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仁者無敵
垂拱殿上。
文武百官肅立。
邕王趙宗瑉,垂眸站在班列之中,麵色平靜,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與他無關。
而他的馬前卒鄭詠,此刻正跪在丹墀之下,帶著幾分刻意的痛心疾首。
“臣,言事禦史鄭詠謹奏:為劾伴讀顧廷燁僭越禮法、恃寵狂悖,恃甲胄於宮禁,亂尊卑於親王,乞賜嚴懲以正綱紀事。
昔漢之周亞夫,功高蓋世,因甲胄見文帝不拜而見疑。唐之安祿山,恃寵無禮,與太子戲耍而種禍根。今顧廷燁以甲胄逞威於宮內,以拳腳加於親王,其狂妄跋扈,視天家威嚴為何物?
臣伏乞陛下,聖斷如電。即刻將顧廷燁革去伴讀及一切職銜,鎖拿詔獄,嚴究其私著甲胄入宮、挑釁親王之真實意圖與同謀。
敕令有司,整頓宮禁,申嚴規矩,凡非侍衛而私藏、私著甲胄器械入宮者,一律以謀逆論處。
宣諭秦王殿下,明曉君子不近危,尊者不受侮之理。左右近習,當引此為鑒,務選知禮守法、溫良端方之士。
臣言出肺腑,字字戰栗。唯願陛下廓清宮掖,以正視聽。宗廟幸甚,天下幸甚!
乾冒天威,臣無任激切屏營之至!”
龍椅上的趙禎,臉色陰晴不定。
他身為父親,自然知道趙暻的性子,那是個不肯安分的。
甲胄確實是自己賜給兒子趙暻,但不是隨便就能穿的。
雖對趙暻的胡鬨感到憤怒,但此刻的自己護子心切,那股子仁厚勁兒瞬間化作帝王之怒。
“荒謬!”
趙禎的目光如電,直射向那跪著的鄭詠:“卿口中所言,可有實據?若是空口無憑,朕便要治你一個‘構陷親王、動搖國本’之罪!”
鄭詠愣了一下,他哪裡拿得出半點實證?
“陛下,臣乃風聞奏事,言官無罪。”
鄭詠試圖用台諫的特權來搪塞。
“風聞奏事?”
趙禎冷笑一聲,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盯著他:“四哥兒與他的伴讀在內苑練武,夾槍帶棒難免受傷,朕特賜兩副甲胄,以全父子恩情。”
鄭詠的心臟猛地收縮,偷偷看了一眼老神在在的邕王,看來破局需要出奇招。
“父子私情,固為人倫之常,然天家無私事,陛下乃天下臣民之主,一言一行皆為朝廷法度!”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釘,敲擊在大殿的死寂中。
“陛下今日因私情而賜甲胄,明日便有臣子因私情而壞綱紀!今日是親王披甲,明日便是藩鎮擁兵自重!玄武門之變,安祿山之亂,其始皆因人主一念之仁,一念之私。”
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竟含著熱淚,目光卻直趙禎:“陛下因這兩副甲胄,失了祖宗家法,亂了文武尊卑!陛下若執意以私情淩駕於公器之上,臣唯有以死相諫,撞死在這丹墀之下,以警醒後世之君,萬萬不可行此違製之事!”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誰也沒想到,鄭詠這個平日裡唯唯諾諾的言事禦史,竟敢將一頂“亂政失德”的大帽子扣回皇帝頭上!
趙禎氣極反笑,手指顫抖地指著鄭詠:“你……你竟敢說朕亂政?朕賜子甲胄,便是壞了祖宗家法?”
“陛下準許風聞奏事,如今又要微臣拿出實證,證據在深宮大內,微臣又如何能拿得到?”
說罷,他便一頭撞向丹墀之下,隻是力度有所收斂,僅僅磕破皮流了點血,就被趕來的同僚攔住。
皇帝趙禎頭疼不已,他確實將風聞奏事形成製度,為的是讓權力的集中和穩定。
曾幾何時,他對此還感到滿意。
可這支羽箭,最終卻落在自己身上。
此時,邕王趙宗瑉終於慢悠悠地出班,躬身道:“陛下息怒。鄭禦史也是出於公心,擔憂秦王的安危。既然無憑無據,想必是誤會一場。隻是……鄭禦史職在諫諍,若因直言而受重罰,恐寒了天下士人的心。”
“陛下,鄭詠言辭激烈,卻也是為國分憂,懇請陛下寬宏大量,從輕發落。”
“是啊,陛下,若因無心之失便貶謫言官,恐有損陛下納諫之名。”
看著滿朝文武求情,趙禎心中暗歎一聲。
“鄭卿忠直,朕心甚慰,然身體發膚受之父母,望卿好生將養。特賜禦藥兩瓶,彩緞十匹。”
“謝陛下隆恩,臣不勝惶恐。”
————————
垂拱殿後閣。
檀香在銅鶴香爐中嫋嫋盤旋。
趙禎靠在禦榻上,眼底是化不開的疲憊,仿佛整個人都被抽空了力氣。
內侍張茂則踱步而來,躬身道:“官家,秦王殿下求見。”
趙禎閉著眼,聲音沙啞地揮了揮手:“讓他回去吧,朕現在不想見他。”
張茂則剛要轉身出去傳話,卻聽身後傳來一聲等等。
“罷了……”
趙禎揉了揉眉心,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讓他進來。”
“臣趙暻,問聖躬安?”
隨著清朗的聲音傳來,趙暻大步走入閣中。
他並未像尋常犯錯兒子那般伏地請罪,少年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劍。
趙禎看著兒子這副模樣,心頭的火氣“騰”地一下就冒了上來,卻又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隻化作一句帶著刺的反問:“我安不安,你自己不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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