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吻痣

作者:柚柚左

一起長大的哥哥不帶我玩了,說我一個小瘸子,丟人。

高考後我治好了腿,報考了他的大學,他無奈至極:“都追到這裡來了?你注意一下分寸,別總黏著我。”

其實,我不是為他來的。

後來我在動漫設計大賽上,以名為“竹馬”的作品得了第一名。

他恍然一滯,感動得要抱我。

我看向了他的身後。

狂放不羈的校霸正笑得張揚:“小青梅,你的竹馬來接你了。”

軍訓操場邊上,又有幾個人閒聊經過。

“看那個動漫係的學妹,長得挺好看。”

“可惜聽說腿有點毛病,參加不了軍訓,隻能在旁邊坐著。”

“唐顏?”

我渾身一滯,抬頭看到江承允時,心底還是泛起一股淡淡的酸澀。

我沒想過這麼快就見到他的。

他應該更沒想過,會在這裡見到我。

我起步向他走過去。

他低頭看了一眼我的腿,驚訝之外,又微微皺起了眉。

“腿不瘸……能正常走了?”

我在他跟前站定,緊張地舒了口氣:“嗯。”

“你是為了我才來南大的?”

“我不……”

“唐顏,我知道你一直把我當作你的救贖,可我也有我的人生。”

我頓住,剛剛的緊張隨著他那不耐煩的打斷煙消雲散。

隻剩麻木。

“我有女朋友了,你不要仗著我們認識的時間久,就總是黏著我,注意一下分寸。”

他最後扔下一句話,負氣般轉了身。

他走得太快,應該沒有聽到我回他的:“我知道。”

我早就知道了。

我和他認識的時間是夠久的。

小學三年級時我媽媽去世,爸爸把我帶到了沂城。

爸爸是江家的司機,一來二去,我和江承允就認識了。

他比我大一歲,總是哄著我叫他“哥哥”,給我買各種新奇的好玩好吃的。

我喜歡跟在他身後,他也從不吝嗇於向別人介紹:“這是我的妹妹,比親妹妹還親的妹妹!”

他好喜歡我啊,我一度這樣覺得。

我的同學們,也都羨慕我有個這樣疼人的哥哥。

直到升高中那年,我因為一場病,腿部神經受損,走路開始一拐一拐地。

而在同一年,我的爸爸為了給我湊手術費打了好幾份工,最終出了車禍。

離世前的最後一刻,他求江承允的爸爸,看在這麼多年儘心儘力的份上,求他們照顧一下我。

我被接進了江家。

那段時間的天,好像一直是灰色的。

江承允還是會保護我,會當著那群學我走路的同學的麵,說我是他家司機的女兒,欺負我就等於欺負他。

隻是慢慢地,他不再等我一起上下學,也不再讓我叫他“哥哥”。

我偶然聽到過,他的兄弟問他:“最近怎麼不帶妹妹出來玩了?”

他沉默了半晌,平淡地說:“小瘸子,丟人。”

兩年後,他高考結束上了南大,偶爾會給我發消息,像是居高臨下的憐憫。

三年後,我高考結束。

在學校附近的陰暗巷子裡,一群混混將我團團圍住。

“這不是江承允的妹妹嗎?”

“什麼妹妹,司機家的女兒,現在是個孤兒!”

“腿不好,但身材不錯。”

“再掙紮,把你另一條腿也敲斷信不信?”

……

我疼得暈了過去,手機上的緊急聯係人江承允,也一直沒有接聽電話。

直到我醒來在醫院裡,他才回過電話來。

“什麼事?”

他的語氣煩躁。

“我……我剛剛……”

“你不是腿有毛病嗎?現在說話也不利索了?”

我沒有再多說一句話,隻是覺得心臟的某處生疼。

有束光化成了灰燼。

後來我爸的車禍賠償金到了賬,我向江家叔叔阿姨辭了行。

我一個人去做了手術。

能正常走路之後,我先到了爸爸的墓前。

讓他看一看,我不會再被叫“小瘸子”了。

期間江承允又給我發過一次消息,問我去哪兒了。

我說在醫院。

他也沒問其他的,隻是敷衍回了句:【說走就走,這是把我家當旅館了。】

突然的歡呼聲將我從記憶中拉了出來。

是下雨了。

雨勢漸大,教官直接號令就地解散。

同學們都興奮地跑向宿舍。

我的腿現階段隻康複到正常走路的程度,醫生特意囑咐不要跑步。

正準備淋成個落湯雞呢,一把墨藍色的傘罩住了盛大的雨幕。

“同學,讓一讓。”

熟悉的慵懶語氣從頭頂傳來。

我恍然轉身,因為距離太近,隻看到了他緩緩上移的喉結。

“司硯?”

我的高中同桌。

張揚、狂放、一身的傷。

是我對他最直接的印象。

高中時期的午後時光,窗外那棵梔子花總是恰好錯位在他的頭頂。

我無數次看花,卻對上他困倦的睡眼。

“同桌,你怎麼又偷看我?”

我窘迫地解釋:“我是在看花。”

“嗯,我比花好看。”

自戀。

是我對他的附加印象。

印象最深的,是在陰暗巷子裡。

我被那群混混拿著鐵錘敲膝蓋時,一位少年像是破土而出,將那揮下的鐵錘接在了自己的背上。

我沒看清他的臉,但看到了他喉結上的痣。

倔強、神秘、像是能涅槃重生。

而此時,我在南大看到他的驚訝程度,應該不亞於江承允看到我。

我猛地退了半步。

“嘖,沒看臉就認出我了?你對我的身體是不是太過熟悉了?”

他的胳膊隨著向前,讓傘能把我完全罩住。

他還是那樣口無遮攔,我還是被他一句話就惹得耳底發熱。

明明是因為他的喉結上那顆痣,辨識度太高。

他走得很慢,我幾次差點走出傘,又被他揪著袖子拽回去。

反複幾次後,他頓住腳步:“同桌,就這麼怕我?”

我怔了怔。

一中校霸司硯,渾不懍一個,是處分牆上的常客。

怕他好像是一件理所應當的事情。

高中入學時因為“瘸”,沒人願意跟我做同桌,班主任便指了指司硯身邊唯一的空位,讓我坐過去。

想是收拾書桌的聲音太大,他很快不耐煩地轉過頭來。

我幾乎屏息,絕望地等待一場暴風雨。

聽說他打人拳拳到肉,刀刀見血。

誰知他突然錘了一拳他前桌的小弟,讓他小點聲。

我鬆了口氣,再看過去時,一抹陽光穿過梔子花葉,斑駁地落在他的發絲上。

少年被光眷顧,好像沒有傳說中那麼可怕。

“沒有,沒怕你。”

我放慢腳步,與他同頻。

他似乎是輕笑了聲,但很快收斂,因為前麵出現了一個人影。

江承允徑直走過來,將一把傘塞到了我的手裡。

“以後出門記得看天氣預報,別總是讓人操心。”

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消失在人群裡。

莫名其妙,我看著那傘呆了幾秒。

“你這哥哥還挺關心你。”

司硯也盯著那傘,似笑非笑。

我想起我生病後叫江承允“哥哥”的情景,他總是避而不應。

最後像是忍無可忍了:

“唐顏,你以後不要叫我哥哥了,那都是小時候的稱呼了。

“而且我也不是你的親哥哥,你這樣叫容易讓人誤會。”

我笑著回了句“好”。

其實那時候,是很想哭的。

後來我趴在課桌上,也真的偷偷哭了。

“還喜歡他嗎?”

我怔然抬頭,對上司硯少有的一本正經的眼神。

我使勁搖了搖頭。

其實對江承允,更多的是依賴。

三年級到初中,三年又三年,我是真的把他當親哥哥了的。

隻是後來的三年,意外太多。

我才發現,有些感情是經受不住磋磨的。

我想我不會忘記曾經的哥哥給了我獨一無二的關愛;

也會識相地明白,我要離江承允遠一點,再遠一點。

“那挺好的。”

司硯延續著剛剛的輕笑,又添了幾分痞。

我不解:“什麼挺好的?”

“天氣挺好的。”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的,是又一陣的暴風雨。

我一回到宿舍,就收到了江承允的電話。

熟悉的質問語氣。

“你和那個司硯還有聯係?

“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要離他遠點兒,他就是個不學無術的混混!

“你都不知道保護自己的嗎?”

……

“不學無術的混混,能考上南大嗎?”

我第一次反抗他的自以為是。

他應該很清楚,考上南大需要什麼樣的成績,做出什麼樣的努力。

但司硯比他聰明多了,他不需要挑燈夜戰,不需要因為成績下滑對我發脾氣。

他隻吊兒郎當地靠著窗台,半睡半醒地拿著筆,就能輕鬆接住物理老師最刁鑽的提問。

他是個天才。

“就算成績好,也改變不了他是個打架鬥毆的混世魔王!他就是個瘋子!”

江承允的音調升高,應該是對我的反駁很不滿。

我恍了恍神。

他確實是個瘋子。

其實單靠江承允那一句“欺負她就等於欺負我”,是改變不了周圍同學對我的霸淩的。

尤其是他比我高一級,本就不可能了解我的處境。

比如那天發給我的新書,被均勻地剪成了碎片。

女生得意地抬頜:“你就將就著看吧。”

我沒作聲,因為我知道,我越是反抗,他們就越發變本加厲。

當我捧起那些碎片,試圖拚起來時,教室一角傳來一聲慘叫。

那位剪我的書的女生,被司硯剪掉了一頭長發。

所有人都默不作聲,但應該和我想的一樣:他真是個瘋子。

司硯回座位時,將一本新書扔到我的麵前。

“唐顏,別認命。

“不然沒資格做我同桌。”

他的表情很冷。

我卻一陣熱血沸騰。

那被命運玩弄踐踏的一地枯槁,好似淋了一場春雨。

而江承允聽說後,卻一臉嚴肅地指責我。

“你怎麼和他混一塊去了?

“以後離他遠點,他不是什麼好人。

“聽到沒?”

我點點頭,其實沒聽到。

我沒再和江承允爭辯什麼。

因為我知道,骨子裡帶著偏見的人,和他說再多都是徒勞。

我轉移開話題:“你給我打電話,就隻是為了這件事嗎?”

他歎了聲氣:“周末沂城老鄉聚餐,你也來參加吧,多認識些朋友是有好處的,地址我會發你。”

說完也沒等我回應,就掛了電話。

我沒打算去的,可同係的學姐林梔聯係上了我。

她熱情地跑到我的宿舍,纏著我去參加。

盛情難卻。

在包廂裡坐下時,我才知道,林梔正是江承允的女朋友。

難怪,難怪剛剛她看到我包裡的江承允給我的那把傘,熱情瞬間消散了。

一旁的男生將我上下打量:“這就是允哥那個妹妹吧?原來長這麼漂亮?”

林梔瞪了他們一眼:“廢話,我男朋友的妹妹能不漂亮?”

“是是是,你男朋友啥啥都是頂尖的!”

江承允這才進門,先是親了迎上去的林梔一口,然後朝我看過來。

“林梔是你的直係學姐,也可以叫嫂子,以後專業上有什麼問題都可以問她。”

其他人也跟著附和:

“林梔可是校花,專業第一!去年的動漫設計大賽還拿了一等獎呢!”

“是啊是啊,人稱動漫天才少女!”

我看過,入學之前我就看過她那個獲獎作品。

其實看不出什麼天賦之姿。

出於禮貌,我還是點了點頭:“謝謝……學姐和學長。”

“學長?允哥可是介紹說把你當親妹妹,我還以為你喊他哥哥呢!”

男生們開始哄笑。

和林梔交換過眼神的女生也笑了聲:“你們懂什麼?喊哥哥就隻能當妹妹,喊學長就不一樣了,喊學長以後說不定可以當女朋友呢!”

話音落下,一片寂靜。

像是戲劇到了高潮,等待著換幕。

林梔鬆開江承允的手,玩味地看著我:“妹妹應該不是那樣的人吧?”

那一刻,我隻覺得無聊透了。

“學姐放心,我不是。”

江承允又補充了一句:“你放心,就算她是,我也隻喜歡你。”

林梔得意一笑,這一趴算是結束。

中途無聊地玩起手機,卻突然收到了一個好友驗證消息。

申請備注:【你同桌】。

我幾乎能想象出他漫不經心地敲這三個字的模樣。

莫名其妙地,寡淡的飯菜好像突然有了滋味。

我秒通過。

他秒發來消息:【嘖,秒通過,是不是正無聊呢?】

“嗯”字還沒發出去,我便被旁邊的林梔拍了拍。

“快,你上吧!你這大長腿肯定能贏的!”

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玩起了兩人三足跑的遊戲,說是為了增進老鄉情感。

大概二十米的距離,許多同學成雙成對地摔倒在中間,一片哄笑熱鬨。

剛剛打量我打量得最仔細的男生向我伸出了手:“給個麵子唄。”

我動了動還沒恢複好的左腿,衝他笑了笑:“我不方便。”

“有什麼不方便的啊?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林梔在一旁假惺惺地:“哦對,妹妹的腿好像有殘疾,確實不方便。”

“殘疾?她不是走得挺正常的嗎?”

江承允越過林梔,臉色有些不悅:“你不是已經好了嗎,別掃興。”

包廂再一次安靜下來,像是進入又一場高潮。

很熟悉的情景,像是高中某次的運動會上,有人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惡意給我報了長跑項目。

所有人都在趕我上場。

“你上去勉強走兩步也行啊!不然就要扣分的!”

“是啊!又沒讓你拿名次!”

“真矯情……”

……

司硯剛從賽場上下來,氣喘籲籲地按住了我的肩膀。

他轉向身後的同學,一字一句道:“她不參加。”

而此時,我扯了扯裙子,學著記憶中少年的語氣:“我不玩。”

話音落下,一陣唏噓。

“看來這個麵子是給不了咯。”

“允哥你這個妹妹……沒意思。”

“我看看你的腿是不是真的殘疾?”

說著,那人便要上手撩我的裙子。

“嘭”一聲,一個啤酒瓶在門口炸裂。

一道響亮的聲音穿透了喧鬨:“學長組織老鄉聚餐,怎麼不叫上我啊?”

校霸司硯,張揚乖吝,狂放不羈。

在場的老鄉無一不認識他。

也都暗自吊起了一口氣。

有人率先打起了圓場:“這不司硯嗎?你也來南大了?我們竟然都不知道!”

“是啊,既然來了今天可要不醉不歸啊!”

“你學的什麼專業?看看有沒有同係的學長學姐,以後可以照顧……”

……

他徑直撥開了我麵前的男生,坐到了我跟前。

“照顧就算了,我就是好奇這裡是有多熱鬨,讓我同桌都顧不上回我消息。”

哦,剛剛他的消息我還沒來得及回。

我稍稍瞪了他一眼,他的戾氣瞬間收斂,嘴唇微抿,像是在笑。

同級的同學恍然大悟般。

“對哦,你們高中做了三年同桌是不是?”

“真是緣分啊,現在竟然又考進同一所大學!”

司硯朝他們舉了舉杯:“謝謝。”

謝謝?謝什麼?

我屬實有些不理解他的腦回路。

但他在這裡,我心安了許多。

林梔朝司硯湊了湊:“你好我叫林梔,早就聽說大一來了個大帥哥,現在一看果然名不虛傳!”

司硯眉梢微挑:“林zhi?哪個zhi?”

“是梔子花的梔!”

梔子花,高中,午後,對視……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和我陷入了同一片記憶。

隻是隱隱聽到他低念了聲“晦氣”,然後一本正經道:“我懂點兒風水,這個名字克你,建議你改一下。”

林梔支吾半天,氣得漲紅了臉。

我憋笑憋得也紅了臉。

沉默許久的江承允終於開了口:“司硯,你是故意的吧?”

“什麼故意的?”

“剛剛在門口摔酒瓶,現在又對我女朋友出言不遜,你還當這是你稱霸的高中時代嗎?”

“哥哥這麼喜歡教育人嗎?我冤枉啊。”

聽到“哥哥”兩個字,我小腦一陣萎縮。

剛剛騷擾我未成的男生也漲了氣焰:“允哥,難怪你這妹妹這麼有個性,看來是被帶壞了!”

江承允看了我一眼,命令道:“坐到我旁邊來。”

我回之迷惑的眼神。

“我讓你過來!”

他衝我吼了一聲。

我更迷惑了,他怎麼就覺得我應該聽他的?

我抬頭,對上司硯沁著笑的雙眼。

怎麼會被他帶壞呢?

他明明好得不得了。

我掏出那把傘,扔到了江承允身上:“謝謝學長的傘,以後學長隻給女朋友送傘就好。”

我拉起司硯的手腕,起身要走。

卻被一群人堵住,以那位騷擾哥為首。

以前司硯經常帶傷,我給他塗藥時問過他:“你打起架來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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