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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按住自己的手,不斷摩擦著無名指上的婚戒,壓下無端升起的不安,讓自己過於敏感的神經鎮定下來,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

沒關係,她隻是臨時有事,可能是去見同事,也可能是去見朋友,很快就會回來。

約會仍然會照常進行,不會有其他可能,也不會發生其他意料之外的事……

鐘叔看到溫善風風火火的樣子,也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

“去哪呢這是?”

臧衛東又把謝慈故叫回來下棋,給他倒了一杯茶,歎了口氣道:

“這孩子以前不是在正常環境裡長大的,性格怪,經常想一出是一出,我們會儘量糾正她的,還請你多多擔待。”

謝慈故回過神來,微微一怔,以為這是長輩的客套,卻也不想她被人批評,笑道:

“臧老言重了,她很好,是我對她了解得太少。”

不論那時溫善是否對他有好感,當初都確實是他逼她和他結婚的,他才是過錯的一方。

就算是擔待,也是她在擔待他。

臧衛東和鐘振華對視了一眼,卻是欲言又止,雙雙歎氣。

他在楚河漢界兩側排好棋子,無奈道:“你這孩子怎麼這麼沒有心眼……”

其實撮合他和溫善,他們心裡多少是有些過意不去的。

雖說溫善這孩子在他們心裡也沒什麼不好,還為國家做出了很大的貢獻。

但同時他們也清楚,就她這個精神情況和她以前在外麵做的那些堪稱殘暴的事,作為伴侶來說,尋常人是很難接受的。

把她送到謝慈故身邊,對他來說也是一種風險,跟把人往火坑裡推沒有什麼區別。

尤其他還什麼都不知道,這更是錯上加錯。

他們起初其實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隻是溫善都開口了,既不危害國家,也不危害社會,更不算是什麼太過分的要求,他們也不好回絕得過於強硬。

想著就先應付她一下,不成再慢慢協商其他待遇和條件。

結果謝慈故跟見到真愛一樣,一頭就往火坑裡跳。

他們都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就已經和赫赫有名的聯邦通緝犯閃婚了。

這下好了,想撈他一把都沒有機會了。

“年輕人,長點心吧……”

臧衛東又歎了口氣,毫無長輩風度地走了一個當頭炮,示意對麵接著下。

謝慈故一時沉默,幾乎要以為自己聽錯了。

向來隻有人罵他城府深沉、心狠手辣。

讓他長點心的,還是第一次。

走了幾個回合後,謝慈故拿下對麵的帥棋,說了聲承讓。

臧衛東老臉抽搐,說好的缺心眼呢。

這夫妻倆他怎麼一個都贏不了?

……

鹿鳴山居,裝潢清雅的包廂內茶香嫋嫋。

溫修遠渾身緊繃地端坐在茶幾前的團蒲上,額頭漸漸滑落了幾滴冷汗,幾次三番地鬆了鬆領帶,整個人如坐針氈。

坐在他對麵的人倒是自在得很多,深灰色的西裝下露出精紡羊毛襯衣,鼻梁上架著金框眼鏡,上衣口袋永遠露出一角麻質手帕,有種八九十年代下海經商的儒商風範。

他有條不紊地溫杯醒茶,動作行雲流水,使得平日喜歡附庸風雅的溫修遠瞬間相形見絀。

溫修遠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麵的人,見對方毫無氣頹之色,反而變得比過去還要喜怒不形於色,心中驚疑不定,隻覺得風雨欲來。

見一杯茶被端到麵前,他連忙傾身去扶,“我自己來,我自己來,多謝……”

可正要稱呼對方時他卻卡住了。

叫謝董嗎,還是謝先生,可這些名號早就被另一個人取而代之了……

對麵的人卻並不在意,“溫董不必如此客氣,你我已然皆為姻親,叫一聲親家又何妨?”

溫修遠連忙應下,神色卻愈發緊張,坐立不安。

他可不覺得對方會滿意他這個親家。

再次往陶壺中注入沸水後,對麵的人終於開口,“親家,聽聞你的小女兒流落在外,三年前才得以尋回,想來也人如其名,心地善良,是一位外柔內剛、蕙質蘭心的姑娘。”

“結親之際我沒能出席婚禮,也對她不甚了解,實在慚愧……”

“沒有沒有沒有!”

溫修遠連忙開口,意識到對方想問什麼,心中叫苦,隻覺得額頭和手臂還隱隱作痛,“……我、我那個女兒,她……她……”

“她怎麼了?”

坐在對麵的人聞言看了過來,語調平緩,卻給人一種不容拒絕之感。

溫修遠隻得硬著頭皮開口,“……親家說得對,我女兒確、確實外柔內剛,心地善良……”

一出手就差點把他剛死了。

對麵的人察覺到他的吞吞吐吐,微微沉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座巍峨厚重的泰山,壓得溫修遠喘不過氣來,“是嗎?”

“那她是怎麼一個心地善良?”

溫修遠又是好幾滴冷汗滑了下來,心想心地善良還能是怎麼一個心地善良,這不是你自己說的詞兒嗎?

他知道對方看出了異常,仍然咬死了不鬆口,畢竟對方還能在這裡殺了他這個親家不成?

可萬一被溫善那個瘋子知道了,她是真的敢動手。

他現在夾在那對神經病夫妻之間左右不是人,別說爭權奪勢了,能多活幾年他就燒高香了……

溫修遠訕笑了一下,硬著頭皮開口,“想來您應該也聽說過,前不久她大鬨周家宴席,帶走了我另一個女兒溫馨雨,如今幫她和周家打離婚官司。”

“但其實她們同父異母,關係並不融洽,可她在姐姐遇到困難的時候還是不計前嫌地出手,足以見得她確實心地善良,為人正直……”

“至於其他的,她回來後很快便與您兒子結了婚,我身為父親和她相處的時日也並不多……”

溫修遠實在是編不下去了。

所幸對麵的人恰好收到一條短信,並未繼續為難他。

溫修遠連忙岔開話題,“是有人找您嗎?既然您事務繁忙,我就先不打擾了……”

是溫善的消息,時隔多日才回複,實在令人意外。

他似想到什麼,忽而笑了一聲,拿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幾上,陳舊的婚戒依然深深地烙在他左手的無名指上,聲音意味深長。

“那就好,我喜歡善良的姑娘。”

“這是我給兒媳的見麵禮,還望親家代為轉交。”

062 成為籠中鳥

溫修遠懷疑這個世界瘋了。

先是一個通緝犯跑到國內作威作福,然後本來應該在吃牢飯的親家也莫名其妙冒出來給了他一個下馬威。

說好的文明呢?法治呢?

整個世界的監獄都成了篩子嗎他請問???

咚咚咚,這時房門被叩響。

溫修遠以為是服務員,疲憊地將門打開,看清來人是誰後卻頓時瞳孔一縮,嚇得連忙後退,跟見到了洪水猛獸似的。

“你你你——”

“你怎麼會在這裡?!”

溫善徑直走到包廂內,冰冷的目光掃過周圍古色古香的陳設,最終落在了溫修遠對麵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盞上,聲音逐漸變得陰沉,“這話應該我來問你。”

“老賤貨,剛剛你在和誰說話?”

溫修遠頭皮一炸,頓時寒毛直豎,忙不迭地回答:“謝仁德!是謝仁德!但我什麼都沒有跟他說!”

一語激起千層浪。

溫善眯起了一雙危險的眼睛,難得感到了一絲真心實意的不解,“他不是在吃牢飯嗎?怎麼會跑出來找你?”

華國的監獄可沒那麼好越。

溫修遠頭都大了,跟在她身邊辯解,“我怎麼知道?可能是假釋,或者保外就醫?”

“我真的不知道!”

“我也被嚇了一跳,當時我都懷疑自己見鬼了!”

剛開始他沒認出來,還以為是謝慈故呢。

尋思這女婿怎麼才幾天沒見就老得這麼快?

溫善來到謝仁德待過的地方,不耐煩地開口,“那你們都聊了什麼?他為什麼找你?”

“這個我也不……”

溫修遠同樣一頭霧水,下意識還想說自己的不知道,此時看到她,卻忽而明白了什麼,腦海中靈光一閃,“我明白了!”

“是為了你!他是為了你才來找我的!”

“沒錯,因為你跟他兒子結婚了!他找我打聽你的情況!”

隨後他又連忙從口袋裡掏出一隻錄音筆,苦口婆心地保證,“我什麼都沒說的,我真的什麼都沒說,你交代的事情我一個字都沒有透露!不信你聽?”

溫善淡淡地掃了眼他手裡的東西,卻並沒有應答,“你最好不要在我麵前班門弄斧。”

“……”

溫修遠冷汗直流,他確實是從被她威脅之後才隨身帶這個的,可這不是一直都沒用上嗎?

現在被她發現了更用不上了。

見她對錄音筆裡的內容並不感興趣,而是目光審視地拿起了茶幾上拿起了那個信封。

溫修遠隻好收起來,又殷勤道:“這是謝仁德讓我轉交給你的,說是給你的見麵禮!”

他還極有求生欲地補充了一句,“我沒有碰,也不知道裡麵到底裝了什麼東西,你、你自己小心一點……”

溫善充耳不聞,粗暴地將信封撕開。

裡麵卻隻有一張薄薄的相片。

看清相片內容,溫善再度眯起了眼睛,又將其調轉到背麵。

上麵被人用鋼筆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一行字:

“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姑娘,我不希望你成為籠中鳥,更不希望你變成第二個唐新雪。”

溫修遠看到這行字,頓時毛骨悚然。

方才相片的正麵他也掃了一眼,竟赫然是謝慈故幼年的景象。

約莫八九歲的男孩蹲在花壇邊,穿著整潔的襯衣,皮膚很白,整個人在玫瑰花的映襯下猶如中世紀的貴族王子,漂亮而稚嫩的臉上卻滿是這個年紀不應有的陰鬱和殘忍。

他的手裡握著一把帶血的美工刀,另一隻手則攥著已經被開膛破肚的鳥。

鮮血染紅了鳥的羽毛,五臟六腑都裸露在外,但依稀可以看出原本應該是一隻很圓潤可愛的麻雀……

溫修遠心下膽寒,不敢多看。

他雖然不是什麼好人,小時候也經常欺貓逗狗,但看到血淋淋的場景還是會覺得本能地感到害怕。

而不是像相片裡的孩子那樣……

不過這時溫修遠心中又忽而升起一絲古怪,正常人會把這種東西當成見麵禮送給自己的兒媳嗎?謝仁德為什麼要這麼做?

難道是對溫善不滿意,所以想給她也來個下馬威?

可她估計真人都沒少動刀,怎麼可能會怕這個?

不,不對,溫善的真實身份隻有他知道,而外人眼裡的她一直是個性格怯懦、善良愚孝的鄉下千金,他剛剛也是這麼告訴謝仁德的。

如果對方沒有產生懷疑,真的相信了溫善確實是這樣的人的話。

那不就是在……挑撥離間。

溫修遠心頭直跳,背脊發涼,膽戰心驚地看著麵前陰晴不定的小女兒。

如他所料,溫善確實沒有害怕,反而還欣賞起了這張照片來,仿佛這是多麼美麗的藝術品。

顯然並不會因此對謝慈故產生什麼不好的印象。

她收起這張照片,笑盈盈地對自己的好父親道:“幫我轉告他,我很喜歡這份見麵禮。”

溫修遠猛然回神,連忙點頭,“是、是,你放心,我會告訴他的……”

然而下一秒卻又聽到幽冷詭譎的聲音在耳邊炸響,“那我應該怎麼回禮呢,父親。”

“不如把他也變成照片裡的那隻鳥吧,你覺得怎麼樣?”

又是一個該死的賤貨。

……

溫善回到療養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

臧衛東連輸好幾盤棋,擺擺手睡午覺去了。

謝慈故也回到了溫善的房間。

裡麵陳設有些年頭,都是老式家具,有些磨損,卻都打掃得很乾淨。

四柱床的床頭上還掛著一個木雕風鈴,赫然是一隻貓頭鷹,神態和林溪買的那個雪鴞掛件很是相像。

謝慈故不由失笑,下意識伸手想拿下來看看,卻很快又意識到這樣健全人尋常的舉動他早就做不到了。

他緩緩收回手,眼中的笑意無聲無息地散去,化作習以為常的沉寂。

這時林泉忽而打來一個電話。

謝慈故的神情瞬間冷卻,聲音寒涼徹骨,幾乎一字一頓地開口,“一年前就出獄了?”

“林泉,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他早就吩咐過人盯好謝仁德。

隻是判刑而已不是死訊,謝家的每一任掌權人都不是省油的燈,謝慈故不會像別人那樣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除非親眼看到對方屍體,否則他永遠不會對這個人放鬆警惕。

對方入獄前說的話猶如魔咒,至今還猶在他耳畔幽幽回蕩,謝慈故閉了閉眼。

若不是今天陸仲良提起,他出於某種直覺讓林泉親自去查,對方或許還能繼續瞞天過海,一年,兩年,三年……直到卷土重來。

屆時謝家乃至整個京都,都勢必會再次掀起驚濤駭浪。

林泉明白事情的嚴重性,戰戰兢兢地回答:

“抱歉謝先生,他當初以非法監禁和過失殺人罪入獄,判刑九年零三個月,本不該這麼快出獄,但服刑期間他在獄中供出了幾個貪汙案和偷稅案,屬於立功表現,所以才……”

“他刑滿釋放當天就迅速乘飛機出國,沒有絲毫逗留,很快就失去了蹤跡,我們的人也都被他收買了,這幾年一直在傳假消息回來……”

“謝先生,真的非常抱歉,我這就派人去找……”

謝慈故深吸一口氣,沒有言語,隻是不斷地轉動著無名指上的婚戒,這是他極度焦慮的表現。

但他同時也知道現在追究責任早已於事無補,隻得平複情緒,安排接下來的對策。

就在這時,他的眼前忽而跳出了一張熟悉的笑臉。

溫善眉眼彎彎地湊到他麵前,語調開心,“寶寶我回來了,你還沒有睡嗎?”

“在和誰打電話呢?”

063 我們是合法夫妻

“林泉打來的……”

謝慈故不動聲色地結束通話,回答了溫善的問題,卻沒有解釋對方打來的具體原因。

他看著麵前笑靨如花,仿佛沒有絲毫煩惱的妻子,無端升起的不安忽而消失無蹤,鬼使神差伸手擁住了她。

帶著婚戒的手骨節分明、修長如玉,緊緊地按在她的腰上,揉皺了她的衣擺。

像是在表達依賴和眷戀,也像是想將自由的鳥兒永遠禁錮在懷中。

謝慈故很少主動做出親密行為,溫善沒有發覺有什麼不對,隻是略微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又笑了,開心地回擁他。

“怎麼了寶寶?為什麼突然抱我呀?是想我了嗎?”

“可我才走了半個小時誒。”

謝慈故察覺到她的回應,微微怔神,這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可妻子絲毫沒有要推開他的意思。

於是他停頓片刻,近乎貪婪地汲取著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溫度和氣息,抱得越來越緊,越來越用力,直到再也沒有人能把他們分開……

垂下的眼眸情緒翻湧,最後很輕很輕地應了一聲。

“嗯,我想你了。”

他很想很想她,每時每刻都在想她。

可這時戴著鐐銬、身著囚服親生父親謝仁德,又於半明半晦中緩緩朝他笑了。

“謝慈故,你最好祈禱自己永遠不會有什麼在意的東西。”

“否則爸爸一定會讓你親身體會到,痛失所愛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感受……”

“比你當初失去那隻麻雀,還要痛苦千百倍……”

是謝慈故放走了唐新雪,還想殺了他。

結果謝仁德失控之際,唐新雪又回來了,為了救謝慈故死在謝仁德刀下。

於是謝慈故終於得到了母愛,卻也在一夜之間永遠地失去了她。

謝仁德翻雲覆雨和心愛的人糾纏半生,最終也落得個一無所有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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