人把他帶到一個豬圈,讓八戒進去,八戒搖頭說太臟了,最終還是沒拗過高虎。他站在一頭母豬後麵不知所措,高虎讓他把褲子脫了,八戒警覺起來,拚命搖頭。

“八戒啊,我這裡有一錠銀子,你知道一錠銀子值多少錢吧,隻要你幫兄弟這個忙,這錠銀子就歸你啦!”

八戒心想如果有一錠銀子,娘至少有一年可以不必操勞,而且這是幫忙,娘說過別人要幫忙千萬不要說不。

“好吧!”

他乖乖脫掉褲子之際,幾人陰險地交換一個眼神,像商量好了似地大喊大叫起來,“快來看啊,八戒發春了!”

村民聽見動靜跑來,高虎興奮地解說著,同伴們跟著添油加醋,有人捂著嘴竊竊地笑,女人們羞紅了臉。

八戒雖然不知道脫了褲子站在豬圈裡代表什麼,但他知道這是件很不好的事情。一道道目光的盯視下,他拚命壓抑著想扭斷高虎脖子的怒意,拳頭顫抖不停。

“高虎,你別太過分了!”一個人站出來,“八戒是個好孩子,你憑什麼捉弄他!”

高虎敗了興頭,惡狠狠地頂了幾句,其它村民也跟著附和:“八戒是個好孩子!絕不會乾這種事。”

惡少悻悻散去,八戒眼睛濕濕的,這是頭一次有其它人維護他,心裡暖融融的。

五

事情並沒有就此罷休,娘聽說之後氣得把碗都摔了,跑去找高虎評理。

八戒憂心忡忡地等娘回來,天黑之後,外麵傳來一陣吵鬨聲,娘被許多人扶進來,安置在床上,她的前襟上沾著血跡。

“怎麼回事?”

“別提了,高虎這家夥,禽獸不如,被你娘說了幾句居然踢了你娘一腳,正好踢在胸口上。這牲畜見你娘吐了血居然躲進門裡去了!”

“我要殺了他!”

八戒剛一轉身,一隻手抓住他的手腕,虛弱卻堅定。

“八戒,不要去!公道自在人心,他壞事做儘,早晚要遭報應的。”娘氣息微弱。

自此之後,娘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還經常咳血,村民周濟一些銀錢買藥,但喝下去的藥總不見效果。一天傍晚,娘坐在床上梳頭,八戒喜出望外。

“娘,你好啦!”

娘苦笑搖頭。

“八戒啊,娘走了之後,你要多幫助別人,少計較得失,像個男子漢一樣活著,一定一定要得到大家的認同!”

“娘我知道了,你要去哪?”

娘緩緩躺在床上,沒再說話,那天晚上八戒發現娘已經沒了呼吸,大哭不止。高員外出資為她買了棺木,高四娘的葬禮幾乎全村人都到了,八戒頂著哭腫的眼睛想,原來得到大家的認同就是這麼一回事啊。

幾乎是同一天,另一場葬禮也在操辦,可是卻冷冷清清。據村民說幾天前高虎死在自家屋裡,喉嚨像是被什麼動物咬開的,死狀淒慘。

有人說這是報應,鎮上的仵作驗過屍讓村民把八戒找來,讓他張嘴看看牙齒,看過之後仵作說:“看來真是報應!”

娘走後,冷冷清清的家,八戒發呆的時間越來越長。

他偶爾向那片高崗望去,銀色的月輝中,隻有一株槐樹孤獨地伸展著。盯到眼睛酸疼的時候,一個纖細的人影出現在槐樹旁邊,仿佛在回應他的眺望。

他開心地奔跑過去,月光裡高翠蓮的笑容很矜持,好像包含著別後重逢的許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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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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