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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雲景的青梅得了怪病。

這世上無人能醫。

隻有坊間一神奇當鋪有靈藥可救。

但那掌櫃的卻不要金銀財寶,隻收人的五感和七情。

青梅的藥要吃三次。

第一次,陸雲景當掉了我全副味覺。

他說:「口腹之欲易滋奢淫。不要味覺於你婦德有益。」

第二次,陸雲景當掉了我滿腔憤怒。

他說:「忿妒之心易亂家門,還是當了好。」

最後一次,他當掉了我一兩真情。

他又說:「你我已成家,有無情愛你都是我的妻。不如用它救卿卿一命。」

這一次我沒有乖乖點頭,而是要了一份和離書。

01

陸雲景今日破天荒地早早回了家。

他一進門就看到了丫鬟們正將桌子上小廚房做的晚膳撤掉。

他瞟了一眼那些我動也沒有動的菜食,將手上拿著的精致餐盒放到桌上。

陸雲景朝我笑了笑:

「菜不合胃口?」

「倒是巧了。正好我去城東南樓給你帶了最愛吃的蟹粉玉羹。」

他說著打開餐盒,熟練地盛起一碗遞給我。我端起來嘗了一口就放下了碗。

失了味覺之後,往日最愛吃的菜如今也味同嚼蠟。

見我不願再吃第二口,陸雲景微微蹙眉,有些擔憂: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

「你以往不是最饞這一口嗎?今日我好不容易給你買來了,你怎麼隻吃這一點?」

我擦了擦嘴角,自嘲式地笑了:「嘗不出味道,吃什麼都一樣的。」

聽到這話,陸雲景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你是還在為之前那些小事賭氣嗎?」

「我早說了,口腹之欲易滋奢淫。你身為陸府的少夫人怎麼能如此貪嘴?」

「不要味覺於你婦德有益。」

「更何況,當時卿卿命懸一線,你怎能與她計較?」

「哎……你心無點墨。做人要心胸寬廣,有情有義的道理,我便是說了你也不懂。」

陸雲景總是這樣,萬事都有他的道理。

我沒有吱聲。

他想了想,自顧自說著:

「你如今不再貪嘴,出去赴宴也能更端莊穩重些,倒也有兩分當家主母的模樣了。我看這交易倒是做得很好,也算是兩全其美了。」

說著,陸雲景舀起一勺玉羹準備要喂我。

我往旁側了側,躲了過去。

02

夜色漸濃。

陸雲景在燈下看書,我在床邊繡香囊。

自從蘇卿卿病後,他終日在外為她奔走,我們倒鮮少有這樣寧靜的時刻。

燭心剪了三次,陸雲景還是不肯入睡。

我瞧著他那頁書一整晚也沒翻頁,便知道他有話要對我說。

上一次他這樣,要走了我的味覺。

再上一次這樣,典當了我的憤怒。

可是,事不過三。

我想,我們到底是做了兩年夫妻的,他心裡總該有一些擔憂我的。

思緒一亂,針腳便歪了。

我實在是害怕這一次他又想要我的什麼,隻好將香囊收起,假裝打了個哈欠,上床睡去。

見到小狐狸又來找我,我便知道我是裝著裝著,真的睡著了。

它豎著毛茸茸的大尾巴湊到床邊,軟綿綿地問道:

「恩人姐姐今日和離了嗎?」

這小狐狸倒是兢兢業業,一日一問。

我看著它認真的模樣,忍不住笑了。

「小狐狸忘恩負義哦,你就不能盼著我點好。」

它急了:「當然是盼著你好的!他對你不好,配不上你。」

我剛想辯解幾句。

可陸雲景他……

想到這,我沒有了張嘴的底氣。

小狐狸察覺到了我的落寞。

它眼睛狡黠地彎了起來,聲音又輕又軟,帶著點憐惜的尾音:

「恩人姐姐啊,他若再傷一次你的心,你便和離吧。」

……

03

天快亮的時候,陸雲景搖醒了我。

他思來想去,終於還是開了口:

「卿卿的藥,要再吃最後一輪。你便再幫她一回吧。」

「那當鋪的胡掌櫃說了,這次他隻要一兩真情。」

他說「隻要」。

我懸在半空中的心,終究是落了下來。

燭火劈裡啪啦,很是難聽,像是個啞了嗓子的人在哭。

我本能地害怕,悻悻問道:

「當掉愛情的話,我會忘記你嗎?」

陸雲景滿臉笑意:

「傻瓜,又沒有當掉記憶,自是不會忘記的。」

見我還麵露難色。

他便像個老夫子一般勸誡我:

「我知你顧慮。」

「可你我已成家,有無情愛你都是我的妻。何不做個順水人情救卿卿一命?」

沒有感情的人那不就成了行屍走肉了嗎?

我雖不通文墨,卻也知道這叫強人所難,不叫順水人情。

但見陸雲景那副模樣,堵在嘴裡反駁的話終究還是沒有再說出口。

我隻是安靜地垂下了頭。

見我不說話,陸雲景隻當我是同意了。

但還是忍不住歎息:

「哎,你每次都是擺出這幅一聲不吭的模樣,倒真是半點主見也沒有。」

陸雲景原來和蘇卿卿是有過婚約的。

可惜,後來他遇到了賣身葬父的我。

他說對我一見鐘情,說什麼也要娶我。

當時得知陸雲景已有未婚妻,我便斷了念想,說願意去陸府做粗使丫鬟。

他不肯,執意要娶我。

我又說,那當侍妾、外室都很好。

我有自知之明。

他替我葬父,恩情我一定要報。

但我一介孤女有瓦遮頭便是福氣,根本不奢求當正妻。我是當不好的。

是陸雲景不肯依我,執意要和蘇卿卿退婚。

那時,他拉著我的手一臉真誠,說給我三媒六聘,正妻之位。

哪怕眾人指責,家族震怒,他也到底還是做到了。

想來,他原先對我也是極好的。

04

隻是人心易變。

不知從哪日起,他看我的眼神淡了。

相處日久,陸雲景漸漸覺得我空有皮囊卻淺薄無知,上不得台麵。

他的書房從不讓我進。他說裡麵的書我不會讀,摸起來也是糟蹋。

我漲紅了臉解釋,我不是天生蠢笨的,隻是家裡窮,沒有機會讀書。

嫁過來後,我有偷偷認了好多字的。

我捏著那張練習了許多日夜的紙,小心翼翼地遞給他:

「你看。我……我會寫你的名字了。」

陸雲景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笑了。是很輕蔑的笑。

他說:「你十八了,才會寫這三個字。卿卿四歲便可識千字了。你沒有天資,不必浪費時間學這些。」

轉頭,又似無心般地誦讀起了蘇卿卿今日新作的那首詩,說起她那贏得滿堂彩的一曲琴。

我不敢應聲。

我確實不會作詩,不會撫琴,我連字都認不全。

可我想,我也有我的好啊。

我憋了好些天,終於又逮著他說起蘇卿卿時,紅著臉,搶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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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也有擅長的。」

「我會做菜,我做的菜很好吃的。我的刺繡也很好呢,繡的並蒂蓮,連繡莊的掌櫃都誇過呢……」

我一股腦兒把自己的好都捧出來,像要攤開給他過目。

陸雲景聽完隻是搖了搖頭:

「阿苗,你和卿卿比什麼呢?」

他歎了口氣,慢慢地說,像在教我一個再淺顯不過的道理:

「做菜有廚子,刺繡有繡娘。這些都是下人做的活計。誰家的主母要做這些呢?」

「你明明樁樁不如人,為何偏偏事事都要爭先?做人要有自知之明。」

我有些難過。

其實,我沒有爭強好勝。我隻是想告訴他,板凳有長短,人也有短長。

是他總將我的短處去和蘇卿卿的長處比。

可是我臉上火辣辣的,什麼也說不出來。

05

那天之後,陸雲景再提蘇卿卿,我便沒有再敢接過話了。

直到三個月前,蘇卿卿得了怪病。

京中無人能醫,就連太醫也都束手無策。

陸雲景為了這事焦頭爛額。

總覺得她是為舊事憂思成疾,更是認為自己愧對於她。

後來坊間傳聞京郊有一當鋪,那當鋪掌櫃有大神通,能辨陰陽,可通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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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雲景得知後帶著兩大箱的錢財前去求藥,可是那當鋪掌櫃卻都不肯收。

那掌櫃很怪,說他家當鋪不要凡塵俗物,隻要人的五感和七情。

陸雲景便跑來找我:

「阿苗,隻有你能救卿卿了。你便幫一幫她,可好?」

他要用我的七情典當掉給蘇卿卿求藥。

此事倒是荒唐,我忍不住問道:

「她明明有至親好友,卻為何是我呢?」

陸雲景皺著眉,不悅道:

「當年的事你到底是對不住她。如今她這模樣,你卻連幫也不幫嗎?」

我也急了,脫口而出:「那你呢?為何不自己去?」

他有些怒了:

「若不是為了你,我怎會對不起卿卿!」

又是我的錯。

這些年,我總習慣了。

不知從何時起,什麼事都總歸是我的錯。

夫人小姐們取笑我,是我的錯。

丫鬟婆子們怠慢我,是我的錯。

他官路不順,也是我的錯。

就連蘇卿卿生病,竟也是我的錯。

……

那時,我也鬨了。

畢竟就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氣。

五感、七情,這些又不是身外之物。

可他總有千萬句道理,我辯不過他。

最後,總歸是要聽話的。

這一次也不能會例外。

06

蘇卿卿說要來給我道謝。

我下意識地拒絕:「不必了。」

何必呢?要了別人的稀罕物,一句輕飄飄的致謝和送一些身外之物就可以抵過嗎?

陸雲景握著我手,溫柔勸道:

「怎麼能不用呢?吾妻心善,舍己為人。這份謝是你應當的。」

「卿卿一向高傲。蘇家的禮可不是誰都能收到的,為夫我也沾了你的光咯。」

我歎了口氣。

若是以往,我或許還會為這番說辭動容,可如今隻餘下滿心寒涼。

蘇卿卿患病之後,京中人人都說陸雲景重情重義,能為舊愛奔走求藥,是磊落坦蕩的君子。

世人皆讚他念舊不忘故人,有一片赤誠之心。

閨秀們說,嫁人便該嫁這般人物。

可惜,他人口中這份好,到頭來儘數是拿我的委屈與退讓換來的。

前廳裡,一道溫婉身影立在那裡,是蘇卿卿。

婆母和陸雲霜圍著她連連誇讚,滿眼都是陸家未能與她結親的惋惜。

就連丫鬟都竊竊私語,句句拿我與她比對,眼底的輕視藏都藏不住。

見我進門,眾人隻拿目光淡淡掃過我。

陸雲景點了點頭,隨即轉過去,熱絡地替蘇卿卿添了盞熱茶。

蘇卿卿捧著茶,柔聲細語開口。

說是感念陸雲景為她求藥,特地備了禮物登門致謝。

錦盒緩緩打開,是一盒頂級沉水香片和一方貼身暖玉玉佩。

她話也說得漂亮。

「沉水香安神靜心,最適合老夫人了。」

「這暖玉的雲形紋路是我特意選的,很是稱雲景呢。」

禮物精致貴重、處處妥帖。滿堂都在稱讚蘇小姐品味高雅,心細如塵。

隻有我,局促地站在那,看著蘇卿卿為謝我而來,和我的夫婿婆母一起笑得愜意。

他們像是一家人。

倒是我,顯得有些多餘。

07

府裡足足熱鬨了一下午。

陸雲景特意去後廚盯著。

蘇卿卿的喜好他都記在心裡,愛吃什麼,忌口什麼,一清二楚。

就連餐食端上去的溫熱也是一並算計過的。

晚宴席間,蘇卿卿端起酒杯,走到我的跟前,給我們敬酒。

我自幼體質特殊,是半分酒也沾不得,入口便會嗆咳嘔吐不已。沾酒即起疹,渾身腫痛難耐。

這酒我自是不能喝的。

蘇卿卿是清楚的,畢竟新婚夜合歡酒喝完我就出了症狀,陸雲霜早就當作笑談傳遍了京城。

我舉著酒杯為難地望著陸雲景。

陸雲景知曉一切,可他還是勸我:

「卿卿專程備酒謝你,你便喝了吧。莫要冷了她的好意。」

我沉默良久,壓著心底翻湧的酸澀,低聲道:「我不能飲酒的。」

婆母的臉冷了下來:

「扭捏作態,上不得台麵的東西!」

陸雲景輕哄我:

「左不過你是不喜烈酒罷了。反正你現在也嘗不出味道了,忍一忍就過去了。」

「一杯酒而已,不會有什麼大事的。府裡備著上好的解酒藥呢。喝一杯無妨。」

哦,原來他還知道我為了他們失去了味覺。隻是不在意罷了。

我整個人僵在那。

若是從前,我會賠著笑,忍著不適順從地喝下。

隻是為了做一個配得上陸雲景的主母。

可現在,我突然半分也不想裝了。

我接過蘇卿卿遞過來的酒杯,在陸雲景欣慰的目光裡,抬手將酒朝蘇卿卿臉上潑去。然後將手中酒杯摔落。

琉璃杯子咣當一聲,碎得響。

酒水從蘇卿卿的臉滑下,像個落湯雞。

08

滿堂死寂。

所有人都怔住了。

我在陸府一向敬小慎微,誰也沒想過我會有這般撒潑的時候。

看著蘇卿卿不可置信的樣子。

我淺淺地笑了:

「我答應救你一命便是你的恩人了,蘇小姐想必是知道知恩圖報的,這酒你便替我喝了吧。」

陸雲景神色驟然冷徹,上前半步,護住蘇卿卿,壓低聲音苛責我。

「阿苗!你怎麼如此胡鬨!」

「我不是早把你一身憤怒典當了嗎?你本該心性平和的!為何依舊脾氣刁鑽、處處挑剔?」

「看樣子,我得再將你的嫉妒之心當掉才行。」

這一句,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為了陸雲景,我連最後一兩真情都要儘數交出。

到頭來隻落得一句脾氣刁鑽。

蘇卿卿的命高貴,我就該賤嗎?

我是無怒,但是我不想陪他們玩了。

「是嗎?既然蘇姑娘不想喝這杯酒,那我也不好再為姑娘求藥了。」

這話一出,蘇卿卿愣在原地,竟連抽泣也忘了。

她慌了。

咬了咬嘴唇,紅了眼眶,輕咳了幾聲:

「姐姐……我隻是一片好意而已,你何必如此?」

「姐姐不願救我,我便是將死之人。你還要和我計較嗎?」

她這副姿態,愈發襯得我蠻橫刻薄、咄咄逼人。

陸雲景心疼壞了:

「說什麼死不死的!晦氣!」

「我既然答應要幫你,定是算數的。」

府中眾人也都在七嘴八舌地怪我。

「嫂子今日實在太過任性,蘇姑娘費心挑選貴重禮物相送,你不感恩便罷了,何苦這般當眾折辱人?」

「果然是小門小戶出來的,半點主母的氣度都沒有!」

……

這樣的嘲笑和質疑以往說得多了,再難聽的也不是沒聽過。可如今我不在意了,卻是半點刺耳也沒有。

我起身離去時,陸雲景拽住我。

「何苗,你何時變得如此刻薄了?明知卿卿體弱,你還嚇唬她。」

「快別鬨了,去和卿卿解釋清楚。明日午時,我們一起去當鋪。」

我脊背挺得筆直,未曾落淚。

隻是心底最後一點對陸雲景的虛妄念想徹底熄滅,寸縷無存。

我突然想起小狐狸的話。

我死死盯著陸雲景的眼睛,淡然道:

「好,既要我去,你便拿和離書來換。」

09

陸雲景答應得爽快。

大抵是覺得我隻是賭氣。

就連我將備好的和離書遞給他簽字時,他還不忘取笑我:

「阿苗,你我成親兩年,你怎麼還是如此小孩心性,萬事都要爭個高低。」

「罷了,罷了。你要鬨便鬨吧。你知道我總是慣著你的。」

我沒有理會他。

拽緊那張和離書和這些年積攢下來的一遝銀票踏上了馬車。

蘇卿卿來給我們送行,她今日容光煥發,倒是看起來毫無病色。

陸雲景去取牽馬的時候,她側過身挑釁地瞥了我一眼:

「你沒有贏我。」

「當年不過是雲景一時糊塗。如今他隻怕早已後悔。」

「你看,隻要我開口,便是你的命他都願意給我。」

我無語地笑了:

「命是不會給你的。但是他,我可以讓給你了。」

「誰要你讓!」

「讓」字讓蘇卿卿有些氣。

她從我身邊走過時,重重地撞了我一下。我被撞得險些摔了。

「阿苗!」

陸雲景的嗬斥聲卻從身後傳來。

聲音太大,把我嚇到了,半晌說不出話。

他走過來,不由分說地訓斥我:

「卿卿身子弱,你不要惹她動氣。」

「不是……」

我辯解的話還未說出口就又被陸雲景瞪了一眼。

「我早就告訴過你要大度一點。怎麼還沒有改?」

「你事事都要爭個對錯,凡事計較個輸贏,這不是一個當家主母該有的氣度。」

……

我張了張嘴,終是啞了言。

要說什麼呢?

是說,其實我沒有惹蘇卿卿,是她來撞我的。

還是說,夫君呀,我到底是你的妻子,不管如何你都是該幫我的。

他不在乎對錯,隻在乎體麵。

罷了,不說了。

他的心終歸是不偏向我的。

說多了還會落個牙尖嘴利的罪名。

10

馬車剛行到郊外,便下起了瓢潑大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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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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