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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我真的沒有惡意。我隻是想多學一點。沈律師願意教我,我很感激她。”

我看著他。

“感激可以寫感謝信,不需要坐家屬席。”

白珩的臉白了又紅。

門口傳來腳步聲。

沈瑤走進來時,正好聽見最後一句。她看見我手裡的鋼筆,臉色微變。

“鬱辰,把筆給我。”

我看著她。

茶水間裡幾個人連呼吸都輕了。

沈瑤伸手。

“那是我用了很多年的筆。”

“是我買的。”

“送給你了。”

“送給你用,不包括你拿去哄新人。”

她的臉色難看起來。

白珩急忙開口:“沈律師,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你別跟鬱律師吵,我把筆還給他就是了。”

他說著又哭,手指卻拽住沈瑤的袖口。

沈瑤低頭看他,語氣緩了一點。

“沒事。”

我端著咖啡往外走。

沈瑤跟出來,在走廊攔住我。

“你現在連一支舊筆都要拿出來說?”

我停下。

“舊筆可以不說。文件權限、客戶抄送、項目貢獻,會上說。”

她看著我,聲音壓得很低。

“你把白珩嚇哭了。”

我差點笑出來。

“他昨晚坐主桌時膽子挺大。”

沈瑤的眼神沉了沉。

“鬱辰,你以前不會這樣咄咄逼人。”

我看著她。

“你以前也不會把我的東西一件件遞給別人。”

電梯口有人走出來,是衛主任和兩位管理委員會成員。

衛主任看了看我們,又看了看我手裡的鋼筆,沒有問。

“三號會議室。”

會議室裡已經坐了幾個人。人力負責人、風控合夥人、財務經理,還有項目管理部的同事都在。桌麵上擺著投影遙控器和會議記錄本,氣氛比正式表決還冷。

九點整,白珩進來。

他坐在最末端,眼睛紅著,手裡抱著電腦。

沈瑤坐在我對麵,背挺得很直。

衛主任打開會議。

“昨晚沈瑤律師合夥人晉升表決暫停。今天先核實幾個問題。第一,晉升材料中列明的客戶資源和項目貢獻歸屬。第二,候選人在項目管理、人員授權、利益邊界上的合規情況。第三,是否存在未授權人員接觸核心項目資料。”

她說完,看向我。

“鬱辰,你先說。”

我把材料推到桌麵中央。

“南境醫療、弘泰置業、嘉舟新能源三個項目,是我簽約並擔任總負責的客戶項目。沈瑤作為參與律師,貢獻可以確認。但她在晉升材料中把部分客戶維護成果寫成個人獨立拓展,且未說明我的支持票與項目資源關聯。”

沈瑤立刻開口:“材料是按管理要求歸納,項目裡每個人都有貢獻。”

衛主任抬手。

“等他說完。”

我點開投影。

第一張是客戶簽約郵件。

第二張是項目組正式名單。

第三張是文件複製記錄。

第四張,是白珩私人郵箱出現在弘泰置業抄送名單裡的截圖。

白珩的臉一下沒了血色。

我看著會議桌對麵。

“我要求所裡暫停沈瑤合夥人表決,並清點上述項目的資料流轉、人員接觸記錄和客戶溝通邊界。在此之前,我撤回對沈瑤晉升的支持票。”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沈瑤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緊。

我把最後一頁材料翻出來,放到她麵前。

“另外,白珩今天帶來的這支鋼筆,屬於我的個人贈與物。它本身不重要。”

沈瑤抬眼看我。

我沒有給她打斷的機會。

“重要的是,沈瑤律師已經習慣在沒有確認邊界的情況下,把我的位置、我的客戶、我的項目資料和我的私人舊物,轉交給同一個新人。”

白珩的眼淚砸在電腦鍵盤上。

衛主任看向他。

“白先生,你說明一下,你接觸過哪些項目資料。”

白珩張了張嘴。

沈瑤偏頭看他,眼神裡有安撫,也有警告。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已經涼了。

可這一刻,會議室裡沒人再把他當成被嚇哭的小夥子。

白珩說自己隻接觸過公開資料。

他說話時,手指一直揪著電腦包拉鏈,拉鏈頭被他捏得輕輕發響。

“沈律師讓我幫忙查行業政策,還有幾家公司工商信息。我不知道那些文件算項目資料。”

風控合夥人姓翟,做事一向不講情麵。她把電腦轉向白珩。

“這些文件名,你見過嗎?”

屏幕上列了十幾項。

白珩看了幾秒,搖頭。

“有些好像見過,但我沒認真看。”

翟合夥人又點開一份文檔。

“這裡有你的批注賬號。”

白珩的臉僵住。

沈瑤開口:“賬號是我電腦自動登錄的。他隻是在我辦公室幫忙整理格式。”

翟合夥人看向她。

“沈律師,整理格式不需要對交割風險清單寫處理建議。”

沈瑤沒再說話。

會議室裡安靜了片刻。

衛主任把會議記錄本翻了一頁。

“這件事分兩步。第一,項目資料流轉立即清點。第二,沈瑤晉升表決暫緩,等清點結果。”

沈瑤抬頭。

“主任,暫緩多久?”

“看結果。”

這三個字很輕,落在沈瑤臉上卻重。

白珩終於哭出聲。

“都是我的錯。主任,您別怪沈律師,是我太想進步了。我剛畢業,什麼都不會,又怕給團隊拖後腿,沈律師才額外教我。”

他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

“如果所裡覺得我不合適,我可以離職。”

沈瑤立刻皺眉:“白珩。”

他抬頭看她,眼睛紅得像兔子。

“沈律師,你幫了我很多,我不能害你。”

會議室裡幾個人神色各異。

我坐在原位,沒有看他,隻把南境醫療的項目時間線繼續整理在紙上。

這種話很適合用來感動某一個女人,不適合處理風控問題。

衛主任也沒有被他帶走。

“離職解決不了資料流轉。白先生,你先配合項目管理部導出電腦和郵箱記錄。”

白珩的表情終於慌了。

“我的私人郵箱也要看嗎?”

翟合夥人說:“涉及客戶資料的部分需要核查。”

他下意識看向沈瑤。

沈瑤的臉繃得很緊,沒法在這個場合替他拒絕。

會議結束時,衛主任讓我留下。

其他人陸續出去。

沈瑤走到門口,回頭看我,像是有話要說。白珩站在走廊裡等她,眼睛還濕著。她最終什麼都沒說,帶著他往辦公室方向走。

門合上。

衛主任把眼鏡摘下來,捏了捏鼻梁。

“鬱辰,你和沈瑤的婚姻問題,我不管。但項目風險如果坐實,所裡一定會處理。”

“我明白。”

“你手裡還有多少材料?”

我把文件夾推過去。

“目前能確認的就這些。更完整的要等係統後台。”

衛主任看著我。

“你昨晚撤票很突然,但材料準備得不像臨時起意。”

我沒有否認。

“我做案子習慣留底。”

她歎了口氣。

“你這些年幫沈瑤很多。”

我看著會議室玻璃牆外的人影。

沈瑤正低頭對白珩說話。白珩抬手擦眼淚,她遞了紙巾。兩個人站得不算近,可那種熟悉感隔著玻璃也能看出來。

我收回目光。

“所以現在更要算清楚。”

衛主任點頭。

“財務那邊會配合你。你也整理一份你主導客戶的項目貢獻說明,別帶情緒,隻寫事實。”

“今天下班前給您。”

從會議室出來,孟濤已經在我辦公室門口等我。

“辰哥,弘泰置業那邊來電話了。”

我腳步一頓。

“誰打的?”

“法務負責人常總。他問,為什麼一個他不認識的新人,昨晚給他們助理發消息,要求補充提供項目底稿,還說是沈律師安排的。”

我接過他遞來的記錄。

上麵寫得很清楚。

昨晚宴會前,白珩給弘泰置業助理發了微信,要求補一份曆史交易清單。他發消息的口吻很熟,還說“阿硯讓我先跟你要”。

我閉了閉眼。

沈瑤到底教了他多少東西,先放一邊。

她至少沒有教他,客戶不是他撒嬌就能碰的玩具。

“常總現在什麼態度?”

“很不高興。他說弘泰把項目交給嘉銘,是信任你,不希望資料在新人之間亂轉。”

我拿起手機,直接回撥。

電話很快接通。

常總的聲音壓著火:“鬱律師,我不是針對新人。但我們這個項目敏感,內部高管調整還沒公告,資料如果亂傳,責任誰擔?”

“我理解。今天上午所裡已經啟動內部清點,我會親自負責你們項目的資料邊界複核。昨晚那條信息,你們不需要回複,也不要再向未授權人員提供任何材料。”

常總語氣稍緩。

“沈律師那邊?”

“在清點結束前,弘泰項目由我直接對接。”

電話那邊沉默幾秒。

“好,我信你。”

掛斷後,我把記錄轉發給衛主任和翟合夥人。

不到五分鐘,項目管理部發出內部通知,所有核心項目資料外發審批升級,相關人員權限臨時凍結。

沈瑤的辦公室很快有人進去。

白珩站在門口,臉色蒼白。

我路過時,他忽然叫住我。

“鬱律師。”

我停下。

他攥著手機,眼神怯怯的,卻還是開了口。

“你是不是一定要把事情鬨到我待不下去?”

我看著他。

“你給弘泰客戶發消息的時候,知道自己沒有授權嗎?”

他唇色發白。

“沈律師讓我幫忙,我以為……”

“你以為可以用她的名字要客戶資料?”

白珩眼淚又開始往下掉。

“我隻是想證明自己。我知道你們都覺得我年輕,覺得我什麼都不會。沈律師願意相信我,我不想讓她失望。”

他說著,看向周圍。

走廊裡已經有人放慢腳步。

我沒有提高聲音。

“你想證明自己,就按流程進項目組,做公開檢索,寫初稿,接受修改。你繞過授權聯係客戶,出了問題,客戶不會因為你哭就少追究一分。”

他被我說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沈瑤從辦公室裡出來,正好聽見後半句。

“鬱辰,夠了。”

我看向她。

她把白珩拉到身後。

“我讓他聯係的,責任在我。”

“很好。”我把手機裡的記錄打開,發給她一份,“下午三點風險複核會,你親自說明。”

沈瑤的眼神冷下來。

“你非要把我逼到這一步?”

“你自己走到這裡的。”

她盯著我,像是第一次發現這句話沒有餘地。

白珩小聲哭:“沈律師,對不起……”

沈瑤低頭安慰他。

我繞過他們,回辦公室。

門關上後,孟濤終於忍不住。

“辰哥,她是不是腦子進水了?弘泰這種客戶,她讓白珩碰?”

我打開電腦,調出項目貢獻說明模板。

“現在知道進水,總比客戶先起訴我們強。”

孟濤氣得在辦公室裡轉了一圈。

“那你和沈律師……”

我看了他一眼。

他立刻閉嘴。

電腦屏幕上,光標停在第一頁。

我開始寫:

“南境醫療項目,客戶首次接洽時間為二零二三年三月十七日。接洽人為鬱辰。”

一個字一個字敲下去時,我很清楚,沈瑤升合夥人的路已經開始鬆動。

不過第一個裂口,不在我這裡。

裂口在她親手打開的權限裡。

下午三點的風險複核會,沈瑤遲到了六分鐘。

她進會議室時,絲巾換了一條,外套也重新整理過。表麵看起來依舊穩妥,隻是眼底有淡淡的紅血絲。

白珩跟在她身後,手裡抱著電腦,眼睛腫得更厲害。

翟合夥人已經坐在主位,桌上放著一份初步清點報告。

衛主任沒來。

這種級別的複核,主任不在,態度已經很明確。她不想替沈瑤站台,也不想讓這件事在沒有結果前變成私人紛爭。

翟合夥人開門見山。

“目前確認,白珩未被列入南境醫療、弘泰置業、嘉舟新能源三個項目正式成員名單,但在沈瑤律師個人設備、工作郵箱轉發記錄和客戶溝通鏈中,均出現過相關項目資料接觸痕跡。”

白珩低著頭。

沈瑤坐下,聲音還算穩。

“我承認管理上有疏忽。白珩入職後跟過我幾個基礎事項,我為了提高效率,讓他幫忙整理過資料。所有資料都在所內設備上處理,沒有造成實際泄露。”

翟合夥人翻了一頁。

“弘泰置業昨晚收到他的微信索取補充底稿。”

沈瑤停頓片刻。

“那是我讓他發的。”

“為什麼不用工作郵箱?”

“時間急。”

“為什麼讓一個未授權新人直接聯係客戶助理?”

沈瑤看了白珩一眼。

“我當時在宴會上,不方便自己發。”

翟合夥人抬頭。

“昨晚宴會開始前,你有足夠時間。係統顯示你六點二十七分打開過弘泰項目文件夾,六點三十二分複製了清單模板,六點四十分白珩發送微信。你當時在酒店休息區。”

沈瑤沒再接。

會議室裡空調溫度偏低,白珩縮了縮肩膀。

他小聲說:“翟律師,確實是我想幫忙。我看沈律師太累了,就主動問有沒有什麼我能做的。她可能也是怕打擊我積極性,才讓我試試。”

我坐在旁邊,翻看手裡的貢獻說明,沒有出聲。

這已經是他今天第三次把“心疼”和“積極”拿出來擋流程。

翟合夥人顯然不吃這一套。

“白先生,律所鼓勵新人積極,不鼓勵新人繞過授權。”

他的眼淚又掉下來。

沈瑤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責任我承擔。對客戶那邊,我會親自道歉,也會保證後續不再發生。”

翟合夥人看向我。

“鬱辰,你作為三個項目的負責人,說一下處理建議。”

沈瑤也看過來。

那一眼很複雜。

有警告,有疲憊,還有一點她自己都沒藏好的期待。

她大概以為,我至少會顧及夫妻關係,給她留一道台階。

我把手裡的文件放到桌上。

“第一,三個項目即刻調整對接人,沈瑤和白珩暫時退出,直到資料清點完成。第二,向弘泰置業出具正式說明,由所裡風控合夥人和項目負責人共同簽字。第三,沈瑤合夥人晉升表決繼續暫緩,補充核查其晉升材料中客戶貢獻歸屬。”

沈瑤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白珩猛地抬頭。

“鬱律師,沈律師已經說了責任她承擔,你為什麼還要抓著晉升不放?”

翟合夥人看向他。

“這裡是風險複核會。”

白珩被噎住,眼淚掛在臉上,顯得狼狽。

沈瑤的聲音冷了下來。

“鬱辰,你明知道暫緩表決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所裡需要確認候選人是否合適。”

“你說到底還是為了昨晚那個座位。”

我看著她。

會議室裡幾個人都停下手裡的筆。

我沒有立刻說話,隻把另一份材料推到她麵前。

那是她晉升申報書裡的項目貢獻頁。

我用紅筆圈出了三處。

“南境醫療,客戶來源寫的是你個人深度維護。弘泰置業,項目統籌寫的是你獨立負責。嘉舟新能源,團隊管理經驗裡,你把孟濤和另外兩名律師列進了你的直屬團隊。”

沈瑤看了一眼,嘴角繃緊。

“這是申報語言,大家都會做歸納。”

“客戶來源歸納到你名下,項目統籌歸納到你名下,我團隊的人也歸納到你名下。沈瑤,你挺會歸納。”

她臉上閃過一絲難堪。

白珩忽然開口:“可夫妻之間本來就會互相幫忙啊。鬱律師,你幫沈律師,沈律師以後也會幫你。一定要分得這麼清楚嗎?”

我轉頭看他。

他被我看得一縮,卻沒有閉嘴。

“我隻是覺得,沈律師這些年也很不容易。她經常加班到很晚,胃疼還堅持工作。你是她先生,應該比我們更心疼她。”

沈瑤沒有製止他。

甚至在他說完後,她隻是低頭轉了一下手上的婚戒。

我看著那枚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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