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是仁宗的兒子
朝會之上,空氣凝滯得如同鉛塊。
禦史賈維出列,麵色肅然。
“古之聖王,無不與臣下共治天下。今陛下未與群臣商議,便令皇城司提舉劉宗頤入內廷,不經有司,擅自查辦、遣散內宦宮女數百人,此乃亂政之漸也,此舉不合祖製,有傷聖德,臣請陛下貶劉宗頤於京師之外,以謝天下!”
話音一落,身後立刻跟進七八名言官,齊聲附和:“請陛下交還查辦之權,以正朝綱!”
群臣嗡嗡議論,有人真心為製度不平,更多的人則是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皇帝這是在乾什麼?
如此動作,若非發生了天大的事?
趙禎卻隻是沉默地聽著,待群臣聲浪稍歇,才緩緩開口:“我命苦,尋常百姓差的也有一兩個兒子,整肅宮廷是為了防止宵小作祟,倘若再保不住我的骨血,我便再無顏麵到宗廟去了。”
說到動情處,他的眼眶都紅了。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如果這都不明白,不如當場撞金階。
大相公韓琦反應最快。
“恭賀陛下天喜!”
“天佑大宋,龍嗣昌盛!”
“諸位卿家,我今年四十有二了。”
趙禎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方才還咄咄逼人的言官,繼續道:“昉兒、昕兒、曦兒都走了。我不想再失去孩子了。”
有臣聞言,不禁老淚縱橫,俯身在地,不敢仰視。
“我知道,你們是為社稷著想,怕國本動搖,現在好了,有這個孩子在,大家都可以安心了,朕乏了。”
他站起身,不再看底下眾人。
群臣隻得躬身,聲音低沉而整齊:“臣等恭送陛下。”
韓琦走出垂拱殿,隻覺陽光刺眼。
汴京的天,暫時不會變了。
所有暗流湧動的算計,在那個尚未出世的孩子麵前,都必須暫時蟄伏。
沒想到吳美人腹中的小小生命,已然成為了大宋朝堂新的定海神針。
第二日,趙禎垂拱殿後閣理政時,發現請求立嗣的劄子全不見了,桌上隻有判太常寺事李照新呈的奏疏。
展開一看,是批評他昨日朝會上自稱“我”而非“朕”。
日常君臣可隨和稱“我”,“官家”。
但像昨日那樣的場合,必須嚴肅。
這一字之差,被執掌禮製的李照鄭重指了出來。
趙禎苦笑一聲,提筆回複李照的劄子,稱自己往後會注意禮儀言行,隨後便去處理其他劄子。
————————
十一月初九,惠和宮產閣內外一片壓抑。
宮娥內侍屏息垂首,空氣凝滯得駭人。
趙禎在垂拱殿後閣往複踱步,步履焦灼,早失了平日的天子威儀。
產閣被視為血光汙穢之地,至尊龍氣又恐衝撞分娩,他雖心急如焚,卻隻能在此處遠遠守著。
曹皇後近前,躬身寬慰:“陛下福澤深厚,天佑龍裔,穩婆與太醫局副使都在閣內候著,定能平安順遂……”
話音未落,殿外忽然起了騷動,壓低的人聲如潮水般迅速喧騰起來。
“大喜!大喜!”
一個年輕的內侍幾乎是連滾爬進殿內,躬身激動不已道:“蒼天有眼,祖宗庇佑,惠和宮吳美人為我大宋朝喜降皇子!母子平安!”
殿中一靜,曹皇後以及所有侍立的宮人齊齊躬身祝賀。
“恭賀官家大喜!”
趙禎霍然轉身,緊握的手緩緩鬆開,指尖卻仍在顫抖。
“惠和宮上下,厚賞。命太醫局悉心照料吳美人與皇子,一應用度,皆按上等供給。”
“吳美人今誕育皇子,功在社稷,朕心甚慰。著即晉封為正三品婕妤,特賜珍珠十斛,銷金羅緞二十匹,玉如意一對,歲加食邑三百戶。著太常寺擇吉日,備冊禮,昭告內外。”
“皇子係國本所望,命太醫局副使日夜駐守惠和宮,乳母、保母皆擇厚重妥帖之人,一應飲食起居,務須萬分仔細,不可有毫厘疏忽。另傳旨太常寺,預備皇子三日洗兒、滿月之禮,一應儀製,皆按典章鄭重而行。”
“派遣宗正寺宗正,前往宗廟昭告大喜。”
“曉諭六宮及有司:此乃天佑我大宋,宮中當同慶,然亦須各安其分,靜肅守禮,勿得借機滋擾吳婕妤靜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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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撕裂般的混沌之後,趙勁夫的意識像沉船被打撈上岸。
視線所及,隻有一片模糊晃動的、色彩濃麗的影子,還有濃鬱的腥味。
接著,饑餓感如潮水湧來,他下意識地掙紮啼哭。
“醒了醒了,小殿下醒了!”
自己被一雙柔軟卻有力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抱起,睜眼一看自己正被一個頭梳高髻、身著古風服飾的年輕女人抱著,周圍是雕花的木欄、懸掛的錦帳,和一張張寫滿恭敬與好奇的陌生麵孔。
“小殿下定是餓了,乳母快些來。”
溫熱的身體令趙勁夫本能的吮吸食物,接著一股巨大的困意襲來,令他陷入沉睡。
老半天後,趙勁夫終於搞清楚自己的處境。
他一個現代靈魂,竟被困在這具柔軟無力的軀殼裡。
周遭都是古人打扮,絮絮說著他全然不懂的語言。
三日之後,趙勁夫才接觸到第一個男人。
他留著長長的胡子,麵容雖顯蒼老,但眉宇間仍能窺見年輕時豐神俊逸的風采。
最重要的是,自己發現這老男人有股貴氣,聽起來有點玄乎,但事實如此。
這天自己也是第一次洗澡,澡盆周邊圍滿了人,他們還不時往澡盆裡扔東西。
由於太過羞恥,趙勁夫直接閉上眼睛。
後來才知道,原來這就是所謂的三朝禮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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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勁夫被包裹在層層疊疊的繈褓中,像一隻被捆住的粽子,隻能露出一張紅撲撲的臉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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