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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馬車駛出城門,一路西行,方旭趕車的速度也稍稍放緩了些。

日光熱辣,暖暖日光穿透車廂縫隙,落在蘇姚娘蒼白虛弱的臉上。

蘇綠夏坐在一旁看著她,離晚上還早,讓她睡久一會也好。

竹鼠問道:“宿主大人,我們是直接根據方旭提供的線索,去柳縣嗎?”

“當然。方旭可是京城大官的密探,背後是京城那邊的情報網,他們隻是缺乏可定人罪的實際罪證罷了。他既然說馬賊在柳縣出現過,我們就去看看,說不定能找到其他線索。”

蘇綠夏悠哉地靠著車壁,“有了方旭這個助力,相信我們很快就能找到那個幸存的馬賊。找到馬賊和罪證,就能搞死男主了。”

“可是女主怎麼辦?不能總是在白天打暈她吧?”

“怎麼可能?我的任務之一可是拯救她,一直讓她暈著,我任務還做不做了?”蘇綠夏沉思道,“找馬賊不是一兩天就能找到的,正好在這段時間內,打開女主的心結。雙線並進,才是王道啊。”

而且……

“畢竟……我們的時間隻有一個月。希望我留下的那封信能夠暫時穩住男主吧。”

竹鼠懵了,“誒?為什麼是一個月?!宿主大人你隻給蘇家仆人寫過信啊,什麼時候給男主寫信了,我怎麼不知道?”

蘇綠夏眨眼,“我困了,等我睡醒了告訴你。”

“……宿主大人,講故事隻講一半會變太監的。”

蘇綠夏低頭看了下麵一眼,“好像本來也沒有。”

竹鼠:“!!!”少兒不宜,危險發言!

馬車離楊府越來越遠,楊子正的心也越來越沉。

桌上的美味佳肴他食在口中,卻覺無味。

今日城門口人行上千,卻一無所獲。根據他的猜測,恐怕蘇姚娘和方旭都已出城……

他嚼著口中佳肴,說道:““蘇瑤娘的日常飯菜裡被我下了沁香丸,這藥一旦斷掉超過一天以上,身上就會散發出一股特殊的體香。你吩咐下麵的人帶著獵犬在城內和城外追蹤帶有這種體香的人。”

管家低頭應聲,“是。”

“無論男女老幼,抓住後即刻帶到我麵前。還有,原蘇府的五十六口下人,殺掉一半,剁成肉醬放到冰庫裡,等夫人回來後,做成肉丸子送與她。”

管家一驚,“老爺,您這是懷疑夫人?”

楊子正筷子一停,冷笑,“不是懷疑,是肯定。你沒聽王二死前說過嗎,他們追蹤那賊子時,一路上隻有那密探和她兩人。以軟骨散的藥力,就算是絕世高手也撐不了那麼久,蘇瑤娘要想逃,輕而易舉。”

他眸光頓時冷厲起來,“可她沒有逃,反而跟著那賊子一起跑了!”

蘇瑤娘……既然你選擇了背叛,就別怪他無情了!

楊子正冷眼看過去,“還不快去!”

管家嚇得躬身,“是!”

楊子正麵無表情重新起筷,心思卻全然不在這上麵了。

——蘇瑤娘,你就這麼想離開我嗎?

——那些話也是假的吧……

“子正,我愛你啊……我真的不忍心傷害你……”

想到那畫麵,楊子正憤怒咬牙。

“蘇瑤娘,你這個騙子!”

“你以為你逃得掉嗎?這輩子,你都別想逃離我的手掌心!”

他狠握手掌,碗“砰”地碎在手中,鮮血直流。

他恨蘇姚娘糟蹋他的心,說那樣的謊言欺騙他!

“老爺,蘇家老仆說有一封夫人給您的信。”

門外下人將信呈來,驚得話都不敢多說半句。

楊子正眉目冷漠地看向那封信,將手上的血擦拭乾淨,冷然展開。

“子正,你看到這封信時,想必我已經離開了。我沒有裝瘋,我是真的快要被心裡的內疚給折磨得要死了。我想出去散散心,解開心結。隻有這樣,我們才有未來。”

“……希望你不要為難蘇家的下人,等我理清楚思緒後,便會回來。你放心,不會太久,一個月就好。若你對蘇家下人下手,我的心結隻會更加難解。”

“……那樣的話……我寧願死在外麵,也不回楊府。愛你的瑤娘字。”

信上的蘇姚娘似乎仍舊情深意切,沒有半點欺瞞他的意思。

而且……她會回來……

並沒有打算丟下他,趁機逃走。

可一旦他做出殺害蘇家人的事,她便真的不可能回頭了。

下人看出他的顧慮,小心問道:“老爺,那蘇家的下人……”

楊子正閉上眼揉了揉眉心,“罷了,暫時放過他們。”

“是。”

楊子正心頭沉沉,殺氣未消。

——蘇瑤娘……我再信你一次。若你食言,我必當著你的麵,親手將這些人給做成人彘!

山間小道上,行人無幾,馬車的出現略有些突兀,聲音回蕩山林。

蘇姚娘靠在車壁上,不斷回想起昨夜“自己”對自己說的話。

“蘇瑤娘,我知道你能聽到我的話。”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我隻想問你,你知道你父母還有你小妹不僅慘遭虐殺,死後還遭人分屍嗎?你知道這是楊子正下的命令嗎?”

“在知道這些的情況下,你捫心自問,你能夠徹底放下這些,和楊子正一起開開心心地過小日子嗎?”

蘇瑤娘捂臉啜泣,“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愛著子正,不想傷害他,但若要無所顧忌地與他在一起,我似乎……也沒法做到。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那個聲音似乎在跟她對話,在她的耳邊不斷提醒、告知著他。

“我知道,你又要開始糾結了,你一方麵為自己愛著楊子正而覺得對不起家人,一方麵又不舍得離開楊子正,你怕你離開他就活不下去……可是呐……”

“你連試都沒試過,怎麼知道自己做不到這一點呢?你有沒有想過,你並非隻有兩條路可選,不是一定要你親手殺了楊子正為家人報仇,也不是要你放下過去,和楊子正在一起。”

“你完全可以離開楊子正,過自己想要的生活,而無需活在楊子正的陰影之下,被禁錮在他身邊,日日受他的折磨,這真的是你所想要的?”

蘇瑤娘怔怔地流淚,雙手緊緊抱著膝蓋,“可是我……我真的……在離開子正後,還能好好地活著嗎?”

那聲音忽然冷靜得可怕。

“楊子正他手下殺孽太多,早已無法回頭。天下的公道與律法都不會放過他,無需你我出手,他的下場早已注定。”

“我不會殺他,我隻會搜集他的罪證,讓公道來審判他。蘇瑤娘,你救不了他,你隻能救你自己。”

“是無視他的罪孽,與他在一起,一輩子活在愧疚中。還是離開他,順從本心,過自己想要的生活。一切不過是在你一念之間。”

蘇姚娘怔然,可眼淚懸掛眼眶,並沒有繼續滾落。

“我……到底該怎麼選?”

沒有流淚,還會反省,對蘇綠夏來說,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

連竹鼠也驚喜道:“太好了,女主好像有些動搖了。”

“別高興得太早。我們目前不過是讓她多看到了一條路,但這條路,她會不會選還是個問號。畢竟,她現在還沉浸在癡戀男主的人設裡。”

蘇綠夏悠悠說道:“要想讓女主徹底清醒過來,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攻心之道,不可急,隻能徐徐圖之。”

車廂裡的碎語傳到外麵,正駕車的方旭時而回頭看看車簾後麵,有些擔憂。

“白天的蘇小姐和晚上的蘇小姐還真的……不太一樣呢。”

他疑惑嘀咕,“不過蘇小姐怎麼這麼容易就信任我,還要跟我一起去找楊子正的罪證?難道說我長著一張好人臉?”

馬車在山道奔馳著,逐漸沒入暗夜。

月上中天,山林寂寥。

篝火在黑暗林中如巨大鬼火,刺得獸類退避,否則稍有不慎,恐怕就變成火上炙烤的雉雞了。

烤熟的肉香飄滿林間,正在吃雞腿的蘇綠夏對方旭的烤肉技術非常認可。

方旭邊烤另一隻雉雞邊問道:“按照目前的速度,再過五日便可到達柳縣了。不過蘇小姐,你真的要跟著我一起找罪證?”

他略有些為難擔心,“你一個小姑娘跟著我太不安全了,要不我還是給你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

蘇綠夏笑道:“小姑娘?你忘了,是誰把你從楊府救出來,又是誰用計讓我們成功出城的?”

方旭的臉頓時漲得通紅“我……我那是第一次遇到那種狀況嘛,一回生二回就能熟了!”說完他有些喪氣,“好吧,在逃生這方麵我的確不如你……看來我還得加油。”

蘇綠夏一笑,“別灰心,雖然你作為一個……捕快不太合格,但作為一個廚師還是不錯的。還別說,這烤雞烤得很不錯哦。”

方旭瞬間愉悅道:“真的嗎?我家人和我家大人也說我的廚藝很棒,比禦廚還厲害!”

“所以如果你以後不當捕快的話,可以考慮轉行做廚師哦。”

“那可不行!!!”方旭一口拒絕,“我此生最大的目標就是當京城第一密……捕快!廚師還是算了,就算做飯,我也隻做給我娘子一人吃!”

蘇綠夏笑得捧腹,“你真可愛。”

方旭撓撓頭,“蘇小姐別笑了,我真的有那麼差勁嗎?”

蘇綠夏笑著應聲,“是是,你不差勁,你很厲害!”她忽然皺起眉頭,吸了吸鼻子,“嗯?怎麼有股香味?”

她仔細抬起袖子聞了聞,低頭嗅嗅衣襟,確實有股香味。

方旭也從柴火氣中隱約聞到了,又不敢湊太近,“好像是從蘇小姐你這邊傳來的。”

蘇綠夏微頓,臉色不由一變,“糟了!楊子正在我身上下了追蹤之類的香藥!”

不待方旭吃驚,山下仿佛傳來獵犬吠聲,直穿山林。

蘇綠夏當即起身,“快走!直接騎馬,棄掉馬車!”

“嗯!”方旭急忙扔掉烤雞,解了馬車韁繩翻身上馬,朝蘇綠夏伸手接她。

蘇綠夏俯身抓起一把土,握住他的手飛身而上,邊往臉上身上潑灑泥土遮掩氣味,邊說道:“方公子,我們得繞一下路,改變前進方向。以免被楊府的人看出我們的行進路線。”

“我正有此意。不過這土能遮住香氣嗎?”方旭一扯韁繩,馬兒抬腳起步,兩人騎馬飛奔林間。

“隻能弱化一些,不能完全遮掩。等我們找到安全的地方後,買些銀針,我要用銀針刺穴將體內的藥給逼出來。不過要想將體內的藥全部逼出,至少需要三天時間。”

蘇綠夏潑完泥土,沉聲道:“所以這三天,我們要更加小心,最好走水路,好掩蓋我的氣味。”

“蘇小姐言之有理,就這麼辦吧!”

蘇綠夏眸光淩厲,隻覺男主難纏,浪費了這三天時間。

後麵的行動她得抓緊時間才行了。

馬急奔半日,到了渡口,兩人便棄馬下來。

彼時已近天明,上了停靠的船舶,船行江麵,小睡片刻的“蘇綠夏”醒了。

方旭隻是看她一眼,便知道她此刻是另一個“蘇瑤娘”,不是晚上那個了。

蘇瑤娘當然還記得昨晚的事,她既有些難堪,又有些不安,兩人的氣氛異常尷尬僵硬。

方旭劃著船想了許久,還是決定緩解緩解她緊張的情緒。

於是——他拿起了船上的布娃娃,想必是船夫家有幼子留下的吧。

“蘇姑娘,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蘇瑤娘略有些驚慌地看他一眼,在船角端坐,“好、好……”

“從前有個小姑娘……最後這個小姑娘就在捕頭的幫助下,找到了她的父母,愉快地生活在了一起。”

故事不長,也不曲折,還直來直去。

方旭儘力了……

隻能努力抖動娃娃,減少她的緊張。

故事說完,兩人都鬆了一口氣——這生硬的交流可算是結束了!

蘇瑤娘低聲,“謝謝方公子,你……你的故事,我很喜歡。”

方旭欣慰道:“蘇姑娘喜歡就好。你還年輕,所以要多笑笑,別整日愁眉苦臉的,對身體不太好。”

可轉眼蘇瑤娘麵露痛苦,“可是……我想回楊府。我想清楚了,子正他並非你們口中說的那樣罪孽深重,他隻是因為誤會而造了殺孽,本質並不壞。”

她焦急地看著方旭,“方公子,你若真的為我好,就將我送回楊府吧!他是個可憐人,你們都誤會他了!”

方旭有些錯愕地聽著,“蘇小姐……恕難從命。”

他完全不理解為什麼蘇瑤娘會如此糊塗,楊子正殺了她全家啊,她怎麼還能愛他?

他真的不懂這什麼心態啊!

蘇瑤娘含淚道:“方公子,你為什麼隻相信晚上的我,而不相信白天的我呢!”

她想勸服他讓她回去,可好像不行。

方旭明顯隻聽那個人的話,怎麼辦?她到底該怎樣才能逃回他身邊?!

方旭偏頭不再看她,“我們還是先不說這些……說說其他好玩的事情吧。”

他又不忍心看她如此,怕加重她的病情。

罷了,轉移話題吧!

蘇瑤娘頹然低頭,黯然神傷。

“就從我第一次在黃山山頂看日出的那一次說起吧。那山很高,群山巍峨,雲海渺渺,猶如仙境一般……”

方旭重新拿槳劃船,劃開一道道水紋,說著自己的事不必麵對她,心裡也輕鬆了不少。

他的聲音蕩在江麵上,沉穩清朗,連飛鳥掠過時都多看了這年輕男子一眼。

可蘇瑤娘的心思完全不在他的故事裡。

她低頭流淚,低聲喃喃。

“為什麼你們都不相信子正……他唯一的錯事隻是殺了我家人而已……他是因為誤會我爹,才選擇報仇的啊……為什麼你們要說他是惡人?”

方旭簡直頭疼,他時而回頭看看她,真的是病了。

好好的一個姑娘,竟被那賊子給折磨成這幅樣子……

難道是楊子正對蘇小姐施過暴,打壞了她的腦袋?

他搖搖頭,不對,明明晚上的蘇小姐比他還機靈呢!

果然……他還是更喜歡晚上的蘇小姐。

誒等等,喜歡?

不不不,隻是……敬佩,對敬佩。

方旭收回心思,聽著蘇瑤娘的啜泣聲,心裡更加不安了。

夜幕降臨,方旭尋了岸邊找了草藥,又趕緊將船劃回江麵,免得被獵狗發現。

船行半路,他聽見後麵伸懶腰的聲音,神情一朗,“蘇姑娘!”

晚上的蘇姑娘回來了!

他急忙將藥端了過去,“蘇小姐,快快,趁熱喝。你今天逼出了不少毒血,身體正虛呢,喝點藥好補補身子。”

方旭吹吹湯勺裡的藥,就要給她喂。

“等等,我自己來就好。”蘇綠夏抬手要拿勺子,可方旭不給。

方旭立刻拒絕,“那可不行,你的手剛剛紮了針,經脈還不順暢,若是手抖把藥抖到衣服上去了,還不是得我給你洗衣服。”

蘇綠夏嘴角一抽,“誒?”

竹鼠也豎起了耳朵,“啥?方旭還給宿主大人你洗了衣服?!”

方旭端著藥碗,忽然兩眼放光地看著她,“說到洗衣服,蘇小姐你之前的衣服,我都替你洗乾淨了,其中有些破口子我也幫你縫好了,到時候可以直接穿。”

“……”蘇綠夏捂著嘴笑了起來,“沒想到你乾家務活這麼厲害啊,又是洗衣服,又是縫衣服,對了……做飯還特好吃。你是不是還會蓋房子,做家具之類的?”

方旭臉紅低頭,“是會一點,不多不多。之前一直在外麵苦訓,都是練出來的。”

蘇綠夏悶笑,還真是位天賦型的人夫,奈何想不開要去做密探。

竹鼠用力點頭,“這個方旭比我還適合做保姆!”

方旭小心翼翼地將藥喂到她唇邊,“不說這些了。來來,小心燙,慢點喝。”

蘇綠夏清了清嗓子,“對了,白天的我沒少給你氣受吧?你也別放在心上,她被情愛迷了眼,失了智,旁人的話她自是不願相信。”

方旭喂藥的動作一停,神秘兮兮地抬頭,“蘇小姐……那個……我一直想不明白,白天的你為何會喜歡楊子正那個惡人?莫非真的是,曾經被傷過腦袋?”

蘇綠夏失笑,“所以在你眼裡,白天的我是腦子有病?”

方旭急忙單手擺動,扇風如蝴蝶,“沒有沒有,絕對沒有。蘇小姐聰明伶俐,絕無僅有。”他撓撓頭說道,“我隻是想不明白,為何白天的你毫無理智,一心愛著傷害你的人。而晚上的你卻變得聰明,堅強,有主見,還有不輸男兒的謀略和膽量……”

說著說著,他就越發回想起晚上的她,是那樣的鎮定聰慧……

誒……

他的心跳好快!

難道他真的對蘇小姐……

蘇綠夏伸手在他麵前揮了揮手,“喂!你沒事吧?怎麼說著說著,發起呆來?”

方旭猛地端著藥滿臉通紅站了起來,他不能再想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了!

“忽然想起來,我還有事情要做!你繼續喝藥,我先走了!”

他猛地將碗遞到她手裡,手腳僵硬地一溜煙跑去了……船頭,拚命劃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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