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臘月的大雪,將是年初的瑞雪,可此刻卻是要人命的冷。
一襲紅衣的姑娘久跪院中,青絲長垂,嬌弱的身軀幾乎要融入雪裡。
“求爹爹兄長出兵救他。”
她的聲音喑啞,已不知重複了多少遍這句話。
屋內的晨光已變燭光,兩個人影卻久久不動。
“妹妹起來吧,圖特部落叛亂,他遇襲被困,此等朝堂大事,變數已定,你又何必執著於他。”
“求爹爹哥哥出兵救他!”蘇綠夏頭已入雪地,厚厚的積雪幾乎沒過了她的額頭,不知是急得抖聲,亦是冷入骨髓,“女兒心悅他,非他不可,求爹爹……求哥哥……救他……”
屋內人影閃爍,許久沒有答話。
直到婢女驚呼“小姐暈倒了”,這才有人從屋裡疾步而出,伸手將她抱住,無奈歎聲:“救,爹爹去救他,隻願他日後能真心待你,你也無悔。”
少女麵色慘白,卻笑得無瑕,說道:“女兒無悔……”
聲音沒入雪夜,仿佛穿透了皚皚白雪,穿透了這四年光景,砸在了蘇綠夏的頭上。
——她後悔了。
日光豔豔,灑落宮殿鋪頂的金色琉璃瓦,折射著奪目光芒。飛鳥翱翔天穹,也覺宮邸深深,刺眼非常,旋即迅速掠過。
“蘇綠夏,你好大的膽子!”
蘇綠夏趴伏大殿之上,如雪的麵龐印著五指紅印。她心中屈辱悲憤,死死盯著眼前人。
堂堂蘇家千金,卻被一個嬪妃如此折辱。
她敢這樣作踐她,誰給的權力?
誰默許的?
就是那個她深愛的九五之尊啊。
“我有什麼不敢!這個賤人——她勾引外男,淫亂宮闈,嬪妾懲治她有何過錯?”
素衣溫婉的柔弱女子宛若風中小白花,顫聲道:“皇上,我沒有,我真的沒有…”
皇上輕撫她的青絲長發,溫聲說道:“你自是沒有。”他的眉目冷然,似乎多看地上的人一眼都覺厭煩,“傳旨,蘇貴妃嫉妒成性,言行無狀,今褫奪貴妃封號,貶為蘇妃!”
蘇綠夏錯愕地看著下旨的男人,這個她深愛的男人,難以置信地說道:“皇上……”
他在說什麼?
他究竟在說什麼!
“至於柳貴人……”
柳如煙抬頭,趴在他的懷中,更是楚楚可憐,說道:“皇上……我……”
“柳貴人知書達理,體察上意,兼之孕育龍嗣有功,晉為柳妃!”
蘇綠夏跪坐地上,眼眶已是發紅,似五雷轟頂,怔然說道:“龍嗣……”
柳如煙驚喜道:“皇上,原來你知道了…”
“那是自然,太醫一告訴朕,朕便急忙來看你,誰想到你被蘇妃叫了去……”
“姐姐也是無意的,隻是對我有些誤會…”
蘇綠夏緩緩站起身,墨發長垂,淚已浸透雙眼。她顫顫伸出一隻手斥責道:“您說,這個淫賤的女人懷了您的孩子?”
天子臉上冷如冰霜答道:“是,所以朕不能放任你傷害她,傷害朕的孩子!”
終似萬箭穿心,蘇綠夏仰頭大笑,已近瘋癲:“哈哈哈哈哈哈,傷害……”那赤紅雙目滿含淚,是無儘的悲戚,“皇上,你我成婚四年有餘,您就是這樣看待我的嗎!”
皇帝垂眉看她,似在妝容已亂的瘋女臉上看見了那曾經明媚發少女,不由發怔。
“成婚第一年,您還未登基,廢太子於宴席上遞給您毒酒,被我搶下,一飲而儘……卻因此傷了身體,痛失我兒……”
“圖特部落叛亂,您帶兵遇襲,是我在雪地裡跪了一夜,求得父親與哥哥出兵援助……”
“登基前夕,逆王發動兵變,是我替您擋了致命的一劍……”
蘇綠夏字字泣血,滿是委屈,滿是不甘。
“一樁樁,一件件,我可曾做過對不起您的事?!”
痛斥的話令這薄情皇帝也驀地想起兩人的種種過往。
他的蘇家姑娘,是那樣明豔動人,聰慧果敢,他們也是相愛過的。
她曾對他傾儘所有,不惜違抗父命,也要留在他的身邊。
如今他在做什麼?
他忽覺心軟,伸手便要去攙扶:“朕……”
“咚——”
手懸半空,便聽一聲跪響。
隻見柳如煙跪於地上,額頭著地,高聲道:“皇上,請您饒恕姐姐吧!”她緩緩抬頭,白淨額上已見一抹血紅,也是滿眼的淚,滿眼的可憐,“蘇家勢大,若是姐姐的父兄知道姐姐的委屈,恐怕……”
皇帝臉色頓時陰沉,柳如煙以膝代足,跪於前麵,扯著他的龍袍下擺,低聲說道:“煙兒不願讓您為難,求求您,饒恕姐姐吧…”
她說的委屈,如花脆弱,可蘇綠夏怎會不知她的歹毒心思。
皇上素來忌憚她的父兄,但那也是保護她的盾牌,可如今卻被柳如煙當做了利劍,狠狠刺向了她!
蘇綠夏目眥欲裂,恨不能一口吃了柳如煙,嘶聲道:“賤人!!!”
已瞬間清醒的皇帝暗暗冷笑,不再心軟。婦人之仁,如何穩坐那腥風血雨的金漆寶座!他俯身扶起柳如煙,為她拭去淚珠:“你不願讓朕為難,朕卻不能讓你受委屈…傳旨,蘇將軍家教女不嚴,責令閉門思過!”
蘇綠夏愣住,喃喃道:“皇上……”
男人卻是滿臉嫌惡地說道:“蘇綠夏,人是會變的,而你——早已變成了朕不認識的蛇蠍毒婦!”
宮門緊閉,涼風過院,滿樹玉蘭凋落。男人已擁著女人離去,決絕無情,隻剩蘇綠夏一人跌坐地上。
她的發已亂,妝已毀,連心也已經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究竟是我變了,還是您變了……”
“究竟是誰變了?!”
“皇上!!!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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