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了解他的原因
虞希微微一怔,抬眸看向窗外。
大雨傾盆,厚重雨幕層層交織,漫天雨色織成朦朧流動的紗霧,將整座城市牢牢籠罩。
“不會麻煩你嗎?”
“不會,沒關係。”伊森將手中餐袋換到另一隻手,清淺目光平靜落向她。
虞希瞥了眼越下越大的雨勢,眉眼彎起溫柔弧度:“那就謝謝你了。”
“稍等我一下。”
伊森說完推門走入雨中,虞希這才注意到,他之前並未將車停在附近。
不過兩分鐘,一輛深灰色的轎車緩緩駛來,停在了店門前。他撐開一把純黑長傘。
“走吧。”他略略抬高傘麵,為她讓出位置。
虞希一怔,目光掠過他微濕的衣襟,“謝謝。”
“沒事。“
傘麵隔絕了外麵傾盆雨聲,隻剩雨點輕敲傘頂的細碎聲響,將世界圈成一個朦朧而私密的穹頂。
“程彥回去了?”坐進副駕座時,伊森很自然地問道。
“嗯,他媽媽今天身體不太舒服,讓他早點回去幫忙。”虞希從包裡抽出紙巾遞過去。
“謝謝。”他接過紙巾,輕輕擦拭衣上的水痕,隨後車子平穩地滑入雨夜。
“你知道阿傑的真名?”程彥在外麵都讓人叫阿傑,那是他小名。”
伊森手握方向盤,目光望向雨刷來回清掃的迷蒙前路,唇角有很淡的笑意:“是,人很熱情,很活潑,讓我常常不知道該說什麼。”
虞希也笑了,聲音幾乎要融進雨水滴在車頂的細碎節拍裡:“原來是這樣,他一直都覺得你性子冷淡,不太好相處呢。”
“是嗎?”伊森眼底漾開淺淺無奈,“原來還有這樣的誤會。”
“陰差陽錯。”
窗外,被雨水浸潤的城市燈光流淌成一片溫柔的暖黃色,車廂裡彌漫著一種安靜的舒適感。
雨聲、引擎聲,和若有似無的,糖醋排骨的溫暖香氣。
“坦白來說,你們和我祖母口中說起的故鄉人,全然不同。”伊森的聲線浸在雨夜中,清透又溫和。
“可能是我一直待在學校的緣故,很少能遇見故鄉人。身邊就算有華人,也大多在這裡紮根多年,問不出近些年的變化。像你這樣剛過來、又是同齡的,實在很少。”
虞希默然思忖,1990年,算是80年代末,九十年代初的交界口,這個時候能出國留學,大部分都是公派精英。或者能自費起學費,生活費以及能順利拿下簽證的人,的確挺少。
“我祖母一直都想回去看一看,可惜總是錯過,她去世前對我說國內一定大變樣了。”
“真的大變樣了,翻天覆地。”虞希輕聲說,“等以後有機會,你可以替她回去看看。”
伊森很篤定,“是的,我以後和瑞麗一定會回去看看的。”
虞希發現,或許是因為他祖母是華人的緣故,伊森對國內總懷著一份格外鮮明的好奇。
車廂裡的氣氛漸漸鬆弛下來,兩人不知不覺聊了很久。
“你祖母是自從出國之後就沒有再回去嗎?”
“是。”
伊森聲線驟然放低,窗外流動的霓虹光影,靜靜掠過他清冷的側臉。
“她是在民國中期出來的。開始隻是想外出謀生,有朝一日能衣錦還鄉。可誰能知道,生活之外,攢夠一張可以回家的船票,就要耗掉許多歲歲年年。”
雨聲潺潺,他開的很慢,話語在昏黃的車廂裡鋪開一片靜默,那段被海水和歲月隔卻的過往,都隨著這細密的雨,一滴一滴滲進了這個濕潤的夜晚。
“等攢夠了,中期遇上世界戰亂,後期中美進入冷戰,將近30年的對立,封鎖。等到兩國終於恢複通航,數十年光陰流逝,年歲垂暮,她身體再也支撐不住了。”
虞希垂了垂眼,指尖攥了攥衣角,心裡漫開一陣細密的酸楚。
“現在國內早就不一樣了,和民國那會兒全然是兩番模樣。”
她聲音輕柔,細細講起國內如今翻天覆地的變化。再也沒有無休止的戰火紛飛,山河安穩四海平定。早年跨越山海都難抵達的歸途,如今通航自由,可以四處行走。
伊森靜靜地聽完,語氣裡帶著一絲難得的溫柔,“我知道,我有時候也會關注你們的新聞。和妹妹還看過你們的春晚,不過是通過錄像帶,費了很長時間才買來的。”
兩人聊了許久,等伊森送餐返程歸來,車內溫情氛圍依舊未散,反倒像被雨洗過,添了幾分溫潤的清晰。
“說了這麼久,好像全是在講我。你呢,對這裡的一切會好奇嗎?這裡對你來說,應該還很陌生。”
虞希認真想了想。她的確對這城市感到一種陌生的好奇,望著窗外雨夜街景,隨口向他打聽起耶魯的校園日常。
他答得耐心細致,不疾不徐,最後卻忽然轉過臉,眼裡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對我們學校這麼好奇?”
“嗯。”她輕輕點頭,心裡模糊地想,無論哈佛還是耶魯,那樣的名字都像隔著一層遙遠的、發光的薄霧,太耀眼,也太不真實。
“它太有名了,從前隻在新聞裡聽過,現在卻近在眼前,就忍不住想多知道一些。”
“這樣。”他唇角微揚,“不過校園是敞開的,隨時可以進去走走。”
虞希眼睛彎了彎,“那我一定要去看一下。”在回國之前將這個加入必去清單。
說話間,車子已抵達目的地。臨分別時,他頓了頓,望向暮色中次第亮起燈火的建築群,側臉在雨霧裡清雋而安靜。
雨聲朦朧,他聲音低下來,“如果你有興趣,有時間,我們可以一起去參觀一下。我以後去到中國,你也帶我去四處參觀一下……好麼?”
虞希微微一怔,隨即唇角彎起,眼底盛著車窗外流淌的流光,“好啊。”
次日,午間。
一個穿著淺藍色連衣裙的女孩走了進來,看起來年紀不大,棕色頭發披散著,碧藍色的眼睛像雨後的晴空。正帶著好奇打量著店內桌椅,牆上的水墨畫,以及展示櫃裡那些菜品。
最後,她徑直走到收銀台前,聲音清脆:“你好,我是來取伊森·戴維斯先生預訂的套餐。”
虞希立刻明白了,朝小女孩溫和地笑了笑:“好的,稍等一下。”
她轉身去拿打包盒,卻發現那個小女孩,沒有乖乖站在原地等待。
反而抽出紙巾,擦拭著旁邊一張四人座的桌麵,擦完後,她又開始將幾把略微歪斜的椅子推回原位對齊,重新開始擦下一張桌子。
虞希眨了眨眼,以為自己看錯了,因為很少有顧客,尤其是這麼小的顧客,會這麼做。
瑞麗似乎感覺到了她的目光,做完之後,回到收銀台前,接過袋子。
“謝謝。”她先是為食物道謝,然後指了指自己,露出一個緊張但很真誠的笑容,自我介紹道,
“對了,我叫瑞麗,瑞麗·戴維斯。姐姐,你有……聽說過我嗎?我哥哥是伊森·戴維斯,他經常在家裡提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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