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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賀州也會顧不上別人。

隻要他自己的麻煩足夠大。

陽台門打開時,他看見我還沒睡,神情有些不自然。

“你聽見了?”

“聽見一點。”

他走過來,在我對麵坐下。

這幾天我們很少這樣麵對麵坐著。

從前這個時間,我們可能會一起看一集綜藝,或者我給他熱湯,他跟我說工作上的事。

現在桌上隻有賬單、電腦和一杯冷掉的水。

他看著我麵前的表格。

“你還在算賬?”

“嗯。”

“算這些有什麼意義?”

我抬眼看他。

他大概也意識到這句話不合適,疲憊地捏了捏鼻梁。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隻是覺得,我們走到現在,沒必要把每一筆錢都翻出來。”

“有必要。”

他看著我。

我把電腦轉過去。

屏幕上是這幾年婆家支出明細,旁邊還有共同賬戶流水。

“我以前不算,是覺得婚姻裡不用事事計較。但現在我發現,我不算,你也不會算。”

賀州的目光落在表格上。

一行一行,密密麻麻。

養老院費用。

複查費用。

護工費用。

親戚紅包。

袁秀琴住院押金。

賀州父親忌日宴席。

給他表弟結婚隨禮。

給他媽買輪椅。

給宋晴孩子買平板。

給宋晴轉賬。

信用卡取現。

他看著看著,臉色越來越白。

“宋晴那幾筆,我會補回來。”

我沒有接他的話。

他又說:“我知道這次是我沒處理好。等我媽穩定下來,我會跟晴晴保持距離。”

這句話來得太晚,也太輕。

我把電腦轉回來。

“賀州,你先把你媽這周複查安排好。”

他怔了一下。

我把醫院預約頁麵打開,推給他看。

“周三上午神經內科,周五下午康複科。需要提前叫車,帶病曆、醫保卡、前次檢查單。康複科可能要排隊,你最好請半天假。”

他低頭看著頁麵,眼裡露出明顯的抗拒。

“周三我有例會。”

“那就改號,或者找人陪。”

“你不能去嗎?”

我看著他。

他也看著我。

問出口後,他自己先別開眼。

這幾天所有混亂,繞了一圈,又回到這句話。

你不能去嗎?

你不能墊嗎?

你不能理解嗎?

你不能擔待嗎?

我合上電腦。

“不能。”

賀州喉結動了動。

他似乎想說什麼,最後隻低聲問:“那你以後都不管了?”

我把電腦抱起來。

“至少第一個月,你自己管。”

他抬頭:“為什麼是第一個月?”

“因為你總要先知道,這件事到底有多重。”

說完,我回了臥室。

門關上後,外麵很久沒有聲音。

第二天一早,我聽見賀州給領導打電話請假。

他的聲音很低,帶著明顯的遲疑。

“周三上午我媽複查,我需要請半天。”

電話那頭似乎問了什麼。

他沉默兩秒,說:“家裡暫時沒人能替。”

這句話,他說得很慢。

像第一次承認,那個一直替他的人,已經不站在原來的位置了。

我坐在臥室裡,打開手機。

宋晴淩晨兩點又給他發了一條朋友圈截圖。

她抱著膝蓋坐在醫院走廊,配文:

“有些難,隻能自己熬。”

底下有人評論:“晴晴加油,會有人心疼你的。”

賀州沒有點讚。

我看著那張截圖,關掉手機。

客廳裡,袁秀琴又開始喊賀州,說水涼了,粥太稠了,窗簾拉得太開刺眼。

賀州一聲一聲應著。

聲音疲憊,卻沒有再叫我。

我拉開抽屜,把整理好的支出明細、身份證、戶口本複印件放進同一個文件袋。

文件袋封口時,發出輕輕一聲響。

第六天早上,賀州終於獨自推著袁秀琴去了醫院。

他出門前站在玄關,手裡拿著病曆袋,低頭一遍遍確認醫保卡和檢查單。

以前這些都是我做。

他第一次做,動作慢得厲害。

袁秀琴不耐煩地催:“快點!磨磨蹭蹭,一會兒號過了怎麼辦?”

賀州彎腰給她蓋好腿上的毯子,聲音有些啞。

“不會,我提前叫了車。”

門關上後,屋裡安靜下來。

我站在客廳裡,看著餐桌上那隻空藥盒和還沒來得及洗的碗。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一片淩亂裡。

這片淩亂,賀州終於親手接住了一角。

而我,也該接住自己的日子了。

7賀州帶袁秀琴去醫院那天,上午十一點給我發來第一張照片。

照片裡,他手裡捏著一張繳費單,隊伍排到收費窗口外。

“康複科讓先繳評估費,醫保卡密碼是什麼?”

我正在公司茶水間接水,看了一眼,回他:“你媽生日後六位。”

兩分鐘後,他又發:“不對。”

我把水杯放到台麵上。

“她後來嫌不安全,改成了你生日後六位。”

這次,他沒再回。

過了半個小時,他發來第二張照片。

康複治療室門口,袁秀琴坐在輪椅上,臉臭得像誰欠了她錢。賀州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病曆袋和檢查單,領口已經被汗濕了一圈。

“醫生說後續要一周三次康複訓練。”

我回:“對,之前一直這麼安排。”

“你以前怎麼沒跟我說?”

我盯著那行字,慢慢喝了一口水。

之前我說過。

他說康複訓練費貴,問能不能少去幾次。

我說老人剛腦梗後半年是黃金恢複期,不能省。

他說:“那你看著安排吧,我不懂這些。”

現在他終於懂了一點。

中午十二點,賀州給我打來電話。

我接起時,他那邊很吵,像是在醫院走廊。

“沈棠,我媽不肯吃醫院食堂的飯,說太硬。附近有沒有她能吃的?”

“醫院後門有家粥鋪,南瓜粥別加糖,蒸蛋要少放醬油。”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賀州的聲音低了些:“你怎麼都記得?”

我沒有回答。

因為這些事從前落在我身上,記不住就會變成麻煩。

袁秀琴血壓高不能吃太鹹,胃不好不能空腹吃藥,腿腫時不能久坐,康複後半小時要喝溫水。

我記得越清楚,賀州越輕鬆。

我掛了電話,回到工位。

下午兩點,財務把工資條發到郵箱。

我打開銀行APP,把工資到賬短信和房貸扣款日截圖放進文件夾,隨後點開共同賬戶。

賬戶裡餘額隻剩一千八。

賀州昨天給護工結錢,前天給宋晴轉過檢查費,又給袁秀琴買了護理床墊和營養粉。

他終於開始花自己的錢,也終於發現錢流出去的速度有多快。

我把共同賬戶裡最後屬於我的那部分轉出,隨後解綁水電、燃氣、物業和房貸扣款。

係統跳出確認提示時,我沒有猶豫。

這些項目從前綁定我的工資卡,是因為賀州總說他收入不固定,偶爾項目獎金晚發,怕扣款失敗影響征信。

我信了。

後來他的收入穩定下來,扣款方式也沒改回去。

每個月到了固定日子,係統自動從我卡裡劃走一筆又一筆。

他隻會在年末看賬單時說一句:“我們家開銷怎麼這麼大?”

我把解綁成功的截圖發給他。

“從下個月開始,房貸、水電、物業、你媽藥房會員、護工備用金都由你自己處理。賬號和繳費方式我整理在文檔裡。”

他過了很久才回。

“你現在一定要這樣?”

我沒有接這句話,隻把文檔發過去。

下午四點,賀州終於帶袁秀琴回家。

我下班到家時,電梯門一開,就聽見屋裡傳來袁秀琴的罵聲。

“我說了不要做康複,疼死了!花那個冤枉錢乾什麼?你有錢還不如給我買燕窩!”

門沒關嚴。

賀州站在客廳,手裡還拎著醫院開的藥。

他大概一進門就被罵到現在,鞋都沒換。

看見我回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我換好拖鞋,把包放到玄關櫃上。

袁秀琴立刻轉向我:“沈棠,你過來!醫生說一周三次康複,你去跟他說改成一次。你以前就愛亂花錢,我這腿也好不了,折騰什麼?”

我把外套掛好。

“康複科電話在病曆袋裡,你讓賀州打。”

袁秀琴瞪著我:“你現在翅膀硬了?連我的事都不管了?”

賀州低聲說:“媽,醫生說還是要做。”

“你知道什麼?”袁秀琴轉頭罵他,“以前都是沈棠跟醫生說,她肯定有熟人,少去兩次也行。”

我走到餐桌邊,打開電腦。

“沒有熟人。每次都是掛號、排隊、繳費。”

袁秀琴顯然不信,冷哼一聲。

賀州站在那裡,神情有點僵。

這些瑣碎的流程,在他心裡大概一直有個模糊的形狀。

像是我到了醫院,報上名字,事情自然就順了。

今天他親自去過一次,終於知道每一步都要排隊,每句話都要問清,每張單子都要保存。

晚飯是賀州點的粥。

袁秀琴吃了兩口就摔了勺子,說沒味道。

賀州忍著脾氣給她換蒸蛋,她又嫌腥。

我坐在另一邊吃自己的飯。

賀州看了我好幾次,最後還是自己去廚房重新熱。

晚上八點,婆家親戚群又來了消息。

二姑發了一段語音,語氣比前幾天緩和很多。

“賀州啊,你媽這種情況,家裡長期照顧肯定不行。實在不行,還是送養老院吧。我們打聽了一圈,都說原來那家不錯。”

三姑緊接著說:“費用大家可以商量,不能全讓小兩口承擔。”

我看到這句,直接回:“可以。以後費用由賀州和各位長輩商量,我不參與。”

群裡又靜了。

幾分鐘後,表哥發:“嫂子,你這話說得生分了。一家人遇到事,總得一起扛。”

我把這兩年的支出明細重新發了一遍。

“我扛過了。現在輪到你們商量。”

賀州坐在沙發上,也看到了群消息。

他抬頭看我:“你非要在群裡把話說這麼絕嗎?”

我把筷子放下。

“他們在群裡要求我扛的時候,你沒有覺得絕。”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最後沒再說。

那天晚上,賀州一個人坐在客廳算賬。

紙上寫著養老院、護工、康複、藥費、房貸、物業、水電。

他寫一項,停一下。

寫到房貸時,他抬頭看向臥室方向。

我正在整理衣櫃裡的東西。

證件、工資卡、社保卡、幾張定期存單,還有我媽去年住院的單據。

這些東西一一放進文件袋裡,重量不算重,拎在手裡卻很踏實。

客廳裡,賀州的筆尖在紙上劃過。

他算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我出門前,看見那張紙還攤在茶幾上。

最下麵一行寫著:每月固定支出三萬一左右。

旁邊有一道很重的劃痕。

像是他終於意識到,過去那個看似平穩的家,原本每天都在花錢。

而我不再替他把賬單藏進日常裡。

8親戚們說要商量費用,最後隻商量出一頓飯。

地點是二姑家。

袁秀琴被賀州推著進門時,客廳裡已經坐滿了人。

二姑、三姑、表哥、表嫂,還有幾個平時在群裡說話最積極的長輩,全都來了。

桌上擺著水果和瓜子,沒人先提錢。

我到的時候,比賀州晚了十分鐘。

他看見我,臉色明顯鬆了下。

那種鬆動讓我有點想笑。

他明明知道我不會再替他兜底,卻還是本能地等我出現。

二姑趕緊招呼我:“小沈來了,坐坐坐。你看這陣子鬨得,大家都是一家人,有話好好說。”

我沒有坐到賀州旁邊,拉了把靠門的椅子坐下。

袁秀琴看見我離得遠,臉立刻拉下來。

“你坐那麼遠乾什麼?嫌我丟人?”

我拿起手機,把錄音功能打開,放在桌麵上。

屋裡安靜了一瞬。

我說:“今天隻談費用和照護安排,別的以後再說。免得誰記錯。”

表哥乾笑:“嫂子,這也太正式了。”

我看向他:“你上次說大家一起扛,我覺得挺正式。”

他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二姑咳了一聲,先開口:“我們這邊商量了一下,秀琴現在住家裡確實辛苦。賀州工作忙,小沈也上班,要不還是送回養老院。”

賀州立刻接話:“原來那家床位已經放出去了,現在要重新排。”

三姑皺眉:“那就換一家。”

我把平板打開,點出幾家養老機構的報價。

“這是附近五家能接收腦梗後老人和夜間護理需求的機構。最便宜的每月七千二,但不含單獨護工。條件接近之前那家的,每月九千到一萬二。”

客廳裡靜了下來。

表嫂拿起瓜子又放下:“這麼貴啊?”

我滑到下一頁。

“居家照護也可以。日間護工四百八起,夜間八百起,長期住家護工一萬三到一萬八。老人複查、康複、藥費、營養品另算。”

二姑臉色變了變:“那還是養老院劃算。”

“可以。”我把表格推到桌中央,“費用誰出,今天定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賀州身上。

賀州的臉色很難看。

二姑最先避開他的眼神:“賀州是兒子,肯定得出大頭。我們這些當兄弟姐妹的,也能幫一點。”

“一點是多少?”我問。

二姑卡住。

三姑趕緊說:“一家人談錢傷感情。”

我看著她。

“那談照護。每周誰去陪老人複查?誰周末替賀州看半天?誰負責買藥和護理用品?”

這次沒人接話。

袁秀琴坐在輪椅上,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從前在親戚麵前最愛誇自己兒子孝順,說我這個兒媳婦嘴笨但乾活還行。

今天這些話都說不出口。

因為活終於擺在桌麵上,誰都看得見。

表哥把茶杯放下:“嫂子,我們也有工作有孩子,真抽不開身。你跟賀州住一起,方便些。”

我點開另一份表格。

“這是我過去兩年請假記錄。因為袁秀琴住院、複查、養老院溝通,一共請假二十七次。其中十一次扣工資,四次影響項目績效。”

表哥臉色僵住。

我繼續說:“你們都有工作,我也有。”

二姑有些掛不住,語氣硬起來:“小沈,你這話說得太冷。秀琴再怎麼樣,也是你婆婆。”

我看向賀州。

他低著頭,沒有說話。

我收回視線。

“袁秀琴有兒子。”

袁秀琴突然拍輪椅扶手:“我就知道你嫌棄我!你早就想把我甩出去。賀州,你看看她,她當著這麼多人不給你媽留臉!”

賀州抬起頭。

他眼裡有疲憊,也有難堪。

以前這種時候,他會看我一眼,讓我忍一忍。

今天他沒有立刻開口。

二姑趁機說:“賀州,你也說句話。夫妻沒有隔夜仇,小沈這幾天也是氣頭上。你哄哄她,事情就過去了。”

賀州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節用力到泛白。

我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他。

等他像過去一樣,把我推回那個位置。

可他這幾天親手喂過藥、換過尿墊、付過護工錢、在醫院排過隊。

他不能再裝作這些事很輕。

過了很久,他低聲說:“我媽的費用,我先承擔。”

二姑立刻鬆了口氣:“這就對了嘛。”

我看著賀州。

他沒有看我,繼續說:“養老院床位我重新聯係。複查和康複,我這段時間請假帶她去。護工費用我自己想辦法。”

袁秀琴瞪大眼睛:“你說什麼?你還要把我送養老院?”

“媽,我照顧不了你一整天。”賀州的聲音很啞,“我白天要上班,晚上也撐不了多久。”

“那讓沈棠照顧!”

這句話一出,屋裡又靜了。

賀州抬頭看向她。

幾天沒睡好,他眼睛裡全是紅血絲。

“她也要上班。”

袁秀琴愣住。

我也抬眼看他。

這句話很簡單。

可這是他第一次當著賀家親戚的麵說出來。

我沒有因為這句話心軟。

遲來的正常話,不能抵消舊賬。

但我承認,至少這一刻,他終於把事實擺在了明處。

二姑有些尷尬,趕緊打圓場:“對對,小沈也辛苦。那我們每家先出一點,幫賀州緩緩。”

她說著看向三姑和表哥。

三姑低頭喝茶。

表哥摸手機。

表嫂說孩子補習班快下課了。

最後所謂“一起扛”,變成二姑轉了兩千,三姑轉了一千五,表哥轉了一千。

加起來不夠一周護工費。

賀州看著手機裡的三筆轉賬,臉上沒有一點喜色。

飯沒吃成。

袁秀琴氣得不肯動筷子,賀州隻能先推她回去。

下樓時,二姑追出來,把我拉到一邊。

“小沈,賀州這孩子從小要強,很多事想不到那麼細。你別跟他較真,他這幾天已經夠難了。”

我把手抽回來。

“二姑,您剛才也聽見費用了。您要是心疼他,可以多出點。”

二姑臉色立刻不自然。

“我家也不寬裕。”

“我家也一樣。”

她再沒說話。

我走到小區門口時,賀州站在車邊等我。

袁秀琴已經被安置進後座,嘴裡還在小聲罵。

賀州看著我,聲音低低的:“今天謝謝你把費用整理出來。”

我打開自己的打車軟件。

“不用謝。以後你談這些事,總要有數。”

他手指動了動:“你不跟我們一起回去?”

“我去我爸媽那邊。”

他臉色一變:“今天也去?”

“嗯。”

“家裡晚上……”

他說到一半停住。

我看著他。

他把後麵的話咽回去。

“路上小心。”

出租車來了。

我上車前,聽見袁秀琴在後座喊他。

“賀州!你還站那兒乾什麼?我腰疼!”

賀州閉了閉眼,轉身拉開車門。

車子駛出小區時,我從後視鏡裡看見他彎腰替袁秀琴調整靠墊。

動作依舊笨拙。

但他沒有再叫我。

9袁秀琴重新排養老院床位,最快也要等半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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