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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瘋長的季節,我被驅逐出境

十年前,周聿穿著破舊的皮夾克,在巷子裡和混混飆車打架時。

所有人都叫我離他遠點。

我卻頂著全家的冷眼,握住他滿是煙疤的手。

我教他背單詞,教他穿高定,教他如何優雅地拿紅酒杯。

我把他帶進我的圈子,連我和京圈大小姐陸婉的約會,都會特意給他留個座位。

圈子裡的人從一開始的鄙夷,漸漸變成了讚歎,說他像一棵頑強生長的野草。

直到婚禮前夜,我借用姐姐的電腦拷文件,無意間點開了一個沒有我的家族群。

群名是【保護小聿計劃】。

我媽在群裡發:

【小聿身體本來就不好,明天的婚禮真的要繼續嗎?】

我姐回複:

【辦完婚禮就真的沒有回頭路了,你真的要委屈小聿?】

那個發誓隻愛我一人的未婚妻迅速回複:

【其實我下午已經和小聿去領證了,明天的婚禮,就當給阿辭的補償。】

【儀式給阿辭,結婚證和我的愛都給小聿。】

【就當是完成他最後的心願。】

看著屏幕上的消息,我如墜冰窟。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們成了親密無間的一家人,隻有我,才是那個外人。

......

“阿辭,趁熱把這碗安神湯喝了吧。”

陸婉端著白瓷小碗走進來,聲音一如既往的溫婉輕柔。

周聿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米色毛衣,臉色透著病態的蒼白。

我的手指還僵在熄滅的手機屏幕上。

屏幕的餘溫還沒散,那個名為【保護小聿計劃】的家族群裡,他們剛剛宣判了我的死刑。

而現在,那個發誓隻愛我一人的未婚妻,正笑盈盈地看著我。

“明天可是我們大喜的日子,你還要早起迎親呢。”

她自然地走到我身邊,將瓷碗遞了過來。

周聿站在門口,局促地搓了搓手,手背上那幾枚陳年的煙疤若隱若現。

“辭哥,明天我可能幫不上什麼忙了。”

他低著頭,聲音裡滿是濃濃的自責。

“這身體太不爭氣,偏偏在這個時候感冒。”

我沒有去接陸婉手裡的碗,隻是靜靜地看著周聿。

十年前,他在巷子裡被人按在泥水裡打,我拚了命把他拖出來,後背挨了一鋼管。

從那以後,隻要是下雨天,我的脊骨就會隱隱作痛。

我把他當親弟弟一樣護著,把屬於我的資源和人脈毫無保留地分享給他。

可他卻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偷走了我的人生。

“感冒了就好好歇著。”

我儘力穩住自己的聲線,讓語氣聽起來和平時沒有任何區別。

“明天的婚禮,也不是非你不可。”

周聿的臉色猛地一僵。

陸婉微微皺了皺眉,將瓷碗放在桌上,伸手攬住了我的胳膊。

“阿辭,你怎麼這麼說話。小聿也是為了我們的婚禮跑前跑後才累病的。”

她語氣裡帶著隱隱的責備。

“他身體本來就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我說錯話了。”我垂下眼,不去看她溫柔卻虛偽的眼睛。

周聿咳嗽了兩聲,眼眶微微發紅。

“辭哥說得對,我就是個累贅,什麼都做不好。連你們的婚禮,我都隻能拖後腿。”

陸婉立刻鬆開我的胳膊,快步走到周聿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胡說什麼呢,沒有你,這場婚禮怎麼能算圓滿。”

她轉頭看向我,眼神裡多了一絲哀求。

“阿辭,小聿這兩天一直念叨著對不起你。你當哥哥的,就不能多包容他一點嗎?”

包容。

我看著他們站在一起的畫麵,隻覺得胃裡泛起一陣劇烈的痙攣。

下午才剛領完結婚證的新婚夫妻,晚上跑到我麵前,求我包容。

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荒謬的笑話嗎。

“我沒有怪他。”

我端起桌上那碗已經溫涼的湯,仰頭一飲而儘。

湯是苦的,一直苦到了心裡。

“時間不早了,都回去休息吧。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我特意咬重了明天兩個字。

陸婉似乎鬆了一口氣,走過來替我整理了一下衣領。

“那你早點睡,明天,我一定做你最美的新娘。”

我沒有躲開她的手,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周聿也跟著笑了起來,隻是那笑容怎麼看都帶著一絲如釋重負。

“辭哥,晚安。”

他們並肩走出了書房。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強撐的脊背瞬間垮了下來。

我捂著抽痛的胃,跌坐在椅子上。

桌上的電腦還在運轉,我拔下U盤,將姐姐電腦裡那個家族群的聊天記錄,一字不落地備份了下來。

這十年,我像個傻子一樣,把最尖銳的刺留給外人,把最柔軟的肚皮留給他們。

結果,他們卻拿著我遞過去的刀,精準地捅進了我的心臟。

既然你們想把婚禮當成補償。

那我倒要看看,這場戲,你們能演到什麼時候。

“周聿,這可是你欠我的。”

婚禮當天的清晨,整個沈家別墅都忙碌了起來。

化妝室裡,我安靜地坐在鏡子前,任由造型師打理頭發。

門被推開,姐姐沈曼快步走了進來。

她手裡拿著一個精致的絲絨盒子,臉色有些焦急。

“阿辭,你那個伴郎的定製胸針放哪了?”

我睜開眼,從桌角的抽屜裡拿出那枚藍寶石胸針。

這是陸婉上個月去法國出差時,特意為我定製的,說是用來搭配我的新郎禮服。

但我卻多訂了一枚同款的,準備送給周聿,讓他今天也能體麵地站在我身邊。

“在這裡。”

沈曼一把拿過胸針,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小聿那件西裝領口有點空,這枚胸針正好給他壓一壓。”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腕,聲音發冷。

“那是陸婉送我的新郎配飾。”

沈曼皺起眉,有些不耐煩地甩開我的手。

“你那麼計較乾什麼。小聿沒見過這麼好的東西,你讓他戴一天怎麼了?”

“再說了,你今天才是主角,少了枚胸針別人又不會說什麼。小聿身體不好,你當哥哥的,連這點麵子都不願意給他撐嗎?”

母親聞聲走了進來,看到我們在僵持,立刻沉下臉。

“大喜的日子,吵什麼。”

她看了一眼沈曼手裡的胸針,又看了看我。

“阿辭,你平時挺大度的,今天怎麼這麼不懂事。小聿無父無母,我們不疼他,誰疼他?”

“你把這枚給他,大不了媽明天再給你買十個。”

我看著眼前這兩個我最親的女人。

她們的眼裡,隻有周聿的委屈,根本不在乎我這個即將結婚的新郎,會被剝奪屬於自己的高光。

我鬆開手,任由沈曼拿著胸針離開。

“拿去吧。”

母親滿意地點點頭,伸手替我理了理西裝的下擺。

“這才對,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她的話像是一記悶棍,狠狠敲在我的後腦勺上。

一家人。

是啊,她們和小聿是一家人,陸婉和小聿是一家人。

隻有我,是個連新郎配飾都不配擁有的局外人。

走廊外傳來輕柔的腳步聲,陸婉穿著一襲潔白的婚紗,像個誤入凡間的天使。

她走到化妝室門口,目光卻越過了我,落在正從隔壁走出來的周聿身上。

周聿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西裝,胸前別著那枚本該屬於我的藍寶石胸針。

“小聿,你今天真帥。”

陸婉的眼睛亮得驚人,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豔和……愛意。

周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笑了笑。

“是辭哥的胸針借得好。”

陸婉這才轉頭看向我,發現我胸前空空蕩蕩,眼神閃爍了一下。

“阿辭,你的胸針呢?”

她明知故問的樣子,讓我覺得無比惡心。

“送給他了。”我平靜地回答。

陸婉走過來,輕輕挽住我的手,語氣溫柔得滴水。

“你就是心太軟了,總是把最好的東西讓給別人。不過沒關係,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最好的。”

她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卻清楚地感覺到,她的餘光一直停留在周聿的身上。

我垂下眼眸,看著她白皙修長的手指。

那根手指上,還留著長期戴著素圈戒指的勒痕。

那是她和周聿領證時戴的吧。

為了今天的婚禮,她特意摘了下來,換上了我送她的那枚鴿子蛋鑽戒。

真是委屈她了。

“是嗎,我最好的東西,確實都被人拿走了。”

我淡淡地開口。

陸婉的身體微微一僵,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

“阿辭,你怎麼了,今天說話總是怪怪的。”

“沒什麼,走吧,別讓賓客等急了。”

我抽出手,率先走出了化妝室。

“走吧,去完成屬於你們的儀式。”

婚禮現場布置得極儘奢華,千萬級別的鮮花鋪滿了整個宴會廳。

聚光燈打在紅毯儘頭,司儀的聲音慷慨激昂。

我站在台上,看著陸婉挽著她父親的手,一步步向我走來。

所有人都在鼓掌,都在感歎這真是一對璧人。

陸婉的臉上掛著完美的笑容,得體,溫柔。

可當她走到我麵前時,我卻清楚地看到,她的目光頻頻飄向伴郎席。

那裡站著周聿。

他今天臉色格外蒼白,手一直捂在胸口,眉頭緊鎖。

司儀遞上話筒,開始宣讀誓詞。

“沈辭先生,你是否願意娶陸婉女士為妻,無論貧窮還是富有……”

我看著陸婉,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我願意。”

司儀轉向陸婉,重複了同樣的話。

陸婉卻仿佛沒聽見一般,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周聿的方向。

整個宴會廳突然安靜了下來,氣氛變得有些尷尬。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周聿的身體正在微微搖晃。

“陸婉女士?”司儀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陸婉猛地回過神來,匆忙接過話筒。

“我……我願……”

“砰”的一聲悶響。

周聿直挺挺地倒在了伴郎席上,捂著胸口痛苦地蜷縮起來。

“小聿!”

陸婉連誓詞都沒說完,直接扔下話筒,提著厚重的婚紗裙擺,瘋了一樣衝向周聿。

她毫不猶豫地拋下了我,拋下了這場屬於我們的婚禮。

整個現場一片嘩然。

賓客們紛紛站起身,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緊接著,我的母親和姐姐沈曼也衝了過去。

“快叫救護車!小聿的心臟病犯了!”

母親急得大哭出聲。

沈曼一把推開擋在前麵的保安,跪在地上幫周聿解開領帶。

那是那枚原本屬於我的藍寶石胸針,在燈光下閃著刺眼的光。

陸婉把周聿的頭抱在懷裡,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小聿,你別嚇我,你撐住啊!”

那副撕心裂肺的模樣,比任何電視劇都要感人。

我一個人穿著單薄的新郎禮服,孤零零地站在台上。

聚光燈依然打在我身上,我成了全場最大的笑話。

沒有人在乎我的難堪,沒有人在乎這場婚禮到底是誰的。

我冷眼看著那一家四口其樂融融又生離死別的畫麵,內心竟然出奇的平靜。

醫護人員很快趕到,將周聿抬上了擔架。

陸婉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路過台前時,她似乎終於想起了我這個新郎。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充滿了歉意,卻沒有任何停留的意思。

“阿辭,對不起,小聿現在很危險,我必須去陪他。婚禮……婚禮我們下次再補辦好不好?”

下次再補辦。

她把婚姻當成什麼了?過家家嗎。

母親也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辭,你懂事一點。小聿要是出了什麼事,媽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的。你趕緊安排人把賓客散了,別在這裡丟人現眼。”

說完,她和沈曼也匆匆跟了出去。

宴會廳裡隻剩下我和滿堂賓客。

無數雙同情、嘲諷、探究的眼睛盯著我。

我慢慢走下台,拿起被陸婉扔在地上的話筒。

“各位,很抱歉讓大家看笑話了。”

我的聲音通過音響,回蕩在空曠的大廳裡。

“今天的婚禮取消。禮金會在三天內原路退回。”

我放下話筒,脫下那件可笑的新郎外套,隨手扔在了滿地的玫瑰花瓣上。

“我和陸婉徹底結束了。”

市中心醫院的搶救室外。

我處理完酒店的爛攤子,獨自一人來到了這裡。

走廊儘頭的病房門虛掩著,裡麵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我沒有推門,隻是靜靜地站在陰影裡。

“小聿,你今天真是嚇死我了。”

陸婉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似乎剛剛哭過。

“對不起,婉婉。”

周聿的聲音聽起來虛弱,卻透著一絲說不出的得意。

“我隻是……隻是看到你穿著婚紗站在辭哥麵前,我控製不住自己。我一想到你要嫁給他,這裡就疼得要命。”

“傻瓜。”陸婉的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我都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證我們昨天就已經領了。我整個人,我的心,都在你這裡。今天隻是走個過場,算作對他這些年照顧你的補償。”

“可我就是嫉妒他。”

周聿輕輕咳嗽了一聲。

“辭哥什麼都有,有好的家世,有健康的身體。而我,除了你,什麼都沒有了。”

“你有我們啊。”

這是母親的聲音,充滿了慈愛。

“小聿,你放心,以後這個家,就是你的後盾。阿辭那邊,我會去說他的,他要是敢給你氣受,我第一個不答應。”

“是啊小聿,你安心養病。沈辭那個硬骨頭,不用管他。”

沈曼也在一旁附和。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聽著裡麵這荒誕至極的對話。

他們甚至連掩飾都懶得掩飾了,在周聿的病床前,光明正大地規劃著屬於他們的未來。

而我,隻是那個被他們用來榨乾最後一點剩餘價值的工具人。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裡拿著的文件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門。

病房裡溫馨的畫麵瞬間凝固。

陸婉正端著水杯喂周聿喝水,母親在給他削蘋果,沈曼在幫他整理被角。

看到我進來,陸婉的手微微一抖,水灑了一些在被子上。

她立刻站起身,擋在周聿病床前,眼神有些慌亂,但很快又鎮定下來。

“阿辭,你怎麼來了。酒店那邊都處理好了嗎?”

她試圖用平常那種溫柔體貼的語氣和我說話。

我沒有理她,徑直走到病床前。

周聿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眼神閃躲。

“辭哥,對不起,我搞砸了你的婚禮……”

“不用道歉。”

我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驚訝。

“因為那根本不是我的婚禮。”

陸婉臉色一白,上前一步拉住我的袖子。

“阿辭,你在胡說什麼。你是不是生小聿的氣了?他也是因為身體……”

我反手甩開她的手,將手裡的文件袋扔在病床上。

“你們的結婚證,就不用藏著掖著了。”

病房裡瞬間死一般寂靜。

母親和沈曼震驚地看著我,似乎沒料到我已經知道了真相。

陸婉的嘴唇顫抖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阿辭,你聽我解釋,我……”

“解釋什麼?解釋你們是怎麼在家族群裡謀劃,把我的尊嚴按在地上摩擦?”

我冷冷地掃過他們每一個人的臉。

“還是解釋,你們是怎麼心安理得地享受著我帶來的一切,卻把我當成一個傻子一樣耍得團團轉?”

我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那是沈家別墅的鑰匙,還有陸婉公寓的門禁卡。

連同手腕上那塊陸婉送我的訂婚手表,一起摘了下來,扔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裡。

“沈辭,你這是乾什麼!”母親厲聲嗬斥,試圖用長輩的威嚴壓製我。

“媽,姐姐。”

我深深地看了她們一眼。

“這三十年,我自認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這個家的事情。但既然你們覺得周聿更需要你們,那你們就好好守著他吧。”

“從今天起,我和你們,恩斷義絕。”

我沒有再看陸婉一眼,轉身走向病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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