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host/Keegan/Krueger/Konig/Zimo
一
你請了七天假。
這在你十年軍旅生涯裡是頭一回。Price簽字的時候看了你三遍,確認你沒有發燒,也沒有被敵方洗腦,才把假條遞回來。
「真的隻是回家?」
「真的隻是回家。」
你把假條折好塞進口袋,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步伐輕快得不像一個膝蓋裡還嵌著半顆彈片的人。
原因很簡單。
你媽打電話來了,語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鄭重。
「閨女,媽這回沒跟你商量,直接給你排滿了。七天,六個,都是媽精挑細選的好小夥子。你要是一個都看不上,媽也不說什麼了,就當花錢請你回來吃頓飯。」
你沉默了五秒鐘。
「排滿是什麼意思?」
「周一到周六,一天見一個,周日休息收拾行李回去上班。」
你媽甚至做了Excel表格發到你微信上。
姓名、年齡、身高、體重、職業、年收入、有無房產、父母健康狀況。
六欄,六個人,顏色交替排列,頁眉還加了藝術字——「我閨女值得最好的」。
你盯著那張表格看了很久,久到眼眶發酸。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你想起三個月前,你鼓起全部勇氣,分別向身邊那幾個男人表明心意時,得到的那些回應。
Ghost說你們之間不合適。
Keegan說他隻當你是最好的戰友。
Krueger親了你,卻在第二天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Konig說對不起。
對不起。
你受夠了對不起。
「媽,我後天到。」
二
你走的那天沒跟任何人告別。
淩晨四點的軍用運輸機,你背著一個舊帆布包坐在貨艙裡,耳機裡放著家鄉的民謠,窗外是看不見底的雲層。
你想,算了。
二十八歲,該翻篇了。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被你媽按在椅子上做了個頭發。
「你這頭發跟雞窩似的,哪個男孩子看得上?」
「媽,我在部隊天天戴頭盔。」
「戴頭盔就不能抹點兒護發素?」
你認命地閉上眼,任由Tony老師在你頭上施展魔法。
周一,第一個相親對象。
開了家火鍋店的小老板,見麵就給你點了鴛鴦鍋,紅湯那邊全是毛肚黃喉鴨腸,白湯那邊擺了一圈蔬菜拚盤。
「女孩子要多吃蔬菜,對皮膚好。」
你麵無表情地把蔬菜拚盤全部倒進紅湯裡。
他的笑容僵住了。
周二,第二個。
銀行職員,戴著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聊了二十分鐘你發現他已經第四次提到自己的存款餘額了。
「我覺得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你說對不對?」
「對,所以我上層建築比你高。」你指了指自己的肩章照片,「我是少校。」
他沒再說話。
周三,體育老師。周四,程序員。周五,公務員。
你媽每天晚上準時坐在客廳等你回來,端著一碗銀耳湯,眼神期待。
你每天都搖頭。
她也不急,隻是歎口氣,「還有最後一個呢。」
周六。
第六個人遲到了四十分鐘。
你坐在茶館裡翻著手機,已經準備起身走人了,門口突然衝進來一個氣喘籲籲的高個子男人。
寸頭,皮膚曬得黝黑,左眉骨上有一道舊疤,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綠色T恤。
你愣了一下。
不是因為他長得好看。
是因為他身上那股氣質你太熟悉了——那是隻有真正上過戰場的人才會有的東西。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路上堵車。」他一屁股坐下來,抓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仰頭灌下去。
喉結滾動。
你移開目光。
「你叫什麼?」
「Zimo。」他放下茶杯,衝你咧嘴一笑,「你不記得我了?小時候我家就住你家隔壁,我天天翻牆去你家偷棗吃。」
你腦海裡模模糊糊浮現出一個掛在棗樹上嚎啕大哭的小男孩。
「……是你?」
「是我。」他笑得更燦爛了,「你小時候拿彈弓打我屁股,我到現在都記得。」
你沒忍住,笑了。
這是你回家以來第一次笑。
三
Zimo跟前五個都不一樣。
他不炫耀,不說教,不試圖用任何方式證明自己比你強。
事實上他也證明不了,因為你們聊了半小時就發現他也是當兵的。
「哪個部隊?」
「不能說。」
「什麼軍銜?」
「不能說。」
「那你能說什麼?」
他想了想,「我能說我覺得你特別好看。」
你又笑了。
他送你回家的路上,初秋的風吹過稻田,空氣裡有熟悉的泥土和稻穗的氣味。你們並肩走著,誰都沒說話,但那種沉默讓你覺得舒服。
不是戰壕裡屏息等待的那種沉默。
是可以放鬆肩膀的那種。
「Zimo。」
「嗯?」
「你知道我是乾什麼的嗎?」
「知道,嬸子跟我說了。」他看著你,目光很穩,「所以呢?」
「所以你不覺得……」你斟酌著措辭,「跟我在一起會很麻煩?」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正對著你。
晚風把他T恤的下擺吹起來一點,你瞥見他腰側一道猙獰的傷疤。
「我自己就是從戰場上爬回來的人,」他說,聲音很輕,「我不會覺得你麻煩。」
那天晚上你媽問你怎麼樣。
你沒搖頭。
她的銀耳湯差點兒灑出來。
四
周日,你本該收拾行李回基地了。
但你沒走。
你跟Price多請了三天假,理由是水土不服需要調養。
Price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說了句「注意身體」就掛了。
你用這三天跟Zimo又見了三次麵。
第一天他帶你去爬了小時候經常去的那座山,山頂的破廟還在,你們坐在台階上吃他帶的鹵味,他剝好的雞爪一個接一個遞到你手裡。
第二天他陪你去鎮上趕集,你看中一條銀手鏈但沒買,回家之後發現它已經裝在一個紅色絨布袋子裡放在你家門口了。
第三天。
第三天他站在你家院子裡,手裡攥著一小束不知道從哪兒摘的野花,耳朵紅透了。
「我知道太快了,」他說,「但是我怕你走了就不回來了。」
你看著他。
「所以……」他深吸一口氣,「你願不願意,跟我處對象?」
院子裡的老母雞咯咯叫了兩聲。
你媽在廚房窗戶後麵探出半個腦袋又縮回去。
你伸手接過那束野花。
「好。」
你把這個消息發了一條朋友圈。
照片是那束野花,配文隻有三個字——「試試看。」
你沒有屏蔽任何人。
你甚至有點故意的。
你想讓他們看見。
讓他們知道,你不會再等了。
發完之後你關了手機,跟Zimo坐在院子裡剝毛豆,你媽在廚房裡哼著歌炒菜,夕陽把一切都染成暖橘色。
你以為這就是結局了。
你以為你終於可以像個普通人一樣,擁有一段普通的、溫暖的、不需要在槍林彈雨裡偷來的感情了。
但你忘了一件事。
你忘了你朋友圈裡那幾個人,從來就不是普通人。
【彩蛋】
五
第二天早上六點十七分,你是被震醒的。
不是地震。
是螺旋槳。
整棟房子都在抖,窗戶玻璃嗡嗡作響,你媽養的那盆君子蘭從窗台上掉下來摔了個粉碎。
你翻身下床的速度比在基地聽到警報還快,赤著腳衝到院子裡,抬頭看見一架黑鷹直升機正穩穩當當地降落在你家後麵的麥田裡。
旋翼卷起的氣流把晾衣繩上你媽新洗的床單吹飛了三條。
你媽拿著鍋鏟衝出來,「哪個缺德的!我的床單!純棉的!」
你沒聽見她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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