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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竹馬和又老又醜的富婆在一起了。

我引以為恥,當眾和他斷絕關係。

可後來我家窮的揭不開鍋的時候。

門口總能出現白麵饅頭、甚至紅燒肉。

有一天,這些美食都沒了。

我心裡埋怨:

「這好心人也不知道好事做到底。」

「送佛送到西。」

轉過街角,一顆帶血的饅頭滾落在眼前。

我欣喜撿起來。

卻看見前方角落圍著一群人,對一捆麻席指指點點:

「聽說這姓張的小白臉被老婆子玩死的。」

「誰叫他總是偷人家的飯菜呢。」

「畢竟這年頭,誰也不富裕。」

01

麻席又臟又破,在黑暗的角落裡散發著臭味。

周圍的人都躲避三尺。

我也捂住了鼻子。

他們小聲嘰歪什麼呢?

我看還是太閒了。

我小心翼翼在胸口揣好半個饅頭。

準備回去帶給一家人吃。

這可是大京朝百年難遇的大災年。

地裡糧食顆粒無收。

要不是那神秘人時不時的接濟。

我早就餓死了。

可惜,那人已經三天沒來了。

圍觀的人餘光看見我,都是一愣。

其中幾人不懷好意笑道:

「這不是老張家的童養媳嗎?」

「滾!」我如一頭剛出生的小牛,怒氣哄哄。

「老李頭,我看你還真是吃太撐了!」

「撐?」老李頭摸摸乾癟的肚子,冷笑:

「哪有你們家富裕啊,那肉香味隔著好幾條街都能聞見。」

「不過,這有的肉能吃。」

「有的肉吃了,可不怕喪良心!」

我一驚,他們怎麼知道我家的情況的。

明明我們一家都是躲在被窩裡吃的。

確保一絲肉味都不溜出去。

「行了,老李。」

「人家小張疼媳婦。」

「這肉咱可不敢吃,吃不起。」

看著他們眼中若有若無的鄙夷。

我猛地衝過去,站在破席子前邊。

衝著所有人大喊:

「別給我提張明澈那個臟東西!」

「我早就說過我和他斷絕關係了!」

「和他綁在一起,我都嫌臟!」

「你們以後誰在開童養媳的玩笑,我就和他翻臉!」

02

張明澈是我從小玩到大的竹馬。

說是竹馬,其實他更像我的小跟班。

他傻傻的,就因為長得秀氣些總是被那群孩子嘲笑。

甚至還有孩子要當眾扒下他的褲子看看他是男是女。

張明澈隻會站在原地哭。

我從樹上跳下來,用小石子打跑了那些孩子。

他就睜著烏黑的眼睛,像兩窩小水銀似的。

弱弱喊我姐姐。

從那以後,走哪裡都喊我姐姐。

但是張明澈哪有什麼姐姐。

他甚至連父母都沒有。

隻有一個瞎眼的奶奶替別人乾些粗活維持生計。

可張明澈很大方。

他就算隻有一個饅頭,也會送給我一半。

後來巷子裡都看出來他對我好。

大人小孩都嘰嘰咕咕說什麼我是他的童養媳。

我叫張明澈去解釋。

但是向來唯我是從的小尾巴扭著頭不說話。

逼急了才細細說:

「他們說,童養媳就是長大要在一起的小家人。」

「我想和姐姐永遠在一起。」

我剛想敲他一板栗。

但是觸及他眼中的認真,不知為何就放下了手。

和他一樣,也有些臉紅。

後來長大後,我們都更加明白了童養媳意味什麼。

卻都默契的沒有捅破。

張明澈來我家來得更勤了。

幫父親跳水砍柴。乾活利索的很。

甚至他奶奶去世。

張明澈叫我一起站在前邊為奶奶守靈。

我先開始有點猶豫。

這樣就象征我們好像真的正式在一起了。

張明澈突然低下頭抱住我,輕輕吻在我的額頭。

還帶著皂角的溫熱體溫充斥著我的世界。

「阿滿,我隻剩下你了。」

這是他第一次喊我阿滿。

沒有喊我姐姐。,,,

於是,我和張明澈一起穿著孝服。

跪在村裡祠堂招待吊唁的賓客。

在村裡人訝異又似乎意料之中的眼神中。

像主人家一樣。

像夫妻一樣。

但也隻是像。

因為張明澈很快找到了更好的下家。

奶奶走後,張明澈更是孤苦一人。

他把全部身家都交給了我。

我先開始不要。

張明澈紅著臉說,X 早晚都要給我。

我爹娘憐惜他,常留他在家中吃飯。

但是有一日突然對我說:

「這張娃子,做乾弟弟行。」

「你們可不要有別的心思。」

我驚訝放下筷子。看著欲言又止的爹娘。

才知道,原來向來待張明澈像親兒子一樣的爹娘。

也有些嫌棄張明澈窮。

爹爹乾脆拿起一旁的大煙袋,歎息:

「這災荒年越來越嚴重了。」

「路上餓死的人越來越多。」

「以後就不要--」「爹頓了一下,沒再說話。

可是那日以後,每當飯點,父母都緊鎖房門。

甚至張明澈來找我。

他們都捂住我的嘴,叫我不要出聲。

「他太窮了,阿滿。」

「你跟了他,也不過是要去吃苦。」

一門之隔,我不知道張明澈有沒有聽到。

可那日天亮,張明澈離開了村子。

連著幾年都沒有他的消息。

直到有人說他在城裡跟了一個富婆。

吃香喝辣,早就忘了小河村。

我追了過去,躲在富婆的高宅大院門口。

看著張明澈倚在威武的石獅子上和富婆接吻。

那老婆子皺紋密布,耷拉下的眼皮眼神迷離。

膀大腰圓壓在張明澈清姿秀挺的身上。

她親吻張明澈的時候,頭上插滿的金簪玉珠叮叮當當。

而男子眼光散漫,望著天空,一臉空茫。

不知在想些什麼。

富婆不滿,一巴掌甩過去,掐住張明澈的下巴。

要他專注看自己。

可張明澈轉頭的時候,身子卻一僵。

直直看向我。

幾年不見。

男子身形更高大了,再也不是村裡那個吃不上飯的少年。

他肩膀闊挺,撐起了身上的青紗錦袍。

那袍子一定很貴。

因為他們在親吻的時候,繡竹撲簌簌晃著,靈動飄逸。

再也不是小河村那散發著皂角氣味的麻布粗衣。

富婆察覺到不對,順著張明澈緊張的眼神看過來。

她盯著我,眯了眯眼。拐杖一抬。

瞬間,十幾名家丁衝出來,把我層層圍住。

看著家丁手中的木棍,我有些害怕。

下意識喊了一聲:「阿澈,救我!」

富婆眼神更加鋒利:「她是誰?」

「是你村裡的媳婦?」

張明澈早就收起了一切情緒。眼神淡淡。

似乎再看一個陌生人:「不認識。」

富婆笑了:「不認識?那我就把她打死也無礙嘍?」

張明澈眼中毫無波動,反而笑了:

「我巴不得呢姐姐。」

富婆挑眉。

張明澈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意:

「不過是在她家吃了幾口飯。」

「把我當賊似的。」

「準確來說,我們可能是仇人更貼切吧。」

富婆哈哈笑著,掐著張明澈的臉蛋:

「瞧把我寶貝氣的,我們這就回家。」

她抖動著眉毛暗示:「姐姐一定把你喂飽!」

張明澈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但很快藏好。

他主動摟著富婆往府裡去。

修長的手指虛虛扣在富婆肥胖的腰間。

那宅院富麗堂皇,是我永遠進不去的地方。

我忍不住鼓起勇氣:「阿澈!和我回家吧!」

富婆眉頭一皺,正怒氣衝衝想說什麼。

張明澈第一次見麵時主動吻了吻她的額頭,安撫她。

然後朝我走來:

「家?你算我什麼人?」

「我為什麼要和你回家?」

我想起從小依偎長大的一幕幕。

想起男人叫那聲阿滿時的脆弱。

我淚濕雙睫:「我是阿滿啊。」

「是你要娶進門的小家人啊!」

張明澈一震,然後眼神恍惚。

但是他很快又變得冷漠:

「怎麼,你也是看我過的好了。」

「來打秋風的窮親戚。」

我搖搖頭,想衝上去。但卻被家丁們攔住。

張明澈眼中流露無奈,仿佛再看一個上門的叫花子:

他掏出一錠銀子扔在地上。

銀子叮叮咣咣滾到我腳下。

是和銅錢不一樣的好聽。

「我們之間,早在你們關上門那刻就結束了。」

「這點錢抵消了我吃的那幾頓飯吧。」

我使勁掙脫著家丁,想說不是的。

張明澈從小幫我家乾了這麼多活。

他一塊饅頭都舍不得吃留給我。

張奶奶也給過我這麼多好吃的。

甚至張明澈所有的銅板還藏在我屋裡。

他在我家喝的那幾碗湯,我們怎麼會介意呢。

可是我腦中滑過爹娘嫌棄的表情。

一時又不知怎麼張嘴。

爹娘也隻是怕我嫁過去吃苦啊。

我想對張明澈說。

我不怕跟著他吃苦,求他和我回家。

可張明澈看我的眼神,卻像看一個瘋子。

甚至帶著可憐:

「回去吧。」

「其實,我一直隻把你當姐姐。」

很久了,他再一次喊我姐姐。

這一聲姐姐震住了我所有的掙紮。

是啊,張明澈從來沒有給過承諾。

小的時候,他可能隻以為童養媳是好朋友,是家人。

他到我家幫忙,也隻是出於對朋友的好意。

而不是女婿對嶽丈獻殷勤。

甚至,奶奶走的時候,那一聲阿滿。

也不過是他脆弱時候的討好。

畢竟,他一直清楚我對他的情意。

人在孤苦無依的時候,是很想找個倚仗靠靠的。

可就像村裡人說的。

他找到了更好的倚靠,更好的下家。

自然就把我這個上家踹了。

「姐姐,不要再自作多情了。」

他無奈歎息道。

似乎我的多情造成了他很大的煩惱。

他推開家丁。撿起地上的銀子。走近我:

「拿著,滾...吧。」

「以後,我們就兩清了。」

我顫抖著手,接過銀子。

觸碰到他的手心的時候,猛地縮回手指。

他的手心冰冷刺骨。

可這明明是盛夏的大熱天。

張明澈手指微微蜷縮,藏進了袖中。

「不要和村裡人提起我。」

「...我也不會再回去了。」

「畢竟再多牽扯幾個你這樣的窮親戚。」

「我也受不了。」

我捏緊銀子,猛地砸向他。

沉重的銀子把他鋒利的眉骨都劃傷一個角。

他重重側過頭去。

鮮血順著額角流下。

皮膚白皙如玉,襯得鮮血更加紅得濃烈。

10

雖然張明澈最愛往我家跑。

但是村裡不少人看他孤苦接濟他。

他也算吃百家飯長大的。

小時候甚至有人給過他雞腿。

他懷揣著跑來給我,弄得衣服油汪汪的。

回去還被奶奶打。

小河村承載了這麼多美好的回憶。

難道對於現在的他來說。

都是避之不及的窮親戚?

我渾身顫抖,眼眶通紅,咬唇看著他說不出話。

富婆走過來,抬手就要扇我。

半途卻被張明澈攔下。

富婆剛要發火。

他拉住富婆的手往臉上貼。

眼神迷蒙,楚楚可憐:「姐姐,疼。」

富婆酥了半邊身子,摟著他就迫不及待往府裡趕:

「我的小乖乖!」

「我的心肝肉!」

張明澈笑著,清俊的眉眼間風流肆意。

更加迷的富婆移不開眼。

這個盛夏,他俊美地就像燃燒的火。

可這團火,始終沒有回頭。

11

當天回去,我就在村裡宣布和張明澈斷絕關係。

無論是姐弟,還是別的什麼。

我都嫌臟。

但這塊銀子,我還是拿在了手裡。

畢竟災荒年,它可以救全家的命。

從那以後,每每有人開我和張明澈玩笑。

我都二話不說,上去就乾,甚至和別人打的頭破血流。

慢慢地,大家也就不提了,甚至叮囑小孩:

「阿滿那丫頭,恨毒了張小子拋棄她。」

「你們可別去碰黴頭。」

也不知道今日的老李頭是不是餓昏了頭,竟然又提。

「張明澈現在在城裡過好日子呢。」

我故作不在意:

「他什麼時候找過我?還給我送飯?」

「別讓我笑掉大牙了。」

看著周圍人異樣的神色。

我為了劃清界限,索性叉著腰揚言道:

「我可不像你們,這些總想沾他光的窮親戚。」

別以為我不知道。

這些人隔三差五就上張明澈那裡打秋風。

老李頭的孩子上了城裡的私塾。

老張的老寒腿竟然買得起藥。

諸如此類,但我再沒有去過那座豪宅。

我大聲叫道:

「他就算給我送飯,我也嫌臟不會吃的!」

我卻因為多日水米沒進,一時氣力不濟。

大聲喊完就有些頭暈眼花。

我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剛好踩到一物上。

我嫌晦氣,猛地跳開。

卻發現那是露在麻席外的一小截手指。

彎彎的,畸形的。

我瞪大眼睛,愣愣看著。

張明澈也有這樣一小截手指。

12

是小時候,我貪吃,爬上了隔壁村的蘋果樹下不來。

張明澈找了我一夜才發現我。

清晨,露珠凝結在少年的額發上。

他眼神純潔清澈,眼下淡淡青色。

眸中隱隱閃過無奈寵溺:

「姐姐,跳下來。我接著你。」

他身板小小,在原野中更加蒼白瘦弱。

可他的眼神讓我無比信任依賴。

我跳下去,張明澈緊緊接住了我。

他含笑摘著我頭上的草芥,問我餓不餓?冷不冷?

我哭著撲進他懷裡。

一夜的寒冷饑餓都得到了溫柔的安慰。

可回家後,我才聽說,張明澈的無名指被我壓斷了。

他故作自然,言笑晏晏選擇先送我回了家。

後來才去看了大夫。

大夫隻能搖頭:「誤了最佳診治的時辰。」

張明澈因此落下了終身的殘疾。

甚至鄉間學堂也拒絕收他入學。

夫子隻是歎息:「你這手,這個樣子,怎麼能寫文章呢?」

張明澈當場寫了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

可是夫子還是搖頭。

後來,我們就懂了。

即使考中科舉,這樣的手也不能當官。

我當時有些慌張,生怕他瞎眼的奶奶來找我算賬。

聽說張明澈的爹就是考中舉人,當了大官拋棄了他們。

現在張明澈一輩子也不能科舉了。

我嘴硬道:「我明明可以自己下來。」

「是你非要,非要接我的。」

我心虛的不敢抬頭。

張明澈個子比我還矮,卻努力踮腳摸了摸我的頭:

「沒關係的,姐姐。」

當晚,不知道張明澈怎麼和他奶奶說的。

平日裡和藹的張奶奶,用拐杖打了他一夜。

也哭了一夜。

可現在,這根像刺一樣彎彎曲曲紮在我心底的手指。

竟然出現在這肮臟哄臭的涼席下。

「這張娃子認識你們一家也是倒黴。」

胖嬸氣不過,跳出來指著我罵。

「從小到大,我給他多少好吃的,都叫他給了你。」

「他奶奶剛死,你們一家就快點劃清界限了!」

「生怕多喝你們兩碗水!」

我忍住顫抖,彎下腰,伸手向麻席探過去。

「前幾天進城,張明澈還叮囑我多照看你們家。」

我手指停下,搖著頭後退。

不是張明澈。

胖嬸前幾天才見過他。

13

我剛想跑。老李頭歎息:

「可憐這張娃子,一卷麻席就被扔到了這裡。」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停我。

我踉蹌著摔倒在地上,半塊帶血的饅頭滾了出來。

大家目光都詭異安靜地盯著看。

但沒有任何一人去搶奪。

胖嬸搖搖頭,撿起來,扔在我身上:

「這是張娃子想拿來給你的吧。」

「你自己收好吧。沒人會和你搶。」

如同巨石砸入湖泊,我心神震蕩,愣愣看著饅頭。

老李頭冷哼一聲:「你以為大家不知道你們在吃肉嗎?」

「這年頭,一點肉味都像天上下雨似的。誰感覺不到?」

老李頭抿抿唇,看著麻席:「這時張娃子拿命換的。」

「誰會去搶?」

我看著饅頭上的血色,緩緩伸出手。

可那饅頭下一刻就被一隻繡花鞋踩在腳下。

伸著綾羅綢緞向上看去。

富婆滿臉橫肉,擠眉怒喝:「你果然是他村裡的媳婦!」

她一腳踹向我,我向後倒去,正好撞開麻席。

一張蒼白的臉露出。

14

臉上密布著淤青。

一道長長的傷痕從眉頭劃過高挺的鼻梁,直到下巴。

皮肉外翻,蒼蠅爭先恐後落在上邊。

難以想象這張臉的主人生前受過怎樣的痛楚。

可他長睫重重垂下,像是乾淨的靈魂沉睡著。

嘴角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仿佛為離開而幸福。

我一時看的移不開眼。

富婆第二腳已至。

她嘴裡罵罵咧咧:「都是你害死了他!」

「要不是你上回來找他,他怎麼會不再聽我話?」

「竟然還鬨著要回小河村?」

富婆掃視了一眼村子,眼露鄙夷:

「不知道這個窮地方有什麼好的。」

「這小子戀戀不舍,活著要回來。死了還求我把他扔在這裡!」

她把饅頭踩成烏黑的乾片,混著臟水踢到我麵前:

「吃吧!」

「他絕食餓死,手裡還攥著饅頭。」

「不就是為了到這裡,帶給你?」

我被臟水踢了一臉,卻好似沒有靈魂的軀殼。

靜靜看著張明澈的睡容。

富婆眼珠子一轉,陰陰笑道:

「不過我也不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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