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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這段時間對方在希望他回家的這件事上,謝慈故願意相信是真的。

他離開會議室,接過林泉遞過來的手機,沒有在意他欲言又止的神色,隻道:“不著急的事就明天再說,回香江公館。”

可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一個特殊程序為他同步了無數條溫善和他人的聊天記錄,還有位置變動的過程,這些全都不容置疑地指明了一件事:

他的妻子並不在家,而是在……

五神山。

謝慈故眼中的溫度逐漸褪去。

031 溫善也有點邪門

“小心,這塊木板鬆了。”

通往山頂的蛇形木棧道上,陸仲良艱難地將腿從一處空缺中拔了出來,期間又不小心被釘子刮到,一時疼得臉色有些難看。

那塊鬆動的木板更是隨著他的動作向山下墜去,數百米的高空,一點聲音都聽不見。

陸仲良有些後怕,下意識靠近棧道內側,對溫善道:“阿善,我們換一條路吧,這裡太危險了。”

溫善冷冷地看著他。

山上的樹林並不能完全阻擋夏日的燥熱,隨著太陽的西沉,謝慈故回家的時間也漸漸逼近。

可她的目的仍舊沒有達成,她已經開始不耐煩了。

這賤貨為什麼這麼難殺?

這樣的意外已經發生過不止一次了,但每次陸仲良都能逃過一劫,像是閻王都懶得收他。

這就是所謂的智障遺千年,蠢人就是命硬嗎?

陸仲良說完這個提議,也沒等溫善答應,就自顧自轉身往回走,顯然十分惜命。

其實現在他心裡也有點打鼓。

不知道為什麼,和溫善待在一起的時間越長,他的心就跳得越快。

起初他還以為是心動,但後來隨著事故發生的次數增多,他才意識到這原來是不安。

他不禁想起過去和溫善的每一次相處,很多細節都已經記不清了,但隻有一件事他無法忽略,似乎每一次和她在一起他都會發生不好的意外,有幾次他甚至差點喪命。

有人說他們可能八字不合。

可溫陸兩家訂婚的時候算過八字,並不是這方麵的原因,反而更像是單純克他。

其實這也是當初他不想履行婚約的原因之一,即便無法用科學來理解,但事關身家性命,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陸仲良可不想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的命搭上。

而且他覺得溫善也有點邪門。

按理來說如果對方真的愛他的話,不也應該也把他放在首位嗎?

為什麼明知道他以前在這裡出過事,還要把約會的位置定在這個危險的地方?她就沒想過他可能會有心理陰影嗎?

難道她自己彌補缺憾重要,他的生命安全就不重要了嗎?

陸仲良的心跳得越來越快。

他隱約察覺到身後的溫善似乎正在看著自己,安靜沉默,令人難以捉摸又背脊發涼,明明是炎炎夏日,陸仲良卻出了一身冷汗,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兩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在年久失修的棧道上響起,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

仿佛身後逐漸朝他逼近的人不是愛慕者,而是陰森詭譎的厲鬼。

呼——呼——

急促的呼吸聲夾在樹葉的沙沙聲裡,陸仲良踏上堅實的水泥路後終於猛然回頭。

目光死死地盯著緊隨而來的溫善,神情戒備,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麼異樣。

溫善像是被他嚇了一跳,後退兩步,臉上帶著些許不解和擔憂,“怎麼了?你怎麼滿臉都是汗,是不是走累了?”

陸仲良努力調整著呼吸,視線始終沒有從她身上移開。

可最後還是沒有看出什麼問題來。

那種不可名狀的恐慌也悄然從他身體裡褪去,仿佛剛剛的感受隻是他在過於炎熱的情況下精神錯亂產生的幻覺。

溫善又問:“你還好嗎?如果實在堅持不住了,我們就回去吧?”

陸仲良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的情緒平複下來。

聽到溫善說回去,他心底的懷疑散去些許,但仍然有些猶豫。

理智告訴他肯定是自己想多了,溫善一個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怎麼可能……

而且也沒有道理,他和她無冤無仇的。

最重要的是他還有很多話沒有和她說,就這樣回去下次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遇到這樣的機會,實在有點不甘心。

來都來了。

陸仲良咬咬牙,看向通往山頂的另外兩條岔路,不經意地問溫善,“沒關係,已經走到這裡了,就上去看看吧,我不想你心裡留下遺憾,不過這裡有兩條路……”

溫善不假思索地說:“走大路吧,大路更好走,有幾個涼亭,而且還剩下一些攝像頭,也更安全。”

陸仲良徹底放下了懷疑,心想自己真的是自己想太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幾天沒睡好造成的精神衰弱。

要是溫善真打算對他做什麼,怎麼可能會選擇有監控的方向?

那不是一不留神就被拍到了嗎?

而且她一個女生都臉不紅氣不喘,他怎麼能說自己堅持不住了?

這顯得他也太沒用了。

來到更為寬闊的主棧道後,山裡似乎漸漸起風了,一直吹在人身上,將那股燥熱也吹走了。

上山的路變得越發輕鬆起來,溫善滿意地欣賞著路上果然還沒有完全壞掉的攝像頭。

要是沒有它們,這荒郊野嶺的,誰來證明她的清白?

她可不想被警察問來問去。

今天陸仲良已經對她說了很多追憶往昔的話,心想差不多鋪墊到位了,也該進入正題了。

他歎了口氣,看著遠方漸漸落下的太陽,神色複雜又憂傷,“阿善,我很舍不得你。”

“自從你結婚後,我們見麵的機會越來越少了。”

“有時候我很後悔,後悔當初為什麼不早點和你結婚,這樣的話我們一定會過得很幸福,也不至於像現在這樣連見一麵都難……”

說到這裡,他又苦笑一聲,“不過以謝董的性格,就算我們結婚了,他也不會善罷甘休的吧?”

“你看現在他明明已經得到了你,卻也還是不願意罷手,仍然一次又一次地找陸家的麻煩,找我的麻煩,害得我公司倒閉,我父親也大發雷霆,仿佛所有和她有關係的人他都要趕儘殺絕……”

“我都落得這個下場,阿善,你和他同住一個屋簷下,朝夕相處,應該更難熬吧?”

陸仲良疼惜地看著麵前深愛著他的姑娘,似乎想要抱一抱她。

但溫善一直在往前走,沒有說話,似乎被說到了傷心事。

風越來越大,吹來了遠方的雲,逐漸遮住了炙熱的太陽,空氣也變得越發濕潤宜人起來,像是大雨來臨前的預告。

陸仲良卻沒有在意這些。

印象中溫善一直都是這樣沉默寡言,兩人相處的時候也一直是他在說,她在聽,他覺得這樣顯得她很乖巧。

他跟上她的步伐,歎了口氣,“不過阿善你也別難過,俗話說惡有惡報,他那樣的人是活不長的,到時候你就自由了,我相信這一天不會太遠了……”

溫善終於有了反應,停下腳步緩緩看向他,空中翻湧的烏雲似乎成了她眼中的倒影。

“你說誰活不長?”

032 寶寶你怎麼在這裡?

“謝先生,好像要下雨了,要不您就在這裡等吧,我幫您上去看看?”

林泉開著商務SUV經過環山車道,抄近道抵達了靠近山頂的位置,隻需要再走一段路就可以抵達五神山的最高處了。

謝慈故卻打開了車門,任由帶著土腥氣的冷風呼嘯而來,沉沉的目光始終看著遠處山頂上依稀可見的兩個身影,一瞬也沒有移開。

蒼白的皮膚在烏雲的映襯下顯得有些陰冷,像是不甘心去往生而遺留在人間的遊魂。

或許他一開始就會錯了意。

妻子問他什麼時候回家,並不是希望他回家,而是想知道他的行程。

或許流露出來的親密和關切未必出自真心,畢竟任誰在家人受到威脅自身又寄人籬下的時候,都不會吝於給他這個瘋子一點虛情假意的安撫,這是為了自保而不得已的選擇。

而他明知道她真正喜歡的人是誰,明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強求,卻還是會一次又一次地把假象當成證據,一次又一次地奢望受害者能對他心生憐憫乃至產生愛意——

何其可笑。

可事到如今,他已經做不到放手和成全了。

等妻子看到他出現在這裡的時候,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是錯愕還是驚慌,亦或是怨恨他言而無信,又是不是會懷疑他無時無刻不在監視她,剝奪了她所有的自由……

謝慈故沒有再想下去。

看到老板已經下了車,林泉知道無法阻止,隻得小心翼翼地護著他走向通往山頂的小道。

……

風越來越大了,陸仲良帶著溫善來到了山頂的亭子裡,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有些意外地道:

“沒想到今天會下雨。”

“不過還好這裡有擋雨的地方,也不用太擔心,而且這種夏天的過雲雨很快就會結束,待會兒氣溫會舒服很多,我們說不定還能在山上看到彩虹……”

都這個點了看個屁的彩虹,沒腦子的賤貨。

溫善卻仿佛沒有聽到他浪漫的話,隻站在涼亭邊緣看了一眼手機,“快到下午六點了,我該回去了。”

陸仲良愣了一下,“回去?現在?不是要下雨了嗎……”

他像是意識到什麼,有些隱晦地問:“是謝慈故讓你一定要在六點之前回去嗎?還是說他會在六點左右回家?”

溫善沒有回答,隻是平靜地看著他,像是在等待著什麼。

狂風在呼嘯,山頂陳舊的涼亭尤其承受得最多,它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修繕過了,像是個搖搖欲墜的老嫗,以至於被風一吹都隱隱有些晃動,還有些許木屑混在塵埃裡在他們眼前落下。

但陸仲良並沒有關注到這些細節,自以為溫善看著他是在表達不舍。

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眼神既心疼又憤慨,“你是成年人了,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他憑什麼這樣要求你?!”

“就算結婚了你也是行動自由的,他沒有資格這樣管著你,法律也不允許!”

“阿善,你聽我說,我……”

情至深處,陸仲良下意識想拉住溫善的手,卻猝不及防落了空,有些錯愕地看了她一眼。

溫善的目光始終平靜,讓人猜不透她心裡在想什麼。

陸仲良隻好訕訕地把手放下,隻當是她害怕謝慈故,所以比較注意距離,繼續說道:

“阿善,我真的很心疼你,很想保護你,很想很想把你從這個牢籠裡救出來……”

“假如上天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不會再放開你的手了……”

最後他充滿希冀和愛意地看著她,“阿善,假如沒有謝慈故,你會和我在一起嗎?”

溫善眼中烏雲密布,像和萬裡之外的天空一樣無聲地醞釀了一場暴風雨,聲音也有些令人難以捉摸,“怎麼會沒有謝慈故呢,他不是一直都在我身邊嗎?還是說——”

“你希望他去死?”

陸仲良一頓,下意識錯開了她的目光。

但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謝慈故這樣的人誰不希望他死呢,難道溫善就不想嗎?

隻要謝慈故死了,她就可以繼承大把大把的遺產,得到常人難以企及的權勢,再也沒有人敢看輕她,再也沒有人能夠管束她。

這樣的生活有多幸福和快樂,她難道就沒有想過嗎?

陸仲良是不信的,他隻當她對這種不道德的想法難以啟齒。

他溫柔而包容地看著她,仿佛她就是他此生最愛的人,“阿善,我是希望你自由,希望你擺脫枷鎖,和真正適合你的人共度一生。”

“那個人不會介意你有過婚姻,他會尊重你所有的意願,她會陪你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會給你送上鮮花和鑽戒,會為你送上世間最浪漫的告白……”

“他會比謝慈故好千百倍,也會比謝慈故更愛你。”

“最重要的是,那個人也是你的心之所愛。”

說到這裡,陸仲良像個中世紀的紳士一樣對著她單膝跪地,拿出了早已準備好的鑽戒,目光飽含深情。

“阿善,等到那一天真的來臨,你願意嫁給我嗎?”

謝慈故和林泉抵達山頂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的一幕,郎才女貌,佳偶天成,仿佛風起雲湧的山川草木都變成了陪襯。

而他的妻子也緩緩露出了笑容,對這份告白做出了回應。

謝慈故的手用力到關節發青,幾乎要將扶手嵌進肉裡,可情緒濃烈到極致的時候卻忽而化作了平靜,此刻他心中隻有兩個念頭:

一、讓陸仲良永遠留在五神山。

二、把溫善帶回香江公館,再也不允許她踏出一步,這樣她就不會再對別人笑了。

“不好!”

這時林泉發出一聲驚呼。

隻見不遠處的涼亭在狂風中風雨飄搖,柱子逐漸傾斜,結構之間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沉重的頂蓋更是搖搖欲墜,而溫善和陸仲良卻在它的底下躲雨。

兩個人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抬手遮住了視線,全然不知危險降臨。

謝慈故瞳孔一縮。

所有事都在這一刻變得不再重要,他隻清晰地感受到有什麼東西再次被命運從他的世界裡剝離,像母親一點點變冷的屍體,也像是呼嘯而來的車禍——

“溫善!!!”

涼亭轟然倒塌,塵土飛揚。

溫善卻在這時踉蹌了一下摔在涼亭外,恰好躲過了朝砸來的建築頂蓋。

陸仲良的聲音卻戛然而止,被掩埋在了廢墟之中。

萬籟俱寂,雨也已經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洗滌著夏日在山間留下的熱氣。

隱約聽到熟悉的聲音,溫善疑惑地蹙了蹙眉,轉頭朝那個方向看去。

隨即眼中便浮現出了詫異。

“寶寶你怎麼在這裡?”

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後,她驚喜地從地上起身,向往常一樣朝神情怔愣的謝慈故走來。

一次也沒有回頭。

033 能給的一切都給了她

謝慈故倒在水窪裡怔怔地看著她,因為下意識奔向溫善的動作,導致他忘記了自己是個殘廢。

雨水打濕了他的剪裁得當的西裝,昂貴的麵料緊緊貼在繃直的身體上,顏色變深也出現了不應有的褶皺,破壞了他身上一貫以來的疏離從容,似乎變得和尋常的殘疾人沒有什麼不同。

一樣的無力,一樣在顫抖,少有人見過謝氏掌權人如此狼狽的樣子。

唯獨那張臉仍舊蒼白似冷玉,像淤泥裡開出的花,任何事物都無損它的顏色,反而平添了幾分動人心魄的脆弱。

溫善看得心臟撲通直跳,當即將他扶回了輪椅上,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用手擦去他臉上的雨水,聲音疑惑又關心。

“寶寶你來這裡做什麼?”

“這麼大的雨來爬山很危險的,路上又濕又滑,還經常信號不好,出事了連個人影都看不見……”

“這裡疼不疼?你有沒有摔傷?”

謝慈故仍舊死死地盯著她,雨水進到眼睛裡也沒有在意,什麼話也沒說,隻是忽而將她抱緊,像是抱住了什麼失而複得的珍寶,雙臂用力到顫抖,分不清是冷還是後怕。

兩個人緊緊地貼在一起,互相傳遞著鮮活的體溫和心跳,一點點地安撫著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溫善愣了一下,再次麵露驚喜,漂亮大寶貝主動投懷送抱耶!

她高興地抱住他,摸了摸他的脊背,隻當是他被惡劣天氣嚇到了,“沒事了沒事了,沒事了寶寶,我在呢,不會有危險了……”

不過這雨下得太大了,弄濕了她的頭發,讓人很不舒服。

溫善安撫了一會兒就哄道:“寶寶我們回家吧,回家再抱好不好?回家怎麼抱都可以,回家就安全了,淋太久的雨會生病的……”

謝慈故聞言卻依舊沒有鬆開她,反而更用力了,將平日裡的克製自持全都拋在了腦後。

隻想用平生僅存力量感受她的溫度,感受她還活著的事實。

這一刻他忘記了一切,一切也都不再重要。

沒有什麼抵得過愛人的生命。

垂下的眼簾遮住了眼中陰沉如墨的情緒,他有一瞬間想過隻要她活著,就算她永遠不會喜歡他,永遠不會愛他,甚至和陸仲良在一起都沒關係……隻要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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