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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楊子正很快回過神來,他一把將旁邊的歌姬荷花摟住,湊到她頸邊曖昧地嗅著,冷笑,“讓她來。”

“是!”

楊子正冷酷地盯著門口,蘇瑤娘,我倒要看看,這次你又想玩什麼把戲。

包廂內香爐青煙渺渺,歌姬彈奏著靡靡之音,男人和女人們在房中肆無忌憚的調笑聲在酒水的味道中穿透遊蕩。

楊子正依舊斜躺在榻上,一手摟著荷花,心不在焉地喝著她遞到唇邊的酒。

另一邊的牡丹端著裝滿葡萄的盤子,隨時準備喂給他。

荷花問道:“爺想怎麼玩?”

“先喝酒。”楊子正眼角微挑看向她,他本就長得冷峻英氣,這一眼魅惑至極,“怎麼?等不及了?”

荷花含羞低頭,“瞧爺您說的,奴家……”

“什麼等不及了?”

門口聲音冷冷,楊子正再熟悉不過,抬眼望去,已是滿眼銳利。

一襲紫色長裙,發髻高聳的蘇綠夏一出現,這青樓房內的輕佻之感瞬間消散。

她挑眉冷笑,“夫君,我來的是不是不是時候?”

楊子正沒有看她,他慵懶地斜躺著,手裡把玩著荷花的一小縷頭發,冷淡說道:“既然知道自己來的不是時候,還不給我滾?”

荷花見他如此對待自己的妻子,眼珠子一轉。

看來楊老爺很討厭這位發妻啊,若她能幫著他一起羞辱她,豈不是就能討到楊老爺的歡心?

蘇綠夏微微一笑,“你叫我滾,我就滾,那我豈不是挺沒麵子?”

“住口!嫁夫從夫,你怎能不聽楊老爺的話?!”

蘇綠夏順著聲音看過去。

荷花氣勢洶洶站了起來,怒斥,“你這般不守婦道,小心他休了你!”

竹鼠眨巴眼,“這又是哪裡蹦出來的腦殘?”

蘇綠夏啼笑皆非,嗬嗬,誰知道呢。怕是想爭寵想瘋了吧。

突然酒杯在地上碎裂,荷花驚嚇回頭,卻迎麵看見楊子正黑沉充滿殺氣的雙眼,竟、竟瞪著她。

荷花嚇得跪倒在地,驚慌不已,“……爺?”

楊子正冷眼盯著她,“你算什麼東西?!我和她之間,輪得到你來說話?”

荷花嚇得渾身顫抖,“不……不是的,楊老爺……”

方才他不是還惡語相向發妻嗎?

此時為何要這般維護她?

但此時楊子正明顯暴怒了,荷花趕緊磕頭認錯,“奴家該死,奴家有罪!還請爺不要生奴家的氣!”

“滾!!!!全都給我滾!”

“是是是,奴家這就滾!”

荷花和牡丹驚恐地匆匆退了出去,半步都不敢停留。

竹鼠摸著下巴說道:“楊子正畢竟是深愛女主的啊,隻是現在還沒察覺而已。當著楊子正的麵噴女主,這不是找死嗎?”

蘇綠夏輕笑,她們沒看過小說不知道這件事正常。

可是啊,同為女人,卻助紂為虐,試圖絞殺正妻,這就很過分了。

她冷臉看向楊子正,“既然無關人等已經退下,那我們也該談談我倆之間的事了。”

楊子正冷眼盯她,“哦?什麼事?”

“聽說你來青樓,我原本還不信。”蘇綠夏仰頭望著站在麵前的男人,淚珠滾落麵頰上淒然的笑容,“如今親眼看到,我總算,可以死心了。”

她聲音哽咽,仍勉強笑道:“原來……你真的不曾愛過我。”

饒是深知她演技了得的竹鼠還是被驚呆了,“我去,宿主你這入戲的速度越來越快了!!!!”

楊子正不為所動地冷眼說道:“你來這裡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廢話?”

蘇綠夏再次抬頭,眼神已帶著憎恨,激動道:“不……這可不是廢話。從今天起,我再也不會愛你。我在這世上也從此……再無牽掛。”

楊子正皺眉,有些慌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不對,為何他會如此驚慌?

蘇綠夏抬手摸上自己的發簪,雙眼緊緊盯著他,“意思就是……我終於……”

發簪在發髻中慢慢被她抽離,最終猛地抽出,抵在了她雪白的脖頸上。

“我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把我這條賤命當做威脅你的砝碼了!”

楊子正震怒,“你!你難道忘了我之前說過的話?!你蘇府全府上下五十六條下人的命也不要了?!”

“不要了!”蘇綠夏怒瞪著,簪子狠狠抵著脖子,嘶聲,“我相信,他們寧願和我一起去死,也不願意待在你的手下,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我們一起去死,才是解脫!”

幾乎沒有片刻猶豫,那尖銳的簪子刺破了脖頸,鮮血瞬間滴落在她決絕的手上。

“蘇瑤娘,你瘋了!給我住手!”楊子正神色大變,瞳孔緊縮,伸手便去抓她的手試圖阻止她。

“別動!”蘇綠夏瞪著他,眼淚直流,“你若敢動一下,我就立刻將這簪子刺進去!”

楊子正僵住了,聲音如鐵,“你!你到底想要怎樣?!”

他不明白為何自己見她受傷會如此心痛。

他……為何會為了她……心痛?!

蘇綠夏慘笑道:“我想怎樣?好一個我想怎樣?我想報仇,可我對你下不了手。那我隻能對自己下手了……否則,我怕有一天,我會被自己的恨意給逼瘋!”

她微頓,搖搖頭,“不對……你隻是下令者,那那些屠殺者呢!不是說是你收買那些馬賊,讓他們將我爹娘還有輕兒給虐殺致死的麼?!他們人呢?!你把他們交給我,讓我親手殺了他們!隻要讓我親手殺了他們,我就再也不提死字!”

楊子正忍著怒氣說道:“他們已經死了,我早就派人將他們毀屍滅跡。”

“不可能!我不相信!!!”

蘇綠夏當然不可能相信,因為——她看過小說啊。

小說裡有提到,有京城大官盯上了楊子正,若能找到馬賊,就能更快找到楊子正指使馬賊謀殺朝廷官員的罪證。將其交給那些官員,就能以謀逆罪製裁楊子正。

就不知那些馬賊是否真的都死光了?還是親眼確認下好。

“我不相信!你是親手殺死他們的嗎?我要見一下親手殺死他們的人!”

“夠了!”楊子正趁她情緒失控之際,抬手重重將她的手撣開,簪子瞬間飛了出去。

蘇綠夏一愣,楊子正捉住她的肩膀,痛心怒喝,“蘇瑤娘,你到底要瘋到什麼時候?!”

蘇綠夏怒視痛哭,“我不管,今天我要是見不到那些人,我就死在這裡!我若想死的話,誰也阻止不了我。”

楊子正怒氣勃然瞪著她,蘇綠夏也回瞪著他,兩人互不相讓。

但氣氛沒有僵持太久,因為楊子正從她的眼裡看見了決絕。

他甚至在這一瞬明白了一件事——她說的是真的,她真的會去死。

他能攔得住一時,又豈能攔得住一世?

終於……

楊子正咬牙說道:“好,我如你所願!”他甩袖轉身,怒聲,“來人,把王五叫過來!”

門外下人急忙應聲,去尋王五了。

蘇綠夏此時才“冷靜”下來,她暗暗發笑。

很好,多一個詢問的機會也好。

如果確認馬賊真的被殺光了,再另想其他辦法。

這邊下人已經尋到內宅一處院子,找到了王五。下人一說緣由,王五便覺疑惑。

“老爺突然這麼著急地找我,是為了何事?”

“好像是關於蘇縣令的事。”

王五一下子緊張起來,心虛得直冒冷汗。

地上映著他高大壯碩的影子,細看,似乎影子也僵住了。

“蘇縣令?老爺怎麼會突然過問起蘇縣令的事?”

下人心急地拍了下他的肩膀,“嘿!你說話就說話,怎麼還停下來了。都說了老爺在等你!我們邊走邊說。”

王五“嗬嗬”假笑兩聲,“我這不是有些好奇麼,走走,我們走快點。”

下人又低聲說道:“你不知道,剛才啊夫人大鬨百花樓,吵著鬨著要親手殺了當年殺害蘇縣令一家的馬賊報仇。可那些馬賊不是已經被你給親手殺光了麼,老爺說了,夫人不信,偏要見你。”

王五艱難地咽了口口水,身子有點抖,“原……原來如此啊……”

“嘿,你怎麼在發抖?”

“啊,入秋了,這夜裡有點冷。回來得加點衣服了,嗬嗬。”

王五上了馬車,眼見離青樓越近,心事便越是沉重,甚至有些驚恐。

那事他做的很乾淨,就算被重新問起,老爺也應當看不出什麼來。

不要自己嚇自己,沒人會發現那事。

不會的!

王五一路安撫著自己,可到了青樓還是止不住緊張。

等在門口的時候,他一直深呼吸著,聽見裡麵說“進來吧”,剛平靜的心又劇烈跳了起來。

他急忙進去。

屋裡楊子正和蘇綠夏已經坐在桌前,他忙衝兩人躬身,“小的王五,拜見老爺和夫人。”

蘇綠夏聽到這個名字,若有所思。

——王五,楊子正的得力乾將之一,小說中後期出現的強力打手。

這下不愁線索了。

她猛地站了起來,眼裡冒出眼淚,“你說,你是不是親手將當年的那幫馬賊給殺死了!?不許說謊,不許騙我!”

楊子正坐在一旁漠不關心地望了過去,“從實說來即可。”

“是。”王五低著頭,手指不斷摩挲著,冷靜說道,“回稟夫人,當年那幫馬賊的確全部死於在下之手。是在下親自看著他們一個個地咽氣,然後將其屍體埋在了火龍山的山腳下。小的絕無半點虛言,還請夫人明鑒。”

楊子正雙眼泛起冷酷,“嗯。”

蘇綠夏仿佛失了力氣一樣地單手撐住桌子,失魂落魄,又哭又笑,“死的好……死的妙……總算是惡人有惡報了……”

她頹然地坐倒在椅子上,瞬間淚流滿麵。

楊子正冷眼看著她,“好了,既然已經知道這些,就不要鬨了。回去吧。”

蘇綠夏眼神空洞地望了他一眼,失魂落魄地走了出去。

直到走出房門,關上門,她臉上才終於露出一絲狡黠。

——今天這趟收獲很大。

蘇綠夏坐上馬車回宅,悠哉不已。

竹鼠困惑問,“宿主大人,我有些不明白,你不是說收獲很大嗎?我怎麼沒看到收獲啊。”

蘇綠夏戳戳它的鼻尖,“你看不見很正常啊,因為你不愛用腦子。”

竹鼠炸毛,“哪有,我也是動了腦子的。比如我看出來了,你這次來青樓鬨,一來是為了激化楊子正內心的糾結,讓他更快地看清自己對女主的感情,好加重我們的籌碼。”

蘇綠夏玩味地笑望著它。

竹鼠更不服氣了,“二來是為了在楊子正麵前塑造一種女主精神極度不穩定的狀態,這樣後續如果需要裝瘋的話就順理成章了。我隻是不知道你單單把王五叫過來的目的而已!哼!”

蘇綠夏一笑,“呀,看不出來,你還能看出這兩點啊。不錯不錯,有進步。”

竹鼠傲嬌說道:“那是當然,跟著你去了這麼多世界,我也有進步啊!”它得意完了,又急切問,“所以宿主大人,你到底在王五身上發現了什麼啊?”

蘇綠夏說道:“這個王五在小說裡算是一個很重要的配角,小說裡對他的描寫很詳細。其中一個描寫是他在說謊時,會下意識地用左手食指摩擦右手的無名指。”

竹鼠兩眼一亮,“這麼小的細節都被你發現了,我都沒注意!還有你的意思是說,剛剛他做了這個小動作,他說謊了?!”

蘇綠夏打了個響指,“不錯,他在說馬賊已經被他殺光時,做了這個小動作。說明馬賊裡還有漏網之魚,根本沒死絕。”

“哇!!”

“男主不會蠢到把自己的罪證放在府中,所以我們隻能從那逃脫的馬賊身上下手。他為了保命,肯定會保留與男主勾結謀殺朝廷官員的證據作為最後籌碼。而那證據就是我們搞垮楊子正的關鍵!”

竹鼠恍然,“原來如此。你說男主看到了王五的小動作嗎?”

蘇綠夏悠悠道:“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如果被楊子正看到的話,那這個王五可就要倒大黴了。”

青樓包廂內,楊子正卻是渾身殺氣,“王五,你真是糊塗了。跟了我這幾年,膽子變大了啊。”

弓著身子的王五猛地抬頭,驚懼地看著他。他立刻明白了對方說的是什麼事,急忙叩頭顫聲,“饒命啊!!!老爺,小的知錯了!小的不是故意欺騙您的,那馬賊頭子不知從哪得到消息,竟然提前逃走了,小的怕爺您怪罪,才想出用其他人屍體充數的法子。”

他瘋狂地磕頭,磕了一地的血。

“請老爺再給小的一個機會,小的這些年一直在追查那馬賊頭子的下落,已有些眉目了。小的保證,會儘快抓住那條漏網之魚,斬草除根!”

楊子正冷笑,“機會?都過去三年了,你還沒抓到那條偷跑的小魚。你說,我該怎麼給你機會?”

王五驚恐哽聲,“老……老爺……”

“看在你跟了我這麼久的份上,”楊子正的手滑到王五的脖子上,猛地扼住,幾乎沒有片刻猶豫,手指一扣,瞬間掐斷脖子,“我就親手送你上路好了。”

手一鬆開,王五便癱軟在地,再無氣息。

“來人。”楊子正負手冷然道,“將這裡打掃乾淨。另外,派人接手王五手上的所有事務,半個月內務必給我找到當年逃跑的馬賊頭子。”

“是!”

楊子正想到了什麼,忽然側頭,“對了,那個叫荷花的妓女,我不想再看到。”

下屬愣了下,隨即應聲,“是!”

遠處茶樓,醒木重重拍在案幾上。

胡子花白的說書先生清朗的聲音在整個茶樓裡回蕩。

“就在此時,劉家人將那小賊給包圍了,那小賊一看,頓時嚇得兩股戰戰。”

看客邊嗑瓜子邊說道“沒見過這麼傻的賊”“那小賊要倒黴咯!”

老百姓聽得入迷,時而附和幾聲。

角落裡,方旭和劉捕快也在聚精會神聽著。

劉捕快說道:“方老弟,你初來我們臨縣不知道啊,我們這兒說書先生那是相當厲害。今天你第一天進我們縣衙當捕快,哥們一定要讓你好好見識見識!”

方旭沉思,嚴大人已經給了他有關蘇家血案的所有資料,隻要進楊府內比照一下,便能知道楊子正是否與蘇家血案有關了吧。都說楊府是龍潭虎穴,正好闖闖試試看。”

運氣好的話,說不定能搜到更多的罪證和線索。

劉捕快望著說書先生的方向,一拍桌子,一臉嫌棄地感歎,“哎呀!怎麼明知是虎穴,還敢闖,真是氣死我了!!!”

方旭放下酒杯,笑笑說:““劉大哥此言差矣,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有時候為了達成目標,就算明知山有虎,也隻能向虎山行。”

劉捕快不讚同,“可這明明是送死啊!人活著還能辦事,這死了還怎麼辦?”

“那就想辦法保住性命。”方旭深知此次任務危險,可是他一定要搜集齊楊子正的罪證,替民除害!

日光朗朗,又是一個青天白日。

也是蘇姚娘回歸的時辰。

一如昨日,她又想起了夜裡的事……

她痛苦地抱住腦袋,對進來的侍女擺手,“你們都下去吧,我想一個人靜靜。”

丫鬟們對視一眼,識趣退下,“是,夫人。”

等關上房門, 丫鬟們快步折身湊到窗戶上張望,悄聲道。

“夫人又開始自言自語了。”

“哎,我們得盯緊點,還得向老爺彙報呢。”

屋內,蘇姚娘又蜷縮在了床上。她滿臉疑惑,又失神驚慌。

“奇怪,這邪祟似乎對子正並無惡意,隻是單純地想替我父母還有輕兒殺掉那些馬賊報仇而已。她為何要這樣做?”

“難道說,她是和爹娘一起死去的家仆之一?”

蘇瑤娘猛地撫住胸口,坐直了身體,“是了,一定是這樣。這樣便什麼都能解釋得通了……還好,還好,她似乎對子正沒有惡意,不然那晚在青樓,她便可用簪子刺殺子正了……”

她兩眼忽然浸滿眼淚,隻覺悲哀。

“你……你是因為恨,所以才附體到我身上麼?對不起……我不能傷害子正……我沒法替你報仇……對不起……”

她低頭趴在膝蓋上,失聲痛哭。

“對不起……”

她哭得痛苦掙紮,倚在牆上看書的蘇綠夏漫不經心看著書,頭也不抬。

竹鼠說道:“蘇瑤娘又哭了。她這樣天天哭,眼睛遲早要哭瞎。”

“讓她哭。她已在親人的血海深仇和楊子正之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楊子正。當然會心生愧疚,也隻能通過哭來發泄了。本就是個糾結的人設,讓她繼續糾結吧。”

竹鼠仰天問道:“那我們怎麼辦?我們可是要想辦法引導蘇瑤娘幡然醒悟啊!蘇瑤娘這樣深愛楊子正,我看她根本不會醒悟!”

蘇綠夏終於瞥她一眼,“也未必……你沒發現蘇瑤娘最近天天嘮叨的一句話麼?”

竹鼠驚詫,“誒?什麼話?不就是老天對她不公平啊,孩兒不孝啊,楊子正似乎對她還有一點感情啊之類的,這些話有什麼值得深究的嗎?”

蘇綠夏伸出指頭戳了戳它的額頭,“不是這些廢話。是‘沒有子正,我該怎麼活’‘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這些!”

竹鼠撓撓頭,“這話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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