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紙調令把我發配到千裡之外。
我去找女友,她連頭都沒抬:“實習生瞎操作,你自己找HR取消。”
我站在她辦公桌前看了她三秒。
然後轉身走了。
不是去HR,是回家。
因為我查了係統,調令是她親手簽的。
我當天收拾好行李搬出了她的房子。
她終於慌了,追到樓下拽住我的箱子:“你乾嘛?我不是說了讓你取消嗎?”
我抽回行李箱:“不了。”
有些東西,取消了就沒必要再恢複了。
我盯著郵箱裡那封調令,看了兩遍。
調往西北分公司,即日起生效。
我在這家公司乾了三年,從沒聽說過哪個調令是“即日生效”的。
我拿著手機直接去了四樓。
周知棠的辦公室門開著,她在看電腦。
我走進去站在她桌前。
“我收到一封調令。”
她沒抬頭,手指還在鍵盤上敲。
“什麼調令?”
“把我調去西北。”
她皺了下眉,眼睛還盯著屏幕:“誰發的?”
“我不知道,所以來問你。”
她終於抬頭看了我一眼,表情是那種處理下屬麻煩事的不耐煩。
“實習生瞎操作吧,你自己找HR取消。”
我站在她麵前,沒動。
她又低下頭繼續敲鍵盤。
我看著她的側臉,看了三秒。
這張臉我看了兩年,睡前看,醒來看。
此刻我覺得陌生。
不是因為調令。
是因為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太順了。
沒有驚訝,沒有追問,沒有“我幫你查查”。
一個正常的女朋友,聽到男朋友被調去千裡之外,第一反應不該是這樣的。
我轉身走了。
沒去HR。
回到自己工位,打開內部係統,用我還沒被收回的權限,查了那封調令的審批流。
發起人:人事專員劉峰。
審批人:運營總監周知棠。
簽批時間:昨天下午三點十四分。
昨天下午三點,我在會議室做季度彙報。
她坐在我對麵,還衝我點了下頭。
三點十四分,我講到第三頁PPT的時候,她在手機上簽了把我發配到西北的調令。
我把審批頁麵截了圖,存進手機。
然後關掉電腦,拿了包,走了。
回到她的房子。
說“她的房子”是因為房本上隻有她的名字。
我搬進來一年半,添了窗簾、沙發墊、廚房裡全套的鍋碗。
但房子是她的。
我從衣櫃裡拿出行李箱,開始收拾。
不多,衣服、證件、幾本書。
那些鍋碗瓢盆我沒碰。
窗簾也沒摘。
我買的東西多,但都是給這個家買的。
家不是我的了,東西留下就行。
收拾到一半,手機響了。
周知棠的電話。
我沒接。
又響,還是沒接。
第三次,我接了。
“你去哪了?怎麼不在工位?”
“回來收拾東西。”
“收拾什麼東西?”
“我的東西。”
她頓了一下:“你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蘇景珩,你別鬨,那個調令我說了讓你去HR取消。”
“不用了。”
我掛了電話。
二十分鐘後,樓下傳來關車門的聲音。
我拉著箱子出了單元門,正好跟她撞上。
她盯著我手裡的行李箱,臉色變了。
“你乾嘛?”
“搬走。”
“搬什麼走?我不是說了讓你去取消嗎?”
她伸手拽住箱子把手。
我看著她的手。
“周知棠,調令是你簽的。”
她的手頓住了。
就那麼一瞬間,不超過半秒,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咽了一下口水。
然後她說:“誰告訴你的?”
不是“不是我簽的”。
不是“你搞錯了”。
是“誰告訴你的”。
我把行李箱從她手裡抽出來。
“不了。”
我拖著箱子從她身邊走過去。
她在後麵喊:“蘇景珩!你先聽我解釋!”
我沒回頭。
有些東西,查清楚的那一刻就結束了。
不需要解釋。
我拖著箱子走到小區門口,叫了輛車。
周知棠追出來,站在車門旁邊不讓關。
“你去哪?”
“跟你沒關係了。”
“什麼叫沒關係?你先上樓,我們談談。”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我們一眼。
我對司機說:“師傅,麻煩開門。”
周知棠還拽著車門:“蘇景珩,你能不能別這樣?”
“我怎樣了?你簽的調令,我走,不是正好?”
她張了下嘴,沒說出話。
我趁她鬆手的那一秒拉上車門。
“師傅,走吧。”
車開出去的時候我從後視鏡裡看見她站在原地,手機舉到耳邊在打電話。
不知道打給誰。
也不重要了。
我去了程毅家。
程毅是我大學室友,在這個城市唯一還聯係的朋友。
他開門看見我拖著箱子,愣了兩秒。
“出什麼事了?”
“分手了。”
“跟周知棠?”
“嗯。”
他把門拉開讓我進去,沒追問。
這是程毅的好處,他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我把箱子放在客臥,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
手機一直在響。
周知棠打了六個電話,發了十一條消息。
消息我掃了一眼。
前三條是:“你在哪?跟我說一聲。”
中間幾條是:“調令的事有原因的,你聽我解釋。”
最後一條是:“你別不接電話,我很擔心你。”
擔心。
我把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昨天下午三點十四分她簽調令的時候,不知道有沒有擔心過。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
程毅端了杯水進來,坐在我旁邊。
“想說就說,不想說就先睡。”
“她把我調去西北分公司。”
程毅擰起眉頭:“什麼?”
“內部調令,她簽的。我去問她,她說是實習生操作失誤。”
“然後呢?”
“我查了係統,審批人是她。”
程毅沉默了幾秒。
“她為什麼要調走你?”
“不知道。”
這是實話。
我知道她做了什麼,但不知道她為什麼做。
一個女人,要把自己交往兩年的男朋友調到千裡之外,還當麵撒謊。
原因隻有兩種。
要麼我礙事了。
要麼有別人了。
或者兩個都是。
程毅說:“你打算怎麼辦?”
“先在你這住幾天,找個房子搬出去。調令的事,去了就去了。”
“你真去西北?”
“調令簽了,不去就是曠工,曠工就能開除。她簽調令可能就是等著我不去,好名正言順讓我走。”
程毅罵了一句。
我沒接話。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公司。
剛到工位坐下,同事方力湊過來。
“景珩,你聽說了嗎?”
“聽說什麼?”
“咱們組要來個新人,直接空降,下周一到崗。”
“誰?”
“不知道名字,聽說是從總部調過來的。你猜安排在哪個位置?”
他朝我工位旁邊努了努嘴。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我工位隔壁,空了三個月的那個位子,昨天還堆著雜物,今天已經清理乾淨了。
桌上擺了個新的顯示器,椅子也換了。
方力壓低聲音:“我聽行政的人說,這人的崗位跟你一模一樣。”
我沒說話。
方力又說:“而且是周總親自批的調入。”
調我走,調別人來。
同一個崗位。
她親自簽的。
我盯著那張乾淨的桌子看了幾秒。
所有的疑問都有了答案。
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上午,該乾的活照常乾。
中午的時候周知棠發來消息:“中午一起吃飯,我跟你說調令的事。”
我回了兩個字:“不用。”
她又發:“蘇景珩,你到底要鬨到什麼時候?”
我沒再回。
下午兩點,方力從HR那邊回來,神神秘秘湊過來。
“我打聽到了,新來那個人叫蔣嶽。”
“認識嗎?”
“不認識,但是HR的小王說了一句話,挺有意思的。”
“什麼話?”
“小王說,蔣嶽的調入申請表上,推薦人那欄寫的是周知棠。”
推薦人。
調我走的審批人,是她。
調蔣嶽來的推薦人,也是她。
我點了下頭,沒說什麼。
方力看我表情太平靜,反而急了:“景珩,你不覺得有問題嗎?”
“覺得。”
“那你不去問問?”
“問什麼?問她為什麼把我的位子騰給別的男人?”
方力張了下嘴,沒說出話。
我說:“問了她也不會說實話。”
下午四點,我去了趟HR。
不是去取消調令。
是去確認調令細節。
HR的趙哥接待的我。
“蘇景珩,你的調令手續我這邊都準備好了,下周三之前報到。”
“趙哥,我想看一下調令的完整審批鏈。”
趙哥猶豫了一下:“這個按規定你本人可以查看。”
他調出係統給我看。
發起人:劉峰。
部門審核:運營總監周知棠,簽批通過。
HR複核:趙哥本人,簽批通過。
分管副總:李薇,簽批通過。
我注意到一個細節。
劉峰發起調令的時間是周二上午十點。
周知棠簽批的時間是周三下午三點十四分。
中間隔了一天多。
也就是說,她不是一時衝動簽的,她考慮了至少一天。
“趙哥,劉峰發起這個調令,是誰授意的?”
趙哥的表情變了一下。
“這個我不太清楚,你可以去問劉峰。”
“劉峰在嗎?”
“他今天請假了。”
請假了。
調令剛發出來,發起人就請假了。
我沒再問,跟趙哥道了謝,回到工位。
快下班的時候,周知棠出現在我們辦公區。
她平時很少來這一層。
她走到我工位旁邊,彎下腰,壓低聲音。
“下班了跟我回去,我做飯,我們好好談談。”
我頭都沒抬:“沒什麼好談的。”
“蘇景珩。”
“嗯?”
“你是不是聽了什麼?”
我抬起頭看她。
她的眼神有一種試探,在判斷我到底知道多少。
“周知棠,蔣嶽是誰?”
她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非常細微,但我捕捉到了。
“公司新調來的員工,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的崗位跟我一樣,他坐我隔壁,他的推薦人是你。你說跟我有什麼關係?”
她站直了身體,沉默了三秒。
“工作上的事,你別往別的方向想。”
“我沒往別的方向想。我隻是在陳述事實。”
“事實就是公司需要人手,正好西北那邊也缺人,兩邊調配一下。”
“那為什麼調的是我?組裡六個人,四個比我晚來,為什麼不調他們?”
她沒答上來。
我說:“算了,不用回答了。我接受調令,下周三去報到。”
她愣住了。
她沒想到我會這麼說。
她以為我會怒,會鬨,會質問她是不是有了別人。
但我沒有。
我開始收拾桌上的私人物品。
她站在旁邊看了我一會兒,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來。
“蘇景珩,你別賭氣。”
“我沒賭氣。你簽的調令,我執行。這不是你想看到的嗎?”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什麼時候說我想看到這個?”
“那你簽調令的時候想看到什麼?”
她沒說話,轉身走了。
這次沒再回來。
周五下午,我在工位上做交接文檔。
三年的項目資料,客戶對接記錄,流程表,全部整理歸檔。
方力坐在旁邊看我弄,忍了半天沒忍住。
“景珩,你真去啊?”
“調令都簽了。”
“你就不能申訴?越級反映?”
“反映什麼?調令流程合規,審批鏈完整,我拿什麼申訴?”
方力氣得拍桌子:“流程合規?她把自己男朋友調走給別的男人騰位子,這叫合規?”
“在公司層麵,她是運營總監,我是普通員工。她簽任何調令都是職權範圍內的事。”
“那私下呢?”
“私下已經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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