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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隱寒門-hx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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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嫂子暮晚無父無母,也說不清祖籍何處,大婚那天連個像樣的陪嫁也沒有。

從進莊家第一天起,她臉上就罩著一層薄紗,從不肯在人前摘下來。

京中很快就有了傳言,說新科狀元放著滿京城貴女不娶,偏偏被一個奇醜無比的孤女迷了心竅。

還說暮晚那張臉八成是被火燒毀了,否則何至於成日藏著掖著。

我那時候也想不明白。

我哥生得好,學問好,脾氣更是沒得挑,明明有那麼多好姑娘可以選,為什麼偏偏是暮晚?

偏偏我哥還把她看的嬌貴。

有一回我讓她幫我搬一下裝首飾的匣子,她手才碰上去,我哥就皺著眉把匣子接了過去。

我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哥,她又不是紙糊的。”

我哥頭也沒抬,隻淡淡道:“你嫂子手腕弱。”

暮晚倒是沒生氣,隔著麵紗彎了彎眼睛,還把剛剝好的橘子遞給我。

“念念吃不吃?”

我嘴上說不吃,過了一會兒還是伸手拿了一瓣。

那時候我雖然覺得她上不了台麵,卻也實在討厭不起來她。

因為她這個人安靜得過分,從不仗著我哥寵她就擺什麼嫂子的架子。

我娘腰疼,她會提前讓人把藥熬好;

我爹愛喝濃茶,對身體不好,她便每天盯著廚房少放些茶葉;

我哥夜裡看書,她總會讓人溫一盞羹湯送進去。

她對我尤其好。

我十六歲那年和我娘吵架,氣得把自己關在房裡一整天,我娘也正在氣頭上,誰都不肯先低頭。

到了晚上暮晚端著一碗甜羹進來,坐在我旁邊陪了半晌,也沒勸我認錯,隻輕聲說了一句:

“娘方才問了三次你吃沒吃東西。”

我鼻子一酸,嘴上卻硬:“那她怎麼不自己來?”

暮晚笑了笑:“她也要麵子呀。”

後來還是她拉著我去了我娘院裡。

從那以後,我雖然依舊嫌她嬌,卻不再覺得我哥娶錯了人。

有人再當著我的麵說我哥被醜女迷了心竅,我還會冷著臉頂回去:

“我嫂子長什麼樣關你什麼事?我哥喜歡就行。”

我一直以為,我們一家人會這麼安安穩穩過下去。

直到聖旨進了莊家。

皇上將我賜婚給鎮北將軍裴徹。

裴徹年少立功,手握兵權,他母親安陽郡主又是宗室女,這樁婚事怎麼看都算得上門當戶對。

我娘喜得紅了眼,我爹連著幾日都在忙嫁妝,隻有暮晚聽到裴徹名字時,正在替我理嫁衣的手忽然停了一下。

“念念,你見過他嗎?”

我搖頭:“遠遠見過兩回。”

她沉默片刻,又問:“聽說他府裡有個自幼一起長大的奶娘之女?”

我愣了愣。

“嫂嫂怎麼知道這些?”

暮晚很快低下頭,替我撫平嫁衣上的褶皺。

“聽人提過。”

她沒再多說。

大婚前一晚,她隔著麵紗看了我許久,才輕聲道:

“過去以後若受了委屈,別忍著。”

我當時還笑她想得太多。

“聖上賜的婚,他還能欺負我不成?”

暮晚沒有笑。

大婚當日,將軍府張燈結彩,賓客滿座。

裴徹拜堂時始終冷著臉,直到我喝下合巹酒,他臉上才有了一絲笑意。

我心裡卻莫名一緊。

他看了一眼已經空掉的杯子,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現在可以告訴你了,酒裡有絕嗣藥。”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房間裡紅燭燃得正旺,窗上還貼著大紅喜字,外頭隱約能聽見賓客未散的笑聲。

可那一瞬間,我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

“你說什麼?”

裴徹仍舊很平靜。

“藥已經喝下去了,你以後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我猛地低頭看向酒杯,手抖得連杯子都握不穩。

“大夫,叫大夫……”

我剛要站起身,裴徹抬手按住我肩膀。

“沒用。”

我抬頭看他,第一次覺得眼前這個剛與我拜過天地的男人陌生得可怕。

“為什麼?”

他沉默片刻,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個素衣女人牽著個五六歲小男孩走了進來。

她眼圈發紅,一進門就跪下。

“夫人別怪將軍,都是芸娘不好。”

我看著她,又看向裴徹,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裴徹終於開口,“這是我的兒子。”

我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猛地炸開。

他卻仍在繼續,“你既然已經嫁進將軍府,正妻的位置自然是你的。

日後這個孩子記在你名下,入族譜,以嫡子身份承繼將軍府。

芸娘跟了我多年,我也不會虧待她,過些日子,我會以平妻之禮迎她進門。”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你給我下絕嗣藥,就是為了讓我替她養兒子?”

柳芸娘眼淚一下滾了出來。

“夫人,孩子是無辜的,他還這麼小……”

“閉嘴!”

我抓起手邊茶盞砸過去,瓷器摔在她腳邊,她嚇得尖叫一聲,裴徹立刻把她護到身後,臉色也徹底冷了。

“莊念,你別太過分。”

我氣得發抖。

“我過分?”

“你們在我的合巹酒裡下絕嗣藥,讓我一輩子生不了孩子,再讓我替你們養兒子,現在你告訴我,是我過分?”

裴徹皺著眉,像是覺得我不可理喻。

“你正妻之位沒有少,將來孩子也會叫你母親,芸娘求的不過是一個名分,你何必把事情鬨得這麼難看?”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特別荒唐。

他們毀了我的身體,算計了我的後半輩子,如今竟還要我感激他們給我留著一個正妻名分。

我轉身就往外走。

“我要回莊家。”

裴徹擋在門口。

“今天是大婚。”

“讓開。”

“你現在出去,丟的不隻是將軍府的臉,還有你莊家的臉。”

我抬手便給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聲。

屋裡所有人都僵住了。

裴徹偏著臉,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還沒等他說話,門外已經傳來婆婆安陽郡主的聲音。

“新婦剛進門第一日,便動手打丈夫,莊家的家教真是讓本郡主開了眼。”

安陽郡主進來以後,先心疼地看了一眼裴徹臉上的巴掌印,才終於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將合巹酒裡有絕嗣藥的事說了。

她聽完卻隻是皺眉。

“不過一副藥,究竟有沒有你說得那麼嚴重,還得大夫看過才知道。”

我氣笑了。

“裴徹自己已經承認。”

“承認又如何?”

安陽郡主端起茶盞,神色淡淡。

“你既然已經嫁進來了,就該以夫家和睦為重。

芸娘陪徹兒長大,又替他生了孩子,你一個後來的人,難道真要逼得他們母子沒有活路?”

我盯著她,“所以為了給她們活路,就要斷我的子嗣?”

屋外已經聚了不少賓客。

有人聽清緣由後麵露不忍,可更多的人隻是在低聲議論。

“孩子終究無辜。”

“將軍肯讓她做正妻已經不錯了。”

“男人三妻四妾本就正常,何必新婚第一日鬨成這樣。”

那些聲音一字一句鑽進耳朵裡,我忽然想起暮晚出嫁前說的那句“若受了委屈,別忍”。

我當時還笑她多慮。

原來她說得一點都沒錯。

安陽郡主讓人把柳芸娘的兒子帶到我麵前。

“既然以後都是一家人,今日便把話說清楚,孩子記到你名下,芸娘日後以平妻禮入府,這件事到此為止。”

那孩子被推到我跟前,怯生生地看著我。

柳芸娘在後麵柔聲道:“快叫母親。”

我胃裡一陣翻湧。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怒喝。

“誰敢讓我妹妹認這個野種!”

所有人回頭。

我哥莊硯站在喜堂門口。

他平日最重規矩,哪怕生再大的氣,說話也從不高聲。

可那一刻,他臉色冷得嚇人。

我忍了那麼久,看到他的瞬間,眼淚忽然就掉了下來。

“哥……”

我哥幾步走到我麵前,先扶住我的肩。

“喝了多少?”

我哽咽著說:“一整杯。”

他臉色猛地變了,立刻讓隨行小廝去請大夫,又把桌上的酒壺、酒杯全部封好。

然後,他才轉身看向裴徹。

“酒是你讓她喝的?”

裴徹沒有否認。

我哥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聲音反而平靜下來。

“好。”

“既然你承認,那就請大夫驗藥,請經手酒水的人全部留下。

念念今日隨我回莊家,此事明日我自會麵聖,請陛下裁斷。”

我心裡像突然有了一點底。

對。

這是皇上賜的婚。

隻要見到皇上,總會有一個說理的地方。

可安陽郡主忽然冷笑。

“莊狀元好大的威風。”

她慢慢站起來。

“你才入翰林幾年,為了一個女人的內宅之事,就要鬨到禦前?你可想過後果?”

我哥轉頭看她,“她不是一個女人的內宅之事。”

他擋在我身前,一字一句道:

“她是我妹妹。”

我鼻子猛地一酸。

安陽郡主臉色難看起來。

“莊硯,你寒窗十幾年才有今天,莫要為了意氣毀掉自己的前程。”

我抓住我哥袖子。

直到這時,我才真正害怕起來。

我哥是狀元,是我們全家的驕傲,他明明前途無量,如果因為我得罪郡主和手握兵權的裴徹……

“哥,要不……”

我話還沒說完,他便回頭看我。

“算了?”

我沒出聲。

他臉上第一次露出怒意。

“他們今日敢給你下絕嗣藥,就是吃準了你會算了。”

“念念,你沒做錯任何事,憑什麼是你算了?”

我眼淚一下又掉下來。

安陽郡主還要說什麼,我哥卻已經懶得再與她爭。

“既然郡主覺得此事沒有公道可講,那就讓陛下來斷。”

他說完拉住我的手。

“走。”

我以為隻要出了這扇門,一切就還有救。

可我們剛走到將軍府門口,兩扇厚重府門便“砰”地一聲合上了。

門前不知何時已經站滿了披甲私兵。

裴徹站在台階上,冷冷看著我們。

“今日的事沒說清楚之前,誰也不能走。”

我哥停住腳步。

“裴徹,你要拘禁朝廷命官?”

裴徹神色不變。

“莊大人方才強闖喜房,又推傷我府中親兵,事情沒有查清楚前,我隻是請你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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