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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你要說‘項目上’,

第二回

你要說‘大家都看著’。你哪回不是這兩句。”

邵敏愣在那兒。

她的臉從紅到白,手裡的杯子放下去,杯底磕在桌麵上。

“關振業,你今天——”

“我知道我今天怎麼了。”

“我今天把話撂這兒。”

有個老同學打圓場:“姐夫,敏姐做慈善不容易,都不容易……”

“不容易?”

我轉頭看他。

“她做慈善不容易,還是我墊錢不容易?”

那老同學訕訕縮了回去。

邵敏吸了一口氣,重新把手機拿起來,手指在屏幕上戳。

“行,我讓大家看看。”

她把工資卡確認劃轉的頁麵又點了一遍。

“三年自動劃轉,今天定了,誰都改不了。”

她聲音有點抖,但還撐著。

“我邵敏說到做到。”

“這就對了。”

我點點頭。

“你做到,我也做到。”

服務員剛把賬單托盤放在桌角,我拿起來,推回她麵前。

“這頓是我請的,錢我付過了,單子留你這兒,你簽個字。”

包間裡沒人說話。

我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把那條書架物料的墊付截圖點開。

發送,收件人隻有一個:邵敏。

我拎起椅背上的外套。

“賬,慢慢算。”

我走出包間。

走廊裡冷氣很足,包間裡的掌聲和笑聲隔著門傳出來,像從另一個世界飄過來的。

我靠在牆上,翻出三天前戴主任的消息。

“振業,中東項目駐場調試,半年,補貼三倍,就一個名額,工地信號差,每周隻連一次網。今晚定人。你家裡那情況我知道,你定。”

我當時回的是:戴師傅,我再想想,我爸複查得有人陪。

現在我把那條消息重新點開,回了兩個字。

“我去。”

發完,我把手機塞回兜裡。

包間的門開了條縫,邵敏的聲音漏出來:“別管他,他就這樣。”

我頭也沒回,往電梯走。

電梯下來的時候,我在想小滿明天早上吃什麼。

那個念頭隻停了一秒。

縣城賓館的標準間,兩張床。

邵敏半夜十二點才回來,門一推開就摔包。

“關振業你行啊你。”

她站在電視機和床之間,聲音拔得很高。

“二十多號老同學,你當著他們的麵跟我算賬,你讓我以後還怎麼見人。”

我坐在床沿,把手機充電線拔了。

“邵敏。”

我抬頭看她。

“從今天起我叫你邵敏。”

她一愣。

“你叫我什麼?”

“邵敏。”

“關振業,你發什麼瘋。”

“我沒發瘋。”

我把手機屏幕朝她轉過去。

“你自己看看,三年,我墊了多少筆。”

她沒看。

她冷笑一聲,坐到另一張床上:“你記這個乾什麼,項目上的賬以後統一報。”

“以後。”

我把手機收回來。

“你這話說了三年了。”

她脫鞋,背對著我:“我愛捐是我的事,你一個大男人,天天盯著老婆的工資卡,丟不丟人。”

“我盯的不是你的卡。”

“我盯的是這個家誰在扛。”

她把被子一掀,悶頭睡下。

“神經病。”

半夜兩點,有人敲門。

三下,很輕。

我起來開門,邵磊站在走廊裡,穿著拖鞋,頭發亂糟糟的。

“姐夫。”

他搓著手。

“那個,借我兩千,鋪子裡進點貨,明天就還。”

“沒有。”

我站在門口,沒讓開。

他愣了一下:“姐夫你說啥?”

“我說沒有。”

“你……”

“上個月八千還了嗎。”

他臉上掛不住:“那不一回事,這回我姐知道——”

“你姐知道也不管用。”

我把門往回帶了一點。

“邵磊,你三十了,你鋪子的賬我不摻和,我的錢你也別再惦記。”

“姐夫你不夠意思啊。”

他嗓門大了點。

“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我重複了一遍。

“一家人借八千不還,一家人讓我一個人交房租。這話我聽了三年,今天聽夠了。”

我把門關上。

門外停了兩秒,傳來一句:“你等著。”

然後拖鞋聲遠了。

我回到床邊坐下。

腦子裡翻出來的是去年圖書館開館那天。

那天我請了半天假,從省城裝了一車書架板材拉到縣城。

卸完貨天都黑了,邵敏站在新刷的牆前麵跟一幫人合影。

她朝我招手:“振業,過來一起。”

我走過去。

攝影師喊“看這兒”。

她臨時接了個電話,轉身走了。

那張照片後來發在縣裡的公眾號上,配文是“發起人邵敏與誌願者”。

照片裡沒有我。

我把充電器塞進包裡,開始收拾。

給房東發消息:房不續了,下月到期,簽約人是我,鑰匙到時候我讓人送過去。

房東回:行,關師傅。

家庭賬戶的自動轉賬,解綁。

嶽父每個月的藥,這個月的我已經買好了,放在床頭櫃上,藥盒上用記號筆寫了早晚各一次、飯後。

工牌、護照、工具箱鑰匙,一樣樣塞進包裡。

我蹲在床頭櫃前,拿筆寫藥盒上的字。

邵德全在裡屋咳嗽了兩聲。

嶽母起來上廁所,走廊燈亮了一下。

她看見我在收拾,腳步頓了一下。

“振業,大半夜的……”

“媽,你睡吧。”

我把筆帽蓋上。

她看了看我手裡的箱子,又看了看藥盒。

“你爸的藥,你買好了?”

“買好了,夠這個月。”

“那下個月……”

“下個月的事,問邵敏。”

她張了張嘴,沒再說話,轉身回了屋,門輕輕帶上。

我看了一眼時間,三點四十。

我把箱子拉鏈拉上,拎起來往外走。

路過小滿那張床,他睡得四仰八叉,一隻腳在外麵。

我把他的腳塞回被子裡,給他掖了掖。

然後我出了門。

淩晨的縣城,路燈黃黃的,一輛出租車在賓館門口等活。

我把箱子放進後備箱。

“高鐵站。”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我一眼:“這麼早?”

“趕車。”

車開出去,縣城一點點往後退。

我手機亮了一下,邵磊發來一條:“姐夫你不夠意思。”

我沒回。

第二條跟著來:“我姐說了,你別拿捏。”

我看著窗外,把手機扣在腿上。

車到高鐵站,天剛蒙蒙亮。

我買最早一班去省城,再轉機場。

進站前,我給邵敏發了一條。

“爸這個月的藥在床頭櫃,藥盒上寫了用法。小滿周一要交的手工在書包裡。房下月到期,不續了。”

發完,我關機。

項目工地在城郊一片灰黃色的空地上,遠遠能看見白色的儲罐和一排板房。

戴主任派來接我的是個年輕翻譯,姓吳,湖北人。

“關師傅,到了,先領裝備,手機交了,統一保管。”

他遞給我一張表。

“工地安全規定,手機每周連一次網,一次半小時,其他時間鎖櫃子裡。”

我接過表簽字。

“行。”

“還有,您這會兒還有一格信號,要打電話趕緊。”

我把手機拿出來。

屏幕剛亮,消息就湧進來了。

邵敏的,十七條。

“你人去哪了。”

“房東給我打電話了,說你不續租。”

“你把家庭賬戶解綁了?!”

“關振業你回話。”

“我爸的藥你買的是這一個月的,你什麼意思。”

“小滿幼兒園老師找我了,說明天要交手工作業,你放哪了。”

“你倒是說話啊!”

最後一條是淩晨的時候:“你是不是回省城廠裡了,你回來我們談談。”

還有邵德全的。

一個電話,我沒接,他發了語音。

我點開,裡頭是老爺子的聲音,很衝。

“關振業,你翅膀硬了是吧?家裡說走就走?你把我閨女當什麼了?你那點錢!你回來給我閨女道歉!”

我聽完,把語音刪了。

邵磊也有。

“姐夫,你不夠意思啊,玩失蹤?我姐都急哭了。”

我把手機舉到耳邊,點開邵敏的對話框,按住語音。

“邵敏,我在哪,不用你管。”

“我把賬給你捋一遍。”

“三年前你說項目起步,工資全捐,家裡你不管了。這三年,房租、水電、小滿學費、你爸媽的藥、你爸每三個月一次的複查陪診,全是我。”

“圖書館開館兩萬書架物料,我墊的,你說基金會以後報,一分沒見。”

“去年冬天你爸半夜胸口疼,我騎電動車把人送急診,你在外地,電話裡說了句辛苦你。”

“你爸複查,我請假陪著去了八次,請的都是我自己的年假。”

“你媽每個月買藥,我跑的藥店,我沒讓她空過手。”

“你每次缺錢,說的都是項目上先墊一下,以後報。三年,你的以後沒來過一次。”

“你要名聲,我不攔。可名聲是用誰的錢買的,你自己心裡有數。”

“你要的是個不用你掏錢的家,和一個不用你付賬的善人卡。”

“兩樣我都給過你了,從今天起,不給。”

“爸的藥買夠了這個月。小滿的手工在書包裡。房租到期,房子我不續了。”

“家裡的事,你自己扛一回。”

我鬆手,語音發出去。

緊跟著,我點開家庭群,退群。

群裡最後一條是我媽五年前發的,問我們倆什麼時候回老家過年。

我又點開房東的信息,把房東的電話轉發給邵敏。

“房租的事找房東。”

發完,我手機響了,邵敏打來的。

我接了。

“關振業你什麼——”

“邵敏。”

我打斷她。

“第一句,我聽著。”

“你——”

“第二句。”

她噎了一下,然後聲音拔高:“你到底在哪!”

“第二句完了。”

我把電話掛了。

她又打進來。

我接了,沒說話。

她在那頭深吸一口氣:“關振業,你別這樣,爸的藥——”

“第三句了。”

我掛斷。

手機又亮了一下,是馮秀珍,單獨發的私信。

“振業啊,媽跟你說個事,你別跟你爸和你媳婦說。你手頭寬不寬?給媽轉五千,媽自己存著,家裡現在這情況,我心裡沒底。你以前答應過媽的。”

我看著這條消息,盯了三秒。

然後回了兩個字。

“不打。”

截圖,保存。

我滅了屏幕,抬頭看了一眼工地的天。

天很高,太陽底下全是灰。

小吳在旁邊等著:“關師傅,手機該交了。”

“行。”

我把手機遞過去。

他鎖進櫃子的時候,我回頭看了最後一眼屏幕。

屏幕黑著。

什麼消息都進不來了。

我跟著小吳往板房那邊走,腳底下是碎石子,一步一響。

戴主任在項目部門口等我,手裡兩頂安全帽。

“來了。”

“來了。”

“家裡,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他把安全帽扣我頭上,拍了一下。

“乾活。”

我說:“乾活。”

一個月後,工地宿舍,每周日下午兩點到兩點半,網絡開放。

我第一次打開手機,消息從頭往下滑。

邵敏的,四十三條。

第一條是生氣的,“關振業你到底什麼意思”。

第三條開始變了味,“房東上門了,說你通知不續租,我東西怎麼辦”。

第十條,“幼兒園老師天天找我,你讓我怎麼跟老師說”。

第二十條,“爸的藥快沒了,你去哪兒買的,給個店名”。

第二十六條,“我媽的藥也斷了,你能不能先轉點錢”。

第三十五條,語氣軟了:“振業,我們好好說行不行。”

最後一條是三天前的:“你去哪了,公司那邊我打聽不到。”

我沒回她,先點開老戴的對話框。

戴主任在一個月前發過一條:“振業,小滿幼兒園學費這月二十號前交,我已經托人把你項目上這個月補貼的一部分直接打到幼兒園賬戶了,不用經過邵敏。”

底下附了一張轉賬截圖,收款方是省城那家幼兒園,金額正好一學期。

我回他:“戴師傅,謝了。”

他回得很快:“你乾你的活,孩子的事我盯著。”

我關了這個對話,翻邵敏的。

她正好打進來。

我接了。

“關振業?”

她聲音有點沙。

“你總算接了。”

“五分鐘。”

“你人在哪。”

“在外地乾活。”

“你什麼時候回來。”

“乾完活。”

“你——”

“你有事說事。”

她那頭頓了頓。

“爸這個月的藥我去買了,跑了好幾家藥店,那個牌子的貴一倍,我買了一盒。”

“那個牌子醫院藥房便宜,你拿醫保卡去開。”

“醫保卡在你那。”

“醫保卡在抽屜第二格,鑰匙你媽知道放哪。”

她沉默了兩秒。

“家用的錢呢,我這邊周轉不開。”

“你的工資不是全捐了嗎。”

“項目上是有合同的,三年,我現在動不了。”

“那你就扛著唄。”

“關振業!”

“五分鐘到了。”

我掛了電話。

第二個電話是房東打來的。

“關師傅,那房子到期了,你愛人不肯搬,說還要住,我這邊怎麼說。”

“房子是簽的我的名,我不續了,你們按合同辦,她要不搬,走流程報警都行。”

“那行,我按你說的來。”

我掛了。

第三個消息是邵磊的朋友圈,翻出來一張照片,配文是“我姐真牛,硬氣”。

底下有人問“你姐夫呢”,他沒回。

我關了頁麵。

下午兩點二十八分,我把手機放回桌上。

手機又響了一下,是邵敏的一條文字:“你去哪了,我問你公司了,公司說你這個月工資還在發,人沒在廠裡。”

我沒回。

兩點半,網斷了。

又過了兩個星期,第二次開網。

邵敏的消息,變了語氣。

“我剛從項目上回來,公司內網上有公示,中東項目駐場名單,我看到你名字了。”

“你去中東了?”

“半年?”

“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你知不知道家裡現在什麼情況。”

“房租到期了,房東把我們東西都堆在樓道裡,我帶著爸媽和小滿搬到我同事家擠著。”

“爸的藥換成國產的了,便宜一半,他說吃了不舒服。”

“我媽血壓高,天天念叨。”

“小滿問我你去哪了,我說你出差。”

“關振業,你接電話。”

她打了三個電話,我都沒接。

我點開她的文字,回了一句。

“半年後回國。回國隻談一件事,別的不談。”

發完,我打給老戴。

“戴師傅,省城出租屋裡頭我那個工具箱,麻煩廠裡跑一趟車幫我搬到車間,東西是我的。”

“行,我明天就去辦。”

“謝了。”

“客氣什麼。對了,你爸的藥那事,我聽你丈母娘在樓道裡跟人說‘他以前答應過’。”

我停了一下。

“隨她說。”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

太陽還是那麼大。

三個月後,我又開網。

邵敏的消息明顯少了。

最新一條是七天前:“項目年會的事,我得跟你商量。”

我沒回,先翻同學群。

同學群裡有個老同學發了一條消息,還帶了個視頻文件。

視頻標題:國慶同學會。

我點開。

就是那晚的包間,鏡頭歪著,拍到了邵敏站起來,把手機屏幕轉一圈的畫麵。

底下配的語音是她的:“三年自動劃轉,各位老同學作證。”

視頻下麵,評論已經從國慶翻到了現在。

置頂的一條是老同學發的評論:“敏姐牛啊,工資全捐,家裡全靠姐夫扛。”

點讚二十幾個。

往下翻,是幾周後的評論。

“聽說姐夫走了?”

“她老公去哪了,同學會之後就沒人見過。”

“有內情吧。”

最後一條評論是三天前的,很輕,但是最紮人的一句:“做慈善用老公的錢,算做慈善嗎。”

我關了視頻。

邵敏給我發了文字。

“年會我不想去了,同學們都在問。”

“你能不能在外麵說一句話,就說你工作忙,你支持我。”

“就一句話的事。”

我靠在床頭,回她。

“不說。”

她馬上回:“為什麼。”

“我墊錢的時候是‘開口就是錢’,是我‘格局小’。”

“現在有用了,我成了項目上的‘技術專家家屬’,我憑什麼替你說這句。”

“邵敏,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站台。”

她那頭半天沒回。

過了好一會兒,來了一條。

“關振業,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對。”

“以前我信你說的以後報。”

“現在我不想報了。”

又過了幾天,老戴來找我談話。

“你們家那小子,前兩禮拜跑廠裡來了。”

“邵磊?”

“對,堵我辦公室門口,說要拿你的工資抵債,說你欠他八千。”

“他怎麼說的。”

“我說,第一,關振業人不在國內。第二,你欠他八千,你還有臉來要。”

“他就站那兒不動。”

“我說你再站著,我叫保安。他就走了。”

我笑了一下。

“謝謝戴師傅。”

“這種人不值得客氣,”老戴遞給我一根煙,“不過你丈人給廠裡打過電話。”

“他說什麼。”

“說是勸你回去好好過日子。”

“哦。”

我點了煙,沒抽,夾在手裡。

同一天晚上,我接到邵德全的電話。

他聲音比三個月前低了。

“振業啊。”

“邵叔。”

那頭愣了一下:“你叫我什麼。”

“邵叔。”

“……”

他咳了一聲。

“振業,爸跟你說句實話。”

“你以前對我們真不差。你每個月拉我去複查,我都記著。”

“那我以前說這家靸你,是哄你的。”

我當時沒說話。

他接著講。

“你敏敏現在手頭緊,項目上那個合同她也退不出來,家裡頭藥錢實在周轉不開。”

“你要不,先把這個月的藥費轉過來。”

“別的往後放一放。”

我把煙掐滅在窗台上。

“邵叔。”

“你說。”

“你說從前是哄我的,這話我今天聽見了。”

“那我也說一句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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