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課下課的時候,答案來了。
我正在走廊上喝水,一個女生走過來,站在我麵前。不是周婷,是她旁邊的一個女生,紮著馬尾,說話很快,像是背好了台詞來的。
“程宇,周婷讓你晚上去一趟天台。”
“天台?”
“對,天台。晚自習之後。”她說完了,轉身就走了,沒給我問問題的機會。
孟飛從教室裡探出頭來,臉上帶著一種“我早說了吧”的表情。“我說什麼來著?”
“她說讓我去天台。”
“去嗎?”
我想了想。“去。”
“我跟你一起。”
“不用。她沒說讓你去。”
“萬一她帶人了呢?”
“她要是想打架,不會選天台。天台那個地方,誰都能看見,打架不選那兒。”
孟飛想了想,覺得我說得對,但還是一臉不放心。“那你小心點。”
“嗯。”
晚自習之後,我一個人上了天台。
三樓走廊儘頭那扇鐵門還是沒鎖,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月光很好,把整個天台照得像白天一樣。廢棄的課桌椅堆在角落裡,破籃球躺在水窪旁邊,一切都跟我和孟飛來的時候一樣。不一樣的是,多了一個人。
周婷站在天台邊上,背靠著欄杆,手裡夾著一根煙。她沒抽,煙夾在手指間,火星在風裡明明滅滅。她看見我來了,沒動,也沒說話,就那麼看著我走過來。
我走到她對麵,靠在另一邊的欄杆上。我們之間隔了大概兩米。
“你抽煙嗎?”她問。
“抽。”
她把手裡的煙遞過來。我擺擺手,從自己口袋裡掏出一根,點上。
“你找我什麼事?”我問。
“聊聊。”她說。
“聊什麼?”
“聊聊你。聊聊四班。聊聊昨天你打孫鵬的事。”
“孫鵬的事已經過去了。他說的,我贏了,這事算了。”
“他是他,我是我。”周婷把煙叼在嘴裡,吸了一口,吐出來,“他說的不算。”
我看著她,沒說話。煙霧在我們之間散開,被晚風吹得七零八落。她的臉在煙霧後麵若隱若現,表情看不太清楚。
“那你覺得怎麼才算?”我問。
周婷沒有直接回答。她把煙掐滅在欄杆上,轉過身,麵朝著學校的方向。月光照在她臉上,我第一次看清了她的長相——不是那種讓人眼前一亮的好看,但五官很端正,眉眼之間有一種跟年齡不符的沉穩。那種沉穩不是裝出來的,是經曆了一些事之後才有的。
“你知道嗎,”她說,“我上小學的時候,班裡有個女生老欺負我。不是打架那種欺負,是那種——她跟所有人說我的壞話,讓全班女生都不跟我玩。我那時候不知道怎麼辦,回家跟我媽說,我媽讓我告訴老師。我告訴了老師,老師找她談了話,她當著老師的麵哭了,說對不起,以後不這樣了。然後第二天,她變本加厲。”
她停了一下,風吹起她的頭發,她用手攏了一下。
“後來我就不找老師了。我自己解決。”
“你怎麼解決的?”我問。
“我讓我爸去找了她爸。”周婷說這話的時候,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她爸在我爸的KTV裡乾過活,欠我爸錢。我爸跟他吃了一頓飯,什麼都沒說,就聊了聊。第二天,那個女生給我寫了一封道歉信,當著全班的麵念了。”
我沒說話。
“你知道我想說什麼嗎?”她轉過頭來看我。
“你說。”
“我想說的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辦法。你的辦法是拳頭,我的辦法不是。但不管什麼辦法,最後能解決問題就行。你打了孫鵬,孫鵬服了,但我不可能因為你打了孫鵬就服你。孫鵬是孫鵬,我是我。”
“我沒讓你服我。”我說。
“那你想要什麼?”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黑,在月光下像兩顆黑色的玻璃珠子,看不透。我在想,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說實話?還是說場麵話?
我選擇了說實話。
“我想要整個初一。”我說。
周婷愣了一下。她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直接。她盯著我看了兩秒鐘,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種客氣的、社交的笑,是那種“你這人有點意思”的笑。
“整個初一?”她說,“你胃口不小。”
“不算大。”我說,“初一隻有四個班。”
“那你打算怎麼要?一個一個打過去?”
“不一定要打。”我說,“能談的談,能攏的攏。打是最笨的辦法。”
“那你今天來找我,是打算談?”
“是你找的我。”
周婷又笑了。這次的笑跟上一次不一樣,多了一點東西——不是欣賞,是那種“我在重新評估你”的感覺。
“程宇,”她說,“你跟我想的不一樣。”
“你想的什麼樣?”
“我以為你就是一個能打的莽夫。打孫浩,打張浩南,打孫鵬,一路打過來的。我們這種學校,能打的人多了,但大多數都止步於能打。他們以為能打就能當老大,當了兩天就被人打下來了。你不是。”
“我是什麼?”
“你是有想法的人。”她說,“有想法的人比能打的人可怕多了。”
我沒接話。風吹過天台,吹得地上的煙頭滾了幾圈。技校那邊有人在放歌,放的是那首《海闊天空》,聲音很小,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周婷,”我說,“你找我到底什麼事?”
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了一句讓我意外的話。
“我想跟你結盟。”
“結盟?”
“對。”她轉過身,重新麵對著我,“你四班,我二班。我們結盟。以後有事一起扛,有人一起打。你不是想要整個初一嗎?我幫你。”
我看著她的眼睛,想從裡麵看出點什麼。是真心?是試探?還是另有所圖?但她的眼睛太黑了,什麼都看不出來。
“為什麼?”我問。
“因為你打了孫鵬。”她說。
“你剛才還說孫鵬是孫鵬,你是你。”
“我是我,但孫鵬是我的人。你打了他,我本來應該找你算賬。但我觀察了你一天,我發現你不簡單。”她頓了頓,“而且,我需要一個盟友。”
“你二班不是挺穩的嗎?”
“穩?”周婷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苦澀,“二班看著穩,那是因為我壓著。孫鵬聽我的,是因為他能打,但他不是真心服我。其他人聽我的,是因為怕我爸,不是怕我。二班就像一堆乾柴,看著堆得整整齊齊,一把火就燒沒了。”
我聽著,沒說話。
“你不一樣。”她看著我,“四班那些人跟著你,不是因為你爸有錢,不是因為你背後有人,是因為你替他們出頭,你替他們扛事,你跟他們一起通馬桶。這種跟,才是真的跟。”
“你調查我?”
“不用調查。你的事整個初一都知道。”
我沉默了一會兒。她在說真話,還是在說我想聽的話?我需要時間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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