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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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樓處的空調開得很足。
我把銀行卡遞給置業顧問的時候,手指甲上那層新做的酒紅色甲油在燈下閃了一下。
"程女士,全款一百六十八萬三千二百元,確認支付?"
"確認。"
我閨女程晚棠攥著我胳膊,下巴抵在我肩膀上,聲音壓著興奮:"媽,這真是我的房子?"
"寫你名字,嫁妝。"
晚棠眼眶一紅,鼻尖蹭了蹭我衣袖。
我拍了拍她腦袋,餘光掃見站在沙盤旁邊的另一個身影。
我姐的女兒,喬盈盈。
十八歲,和晚棠同年。
在我家住了整整九年。
此刻她站在那裡,手指扣著沙盤邊緣的透明板,指腹發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置業顧問麵前的POS機,喉結滾動了一下。
"滴——"
刷卡成功。
置業顧問笑容職業又燦爛:"恭喜程女士,恭喜程小姐,這套江景三居,樓層戶型都是樓盤最好的——"
"謝謝。"我接過刷卡單,簽了字。
喬盈盈突然走過來,很自然地挽住晚棠另一邊胳膊,歪頭笑了一下:
"棠棠,咱們家新房好大啊,那個朝南的次臥能給我住嗎?"
咱們家。
這三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的時候,我簽字的筆頓了一下。
晚棠也愣了愣,偏頭看我。
我沒說話,把筆蓋摁上了,遞回給置業顧問。
"程女士,後續過戶手續——"
"嗯,下周來辦。"
我拎起包,往外走。
喬盈盈跟上來,胳膊還掛在晚棠身上。走路的時候她側頭湊近晚棠耳朵說話,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飄進我耳朵裡。
"棠棠,你媽對你真好,全款誒。以後咱倆一起住,我給你當室友,跟在家裡一樣。"
我按下車鑰匙,尾燈閃了兩下。
打開車門的時候,我看了她一眼。
喬盈盈十八歲了。五官隨了我姐,長得不差。但此刻她臉上那種笑容——眼睛彎著,嘴角掛著,可眼底那點東西,是藏不住的。
不是羨慕。
是覺得自己也該有一份。
我沒接話。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
後視鏡裡,喬盈盈坐在後排,手指摩挲著手機殼,嘴角那點笑還沒落下去。但眼睛已經不看任何人了,隻盯著車窗外倒退的城市。
回家的路上,晚棠坐副駕。她偏頭看了看後排,又轉回來,小聲叫我:"媽。"
"嗯?"
"盈盈姐剛才說的……"
"你的房子,寫你名字。"我打了個轉向燈,"別人怎麼說,不用管。"
晚棠咬了下唇,點點頭。
我在小區地下車庫停好車。三個人進電梯,電梯裡安靜了一陣。
喬盈盈突然開口了。
"小姨。"
"嗯。"
"你今天買房花了好多錢。"
我按下22樓的按鈕,電梯門合攏。
"嗯。"
"那……"她停了一下,聲音放軟了,帶著點撒嬌的尾調,"我以後結婚,你也會給我準備嫁妝吧?"
電梯往上升。我盯著樓層數字從B2跳到B1,再到1。
我轉過頭看她。
喬盈盈的表情管理做得很好。無辜的,乖巧的,順從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討好的弧度。但她問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理所當然"。
不是試探。
是確認。
電梯到了22樓。門開了。
我邁出去,走到家門口,掏鑰匙。
"盈盈。"
"嗯?"
"進屋說。"
鑰匙轉動鎖芯,門開了。
客廳裡的燈亮起來。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四室兩廳,精裝修住了六年。客廳茶幾上還擺著今早喬盈盈沒吃完的半盒酸奶,棕色沙發扶手上搭著她的開衫。
我把包放在玄關櫃上,換了拖鞋。
晚棠站在走廊口,沒進自己房間。她看看我,又看看盈盈,像是預感到什麼。
喬盈盈也換了鞋,走進客廳,很自然地坐在沙發上——那是她這九年來固定坐的位置,沙發左側靠窗那個角。
她又開口了。
"小姨,我不是跟你要那套新房子。我知道那是棠棠的。可是……我也十八了,以後也要嫁人的。"
她低頭攪著手指,聲音越來越委屈:
"我在這裡住了九年,你一直對我很好。可是看房的時候,你一句話都沒提我的事。我就想知道,你心裡到底有沒有把我當自己的孩子。"
客廳安靜了幾秒。
我站在茶幾對麵,看著她。
晚棠退到了走廊牆邊,咬著指甲。
"盈盈。"我的聲音很平。"你的嫁妝,應該問誰要?"
她抬起頭,眼眶泛紅。
"我媽不管我,我爸更不管我……我從九歲開始就跟著你生活,你就是我最親的人了——"
"我是你小姨。"
我打斷她。
"我不是你媽。"
這六個字落在客廳裡,像一杯水潑在燒熱的鐵板上。喬盈盈的表情僵住了。
她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我走到她對麵坐下,把茶幾上那半盒酸奶推到一邊。
"九年。"我豎起一根手指。"你九歲那年你媽離婚,你爸跑了,你媽把你送到我這裡,說'先放幾個月'。這一放,九年。"
"九年裡,你的學費我出。生活費我出。補習班、校服、手機、平板、每年生日禮物,我出。寒暑假旅遊,我帶你。棠棠有的東西,你一件沒缺過。"
喬盈盈的嘴唇抿起來了,臉上泛起不自然的紅。
但她的眼睛裡,那種"理所當然"的東西還在。
"可是嫁妝不一樣。"她說。聲音變了,沒了剛才的撒嬌,多了一層硬。"嫁妝是給女兒的。你要是真把我當親生的,就不會隻給棠棠買房、不給我買。"
我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她。
然後我笑了。
不是生氣的笑。是一種很平靜的、忽然看清了什麼東西的笑。
"喬盈盈。"
我叫了她全名。
她的身體肉眼可見地繃了一下。
"你剛才說的話,我再重複一遍啊——你的意思是,我養了你九年,現在還應該全款給你買一套房子,否則就是沒把你當女兒。是這個意思對吧?"
她不說話了。
但沒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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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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