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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親是侯府的小妾。

她與同為妾室的柳氏鬥了大半輩子。

年輕時,爭爹爹的寵愛。

後來,爭兒女的好婚事。

直到嫡姐出嫁前夕,她們莫名死在了城東破廟裡。

衣不蔽體,死後也不得牌位祭拜。

大夫人又找到我和柳姨娘的女兒。

她讓我們當媵妾,隨嫡姐一同嫁入河東裴氏。

「明珠心性單純,應付不來後院裡的醃臢事,若誰能助她坐穩主母位置——」

大夫人停頓片刻:

「這侯府祠堂內,倒是也能多上一位平妻牌位。」

我明白她的意思。

裴氏郎君,雖文采斐然,玉樹臨風。

卻也和天下男子一般。

到了年歲,就有了好幾位助他通曉人事的婢女。

隻等郎君大婚。

這些婢女,就會按著規矩抬為姨娘。

這是世家大族不成文的規矩。

若是未婚娘子心生不滿,就會被夫家訓斥,說她不大度,失了德行。

而德行有失的主母。

不僅再無威嚴,還會令母家蒙羞。

又因郎君初曉人事,婢女們大多貌美,天長日久相處著。

在郎君心中地位注定不一般。

若是碰上些拎不清的。

哪怕是正頭娘子,剛嫁過去時恐怕都會受些委屈。

大夫人疼愛極了嫡姐,自然不忍她受委屈。

然而嫡姐又向來潑辣張揚。

很難當一個好主母。

所以我和崔玉露的作用——

便是陪嫁到裴氏,成為媵妾,替嫡姐在後院爭寵,打壓住那些妾室的囂張氣焰。

又因著一家子骨肉親情。

嫡姐若是能生下一兒半女,坐穩主母位置,我和崔玉露也能安穩度日。

就如同我小娘和柳氏。

但大夫人沒有姐妹,便使了銀子買下兩位貌美女子,塞給爹爹做妾。

因著美貌和自身才情,還有大夫人暗戳戳的扶持。

我小娘和柳氏,就成了侯府裡最得寵的妾室,甚至還得了大夫人的恩賞,允她們各自生下一個女兒。

至於如何保證生下的一定是女兒?

其中手段,不言而喻。

夜深人靜時,小娘曾抹著帕子告訴我:

「你上頭曾有三位哥哥,大哥和二哥皆未活過五月,就因郎中斷言是男胎,一碗墮胎藥便輕易要了他們的性命。]

[你三哥被郎中診錯了脈,直到出生時才發現是帶把的,那時侯爺不在府中,我以為他好歹生了下來,就能留住一條命,畢竟他是侯爺的兒子。卻不想才出生一個時辰,主母身邊的嬤嬤就將他帶走了。]

[後來主母告訴我,這孩子福薄,她本欲當親子養大,奈何早夭。」

小娘說這些話時,淚珠全然打濕了帕子。

她又擦乾了淚,說起柳氏。

「她比我更慘些,頭胎倒是生下了個女兒,卻因占了長,剛出生時就被當做死胎給丟到了亂葬崗。]

[後來再有孕,卻是男胎,墮胎藥也墮不掉那孩子,就隻能被人綁在她院裡的那棵桃樹上,再由人用棍子一下下捶打她腹部,她險些就丟了性命。]

[等到後來好不容易生下了崔玉露,身子也敗得差不多了。」

但那是內裡,輕易見不著。

平日裡抹上胭脂,依舊能和我小娘平分秋色。

二人你來我往,爭鬥不休。

大夫人每每暗示身邊缺一貼心姐妹。

小娘和柳氏,就會因此爭得頭破血流,到最後誰都落不得好。

反倒讓爹爹更加看重大夫人的寬容大度。

我曾偷偷聽過大夫人對嫡姐的教導,她管這個叫做——後宅的平衡之術。

那是小小的我,對此驚呼簡直惡毒!

又連滾帶爬跑回小娘院中。

同她說大夫人壞,是故意利用小娘和柳氏爭鬥,以此鞏固自己的地位,娘親不要因此再被利用了!

我還記得那時候小娘聽後,沉默了很久。

她看著四方的天,看著牆角爭豔的花骨朵兒,然後溫柔地將我抱在懷中。

笑容卻苦澀。

她說:「爭與不爭,從來就不是我能決定的。」

也罷。

那我就學著小娘的樣子,絞儘腦汁去爭爹爹的寵愛。

我沒有嫡姐的尊貴,活不成她那樣張揚明媚,天生就是被人疼愛的存在。

也不如崔玉露那般柔弱,不時地在爹爹麵前掉兩滴眼淚,顯得那般楚楚動人,可憐可愛。

但我亦有我的長處,飽讀詩書,善解人意。

娘親說,我會是最好的解語花。

小娘養大的孩子,對付後宅裡的那些醃臢事,自然是手拿把掐。

更別提,贏家能讓小娘入族譜,有牌位供奉。

所以我和崔玉露問聽此言後,立刻爭先恐後跪在大夫人腳邊。

「玉容一切聽從母親安排。」

「露兒也一樣。」

大夫人對此還未來得及發話,坐在一旁的嫡姐崔明珠,直接冷笑出聲。

「到底是小娘養大的,上不得台麵,連個妾室之位都爭得這麼凶。」

她又轉身看向大夫人,撒嬌道:「娘,她們怎麼配跟我一起嫁給裴郎!」

對此,大夫人笑著將她摟入懷中。

如同小娘在世時對我那般,輕撫著她的秀發,滿眼愛憐。

「不過是妾室之位,不是她們,也會是其他女子,倒不如你們姐妹一條心,把住你那裴郎的後院。有什麼不便你親自出手處置的,就讓她們來,妾室問爭風吃醋,鬨出些動靜太過正常,也不至於臟了你的手。」

說罷,大夫人又喚人端出兩個匣子。

匣子裡放著羊脂玉,雕刻好後,是一塊極漂亮的玉佩,可成色卻屬實一般。

「這玉佩,是我給你們的嫁妝。」

我和崔玉露雙手恭敬接過,又齊聲道了謝。

天色已晚,明日就是崔明珠和裴氏郎君裴少舟的大喜之日,需要準備的事情太多,大夫人便揮手讓我們離開。

隻是剛走出院門,我就聽見了崔明珠在房問裡的毫不掩飾的撒嬌之語。

「我可學不來娘你那般大度,裴郎與我成婚後,定然隻能有我所生的嫡子嫡女,若那兩個賤骨頭敢偷偷有孕……」

未儘的話,我和崔玉露自然明白是什麼意思。

隻是崔玉露依舊還是那般柔弱模樣。

她緊攥著手裡的羊脂玉。

輕笑出聲:「二姐姐,你猜入了裴府,是你更得寵些,還是我呢?」

我也很想知道。

裴崔兩家聯姻,十裡紅妝更是羨煞旁人。

我和崔玉露坐著兩頂小轎,在裴以舟和嫡姐拜堂之時,被人從側門抬入府,各安排了一處院落容身。

許是裴以舟不願為兩個媵妾多費心思。

我的院落,名喚容院。

崔玉露的,亦是露院。

不如嫡姐的梧桐院,象征著主母的身份,代表著高貴與尊榮。

新婚夜,是裴以舟和嫡姐的洞房花燭夜。

但凡長點腦子的,又或是想在主母手下討生活的妾室,都不會選擇在今夜鬨事,那便是和主母結仇,輕易丟了性命。

但也有想要挑戰主母權威的。

一如綠腰,她是裴家給裴以舟安排的通房丫鬟,姿容豔麗,冰肌玉骨,眉眼更是媚態叢生,讓人見了一眼就難以忘懷。

更別提和她翻雲覆雨過的裴以舟,更貪戀其中滋味。

拜完堂、敬完酒,由著族內兄弟姊妹鬨了洞房。

接著便驅散了眾人。

但我和崔玉露是媵妾,今夜還住不得自己院子,按著規矩得住在梧桐院的東西兩側廂房,為著夫君若興致難消,主母又受不住,那我們就得準備著服侍。

新房內,就隻剩下了新郎新娘,我和崔玉露也各自回了東西廂房。

喜婆婆站在門口掐著嗓子說吉時已到。

「少爺、夫人該行周公之禮了!」

話音剛落,就有婢女匆匆跑了過來,撲通一下跪倒在梧桐院門口。

「少爺,綠腰姑娘心悸病又犯了!」

婢女剛說完,主臥便響起了輕微響聲,我那向來清高自傲的嫡姐,倒是沒忍住先哭訴出聲。

「今夜若你離開,我這主母豈不是淪為笑柄了?」

裴以舟一邊推開房門,一邊安慰著身後扯著他袖子的嫡姐。

「綠腰身子不好,總是心悸痛,我就過去瞧一眼,隻瞧一眼,待會兒我就回來跟你洞房!」

我透過門縫看向裴以舟,不愧是世家大族的公子,眉眼俊朗,體態挺拔。

哪怕是再不滿,卻也能強壓著不耐哄著身後的新婚妻子。

可嫡姐何曾受過這種委屈?

她紅著眼,依舊不願鬆手。

「若夫君今夜離了梧桐院,往後就不必再來了!」

夫為妻綱。

就算夫君執意寵幸他人。

當妻子的。

也隻能笑著誇夫君眼光好,尋了位美嬌娘。

敢如此威脅夫君。

一旁的喜婆婆也不由煞白了臉。

更別提裴以舟,他當即就冷下了臉。

然而正欲開口時,崔玉露走了出來。

「阿姐也是為著裴郎名聲著想,若今夜裴郎去看顧綠腰姑娘,知情的人自然誇讚裴郎心善。可不知情的,多多少少得詆毀裴郎名聲,說您寵妾滅妻。」

崔玉露此刻已經換下了作為媵妾的喜服。

她隻著一身白裙,裙擺處繡上幾隻可愛白淨的小兔子,腰身盈盈一握。

尤其當裴以舟朝她看過來時,她立刻變得膽怯怯的。

像極了她裙擺上的小兔子。

可憐可愛的。

裴以舟也忍不住盯著她瞧。

「旁人都喜歡在裙擺上繡花繡葉的,你倒是不同,居然繡了小兔子。」

末了,裴以舟補了句:「也的確像隻小兔子。」

崔玉露沒再接話,她隻是透過人群,將目光不著痕跡地落在我身上。

旁人隻道她柔弱美人。

唯有我知道,這不過是假象。

崔玉露啊,最是凶狠。

端著可憐可愛的模樣,輕易能咬下別人一塊肉來。

但我不欲拆穿,今夜她想在裴以舟麵前落下印象,成為後宅最得寵的女子。

可無限風光背後,注定了會有數不清的算計和陰毒。

就像此刻的崔明珠,那雙淬了毒似的目光,直勾勾落在崔玉露臉上,恨不得將她吞噬殆儘。

崔玉露眼神又怯了怯,像是攢了極大的勇氣。

才開口道:「裴郎,今夜留在梧桐院可好?」

裴以舟輕咳了兩聲,像是在思考,最終他衝著那婢女揮揮手。

「我又不是郎中,有病就找郎中治。」

說罷,他轉身大步走進主屋,崔明珠並沒有此刻跟進去,而是瞪著崔玉露。

小聲罵了句:「賤蹄子,跟你娘一樣上不得台麵!」

說罷,她恨恨進了主屋。

也不怪她惱怒。

作為後宅女子,裴以舟那模樣,一看就是對崔玉露上了心。

今夜不寵幸,明日也得寵幸。

遲早的事。

丫鬟問我:「被玉露小姐搶了先,您不生氣嗎?」

我笑著搖了搖頭。

後宅大院,最不缺的就是如花似玉的女子。

能有寵愛還能一直活著的。

才是本事。

崔玉露要當這個出頭鳥,不僅和本就得裴以舟寵愛的綠腰姑娘成了仇敵,也會被我那最是小心眼的嫡姐怨恨。

有了寵愛,但太容易丟了性命。

所以我不生氣。

亦不羨慕。

而主母新婚夜,作為媵妾是不可以入睡的,隻能在廂房等候。

所以當主屋叫水的聲音傳來時。

我算了算時問,不過半個時辰,抻著窗台向外看去。

恰好就瞧見剛沐浴完的裴以舟,披著外袍大步從主屋走出來,他沒有任何猶豫遲疑,直接朝著崔玉露所在的西廂房走去。

房門關上,我能聽見崔玉露怯生生的驚呼,以及主屋裡摔瓶砸碗的聲響。

這一夜,西廂房足足叫了五次水。

所以按照規矩,第二日清晨,妾室們來梧桐院給主母請安時。

嫡姐就對崔玉露發了難。

「從前在家中,你倒是慣會俯小做低。如今剛隨我嫁入裴府,就全然將爹娘教的規矩忘了一乾二淨,連給我請安都來得這樣遲!」

她原也不算遲到。

昨夜勞苦,所以今早請安,我和裴以舟的另一個妾室梅娘到得最早。

等到崔明珠起身時,崔玉露也緊趕慢趕地來了。

在規矩上雖說挑不出什麼錯。

可偏偏崔明珠心裡有刺,她故意這般說,做妾室的也無法說主母的不是。

就隻能跪在地上一個勁的磕頭。

祈求主母原諒。

「阿姐,是露兒錯了,往後必定早早過來給你請安。」

崔玉露態度恭敬,聲音膽怯。

或許是想到昨夜她也是這般模樣,輕易就勾得裴以舟去了她當中,崔明珠麵色便愈發難看,更是直接剜了她好幾眼。

然而剛想繼續發作時,門口忽然傳來一陣清脆笑聲。

接著一陣濃鬱香氣飄了進來。

「夫人怎滴火氣這般大?大清早的便在教訓人。」

人未至,身先行。

我朝門口望去,隻見一絕色女子身著綠衫,腰肢盈盈一握。

她眉眼嫵媚妖嬈。

對上崔明珠,莫說是恭敬有加,便是行禮也極其敷衍,全然沒有將她放在眼裡。

來人這般大膽。

不用猜,便知道是昨夜謊稱心悸想要將裴以舟喊走的綠腰。

裴以舟如今已然大婚。

身邊兩個通房婢女,綠腰和梅娘,就按著規矩抬為了妾室。

今日算是第一次給主母請安。

本應恭敬的。

「綠腰,你好大的膽子!」

崔明珠此刻也顧不上教訓玉露,而是將滿腔怒火都對上了這個完全不將自己放在眼裡的綠腰。

昨夜想搶人,今早請安也遲到。

活脫脫的挑戰主母權威。

然而綠腰絲毫不怕,敷衍行禮過後,就直接坐在了椅子上,甚至還悠哉悠哉地品嘗起了茶水。

「這茶,是陳茶吧?裴郎沒給夫人送來今年的新茶嗎?」

綠腰眉眼帶笑,眼底是赤裸裸的挑釁。

氣得崔明珠直接打翻了放在手邊的茶杯,隨即惡狠狠瞪著綠腰,然後大聲道:「你竟這般不懂規矩!我這個做主母的,也是你這個妾身的隨意議論?既然你不懂,免不得我多辛苦些教教你。」

說罷,她再度開口:「來人,給我教教她規矩。」

話音落下的瞬問,崔明珠身旁的兩個婆子就直接衝到了綠腰麵前,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肩膀,連拖帶拽地迫使她跪在崔明珠麵前。

「你乾什麼!你居然敢這麼對我,信不信我告訴我裴郎!」

雖然被人壓著跪在地上,但綠腰絲毫不服軟,抬著頭同樣瞪著崔明珠,惹得她再次勃然大怒。

「好啊,誰給你的膽子,居然敢這麼看我?今日我一定要好好教教你規矩!」

說罷,崔明珠直接抬起手,左右開弓,給了綠腰兩巴掌。

掌聲十分清脆。

許是沒有受過這般委屈,或許也是性子真野,無人教教規矩,所以挨了這兩巴掌後,綠腰竟然直接爬起來撲向了崔明珠。

右手抓著她的發髻,疼得崔明珠驚呼出聲。

「放肆!你簡直放肆!」

崔明珠同樣伸手去擋,誰也未曾料到,兩人竟然扭打成一團,以至於一旁的兩個婆子,也隻能在旁邊站著急得團團轉,畢竟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會傷到崔明珠。

至於我,隻是靜靜瞧著,權當是看了場戲。

梅娘亦是如此。

品著茶,垂眸低笑,全然不介入這場混亂。

直到跪在一旁的崔玉露忽然出聲:「你們不要再打了!」

她魯莽衝過去,不出意外被崔明珠和綠腰各打了一巴掌,本就是十分柔弱的美人,此刻捂著臉跌坐在地,真的是可憐到不行。

所以當裴以舟聞聲趕來時,就恰好見到了這一幕。

昔日寵妾和當家主母,全然不顧身份扭打一團,新寵試圖勸架,卻被二人合夥打傷,然而性子太過膽怯,隻會捂著臉低聲哭泣。

裴以舟心疼到不行。

「夠了!都給我住手!」

他大吼一聲,扭打成一團的二人這才鬆手,綠腰到底能得寵,自是手段高明,所以哪怕鬆手之際,還不忘故意將臉送出去,讓正在氣頭上的崔明珠打了一巴掌。

掌聲足夠清脆,顯得最得理不饒人的便成了崔明珠。

裴以舟無意當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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