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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合夥人表決,我撤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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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沈瑤合夥人的慶功宴,是我訂的酒店,我請的客戶,我親手確認的座次表。

可我到場時,主桌上屬於我的位置,坐著一個穿白襯衫的男孩。

他看見我,笑著往沈瑤身邊靠了靠。

“哥,不好意思呀,阿硯說今晚家屬要坐這裡。”

滿桌人安靜下來。

沈瑤皺眉看我,聲音壓得很低:“這麼多人在,別鬨。他剛入職,不懂規矩。”

我看著桌上那塊寫著“沈瑤先生”的席卡。

席卡還在。

隻是人換了。

我點點頭,拿起手機,給律所主任發消息。

“今晚的合夥人表決,我撤票。”

消息發出去時,主桌旁邊的服務生還端著醒好的紅酒,進也不好,退也不好。

我抬手,把那塊席卡拿起來,遞給他。

“麻煩撤掉。”

服務生愣了一下,看向沈瑤。

沈瑤的臉色當場沉下來。她伸手過來按住席卡,指骨用力到發白,嘴上還要維持那點體麵。

“鬱辰,別在這裡使性子。”

我看著她的手。

這隻手前些年寫不出像樣的代理詞,連庭審發問順序都要我替她順。

後來她慢慢上了道,案子越做越大,客戶願意給她麵子,所裡願意給她機會。她開始被年輕律師圍著叫沈律師,叫沈老師,叫阿硯。

叫到最後,連我這個先生都成了多餘的位置。

白珩坐在她身邊,手指搭著紅酒杯,袖口那枚定製袖扣晃著細碎的光。他年紀不大,剛畢業沒多久,穿衣說話都帶著一種被人縱容出來的輕巧。

他仰頭看我,聲音軟下來。

“哥,你別誤會。我剛才問過阿硯,她說你今晚可能要陪客戶,主桌空著也浪費。我才坐過來的。”

我沒接他的話。

主桌一共十個人,除了律所幾個高級合夥人,還有三位重要客戶。坐在左手邊的駱總是我請來的,去年他公司的並購案是我帶隊做的,沈瑤隻在後半程進組,負責過兩份補充意見。

右手邊的宋董也認識我,見我站著,立刻起身。

“鬱律師,你坐我這邊吧。”

沈瑤搶先開口:“宋董,您坐。他今天確實還有客戶要招待。”

我笑了笑。

“我今晚沒有別的客戶。”

沈瑤的眼角輕輕一跳。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主任那邊回得很快。

“確定?”

我回:“確定。相關理由明早書麵提交。”

沈瑤看見我屏幕亮了一下,伸手要拿我的手機。

我往後退了半步。

她的手落空,臉上終於掛不住。

“你發給誰了?”

“衛主任。”

白珩臉上的笑意收了一點。

他大概還沒弄明白這個名字帶來的分量,隻是從沈瑤突然變冷的神色裡察覺到不對。

我把手機扣回掌心,語氣平穩。

“祝賀宴繼續。我就不占沈律師家屬席了。”

這一聲“沈律師”落下,桌上有人低頭喝水,有人裝作看菜單。

沈瑤盯著我,壓低聲音:“你一定要這樣?”

我沒再回答。

我轉身去外廳,酒店經理迎上來,輕聲問我是否需要另開一桌。

這場宴席的定金是從我卡裡刷出去的。菜單、酒水、客戶接送、停車安排,每一項都是我確認的。今晚之前,沈瑤給我發過一條消息。

“辛苦先生,今晚就靠你鎮場了。”

現在想想,這句話挺有意思。

她需要我鎮場時,我是先生。

她需要哄新人時,我的位置可以空著,可以浪費,可以隨手讓出去。

我走到簽到台邊,拿起座次表看了看。原本第一排還有兩桌是我團隊的人,資深律師、主辦律師、助理都在。他們看見我,眼神明顯變了。

我沒有讓他們難堪,隻對酒店經理說:“把我的名字從主桌去掉,安排到第三桌。”

經理遲疑:“鬱律師,第三桌是項目組……”

“正好。”我把座次表遞回去,“今晚項目組該坐在一起。”

我坐過去時,幾個年輕律師立刻起身。向來膽子最大的孟濤看了一眼主桌,又看我。

“辰哥,怎麼回事?”

“吃飯。”

我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冷盤裡的熏魚。

魚肉有點腥,廚房今晚明顯沒有按我提前囑咐的時間上菜,估計前廳一直等主桌落座,耽誤了。

沈瑤站在主桌那邊,跟幾位客戶賠笑。白珩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後還是被她按回了椅子上。

他不安分,隔著半個宴會廳看我。

我低頭回了衛主任第二條消息。

“今晚表決前,我要求單獨說明沈瑤合夥人晉升過程中涉及的客戶來源、項目歸屬和利益衝突問題。”

衛主任這次沒有立刻回複。

宴會廳裡燈光明亮,水晶燈照得每張臉都無處可藏。主持人上台試話筒,沈瑤終於從主桌繞過來,站到我身後。

她俯身,聲音隻夠我聽見。

“鬱辰,我知道你生氣。今晚先過去,回家我跟你解釋。”

我放下筷子,抽了張紙擦手。

“解釋什麼?”

她的呼吸壓著火。

“白珩剛入職,膽子小,我怕他一個人坐後麵不自在。”

我轉頭看她。

“所以讓他坐我的位置?”

沈瑤沒有接話。

不遠處,白珩已經紅了眼,像受了天大的委屈。主桌有人在勸他,他卻一直往這邊看。

我站起來,拿起包。

沈瑤下意識攔我。

“去哪?”

“洗手間。”

我避開她的手,從她身側走過去。

到了走廊儘頭,我沒有進洗手間,直接走進酒店的商務中心。值班人員認得我,幫我打開電腦和打印機。

我從郵箱裡調出今晚最終版座次表、宴會付款記錄、客戶邀請名單,以及兩個月前沈瑤合夥人晉升材料裡我作為支持合夥人的簽名頁。

打印機一頁頁吐紙。

我站在機器旁,聽著紙張摩擦的聲音,心裡反倒一點點靜下來。

十分鐘後,衛主任打來電話。

“鬱辰,今晚不好看。”

“我知道。”

“沈瑤的表決安排在敬酒後,流程已經走到最後一步。你現在撤票,管理委員會那邊一定要理由。”

“我給理由。”

電話那邊沉默片刻。

衛主任的聲音低了些:“你確定要把私人關係帶進所務?”

我看著桌上那張座次表。

“今晚被帶進所務的私人關係,坐在主桌。”

電話裡沒聲了。

我把材料整理齊,用長尾夾夾好,重新回到宴會廳。

台上主持人剛念到沈瑤的名字。

“下麵有請我們嘉銘律所高級律師沈瑤女士……”

掌聲響起來。

沈瑤從人群裡走上台,西裝挺括,笑容克製。她這幾年越來越擅長在公開場合說話,知道什麼時候停頓,什麼時候謙遜,什麼時候把功勞分給團隊。

她說感謝律所,感謝客戶,感謝團隊。

最後,她看向主桌。

“也感謝一直支持我的家人。”

白珩的眼睛亮了。

滿場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我在第三桌翻開那份打印材料,拿起筆,在原本簽名頁旁邊寫下撤回意見。

宴會廳的門被推開,衛主任帶著兩位管理委員會成員進來。

沈瑤的話停在台上。

我起身,把材料遞給走到我麵前的衛主任。

“我的撤票理由在這裡。”

滿場掌聲斷得很齊。

像有人一刀剪斷了綢緞。

衛主任沒有當場打開那份材料。

她在這行做了三十多年,最擅長把難看的事暫時按在桌布底下。可桌布再厚,也蓋不住主桌上那個坐錯位置的人。

沈瑤從台上下來時,臉色已經恢複了一點。

她走到衛主任麵前,先叫了一聲:“主任。”

衛主任看了她一眼,又看向主桌。

白珩站在那裡,手指攥著西裝下擺。他頭發打理得精致,眼淚含在眼眶裡,沒有掉下來,正好顯得可憐。

沈瑤立刻過去,把他往身後擋了擋。

這個動作不大,足夠讓在場所有人看明白。

我站在第三桌旁,手裡還拿著簽字筆。

衛主任歎了口氣,對身邊的合夥人說:“表決改到明天上午。今晚宴會繼續。”

這句話落地,沈瑤終於看向我。

她沒有像剛才那樣壓著聲音,幾步走過來時,鞋跟踩在地毯上,聲音很悶。

“你滿意了?”

我把筆帽扣回去。

“明天上午才知道。”

她眼底那點怒意差點壓不住,又很快被她吞回去。幾個客戶就在不遠處,誰都沒有離席,隻是交談聲低了許多。

沈瑤把我拉到宴會廳旁邊的小休息室。

門一關,她的手就鬆了。

“鬱辰,你到底在乾什麼?”

休息室裡擺著兩張沙發,茶幾上有一壺沒動過的檸檬水。牆上的裝飾畫是酒店常見的抽象色塊,越看越像一團被揉皺的臉。

我把包放到沙發上。

“撤票。”

“我問你為什麼。”

“剛才已經寫清楚了。”

“為了一個座位?”

沈瑤笑了一聲,笑意沒有進眼底。

“白珩一個剛入職的小夥子,來這種場合本來就緊張。我讓他坐主桌,是怕他被冷落。你要是不高興,私下跟我說不行嗎?非要當著所有客戶和同事的麵拆我的台?”

我看著她。

“那張席卡上寫的是沈瑤先生。”

“一個稱呼而已。”

“你讓他坐上去時,也是這麼跟他說的?”

沈瑤皺眉:“你別抓字眼。”

我沒有繼續和她纏那張席卡。

有些東西放到桌麵上,旁人一眼就能看懂。當事人偏要說看不懂,繼續解釋隻會浪費時間。

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白珩沒等裡麵回應,推門進來半個身子。他眼睛已經紅了,聲音也低低的。

“阿硯,大家都在問你。我是不是給你惹麻煩了?”

沈瑤轉頭,語氣軟了下來。

“沒有,你先出去。”

白珩沒有走。

他看向我,咬了下唇。

“鬱律師,我真的不知道那個位置不能坐。阿硯說你平時忙,不太喜歡這種應酬,我才……”

我拿起茶幾上的玻璃杯,倒了半杯水。

“你入職第一天,人事沒有教過稱呼?”

白珩怔住。

“什麼?”

“在律所,叫合夥人、律師、老師都可以。公開場合叫已婚女律師阿硯,不合適。”

他的臉一下白了。

沈瑤沉聲道:“鬱辰。”

我喝了一口水。

檸檬泡久了,入口發苦。

白珩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對不起,我以後會注意。可我真的隻是把沈律師當成前輩。我知道鬱律師您資曆深,能力強,眼裡容不得一點不專業的地方,但我剛畢業,很多規矩還不懂。”

他說得很輕,尾音發顫。

一句話把自己放在無辜新人的位置,也順手把我放成了仗著資曆壓人的刻薄前輩。

沈瑤看他哭,眉心擰得更緊。

“你先出去。”

白珩這才低著頭離開,關門前還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快,帶著濕漉漉的委屈,也帶著一點藏不住的得意。

門合上。

沈瑤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跟一個小夥子計較什麼?他沒有你這麼會說話,也沒有你這麼硬。你今晚這樣,他回去不知道要哭多久。”

我把杯子放下。

“他坐我位置的時候,挺會說。”

沈瑤的耐心終於見底。

“鬱辰,你能不能別每句話都帶刺?你在所裡這樣,在家也這樣。所有人都知道你厲害,你專業,你說一不二。可生活不是開庭,白珩也不是你的對手方。”

我聽著她把這些話說完。

這幾年,她提到我的語氣變過很多次。

最早是驕傲。她對外人說,我先生專業能力很強,做事比我穩。

後來是無奈。她說,鬱辰什麼都好,就是太忙,心裡隻有案子。

再後來,她很少在別人麵前提我。偶爾提起,也像在提一個讓她疲憊的合作對象。

我從包裡拿出手機。

沈瑤警惕地看著我。

“你又要做什麼?”

“給團隊發通知。”

我點開律所工作群,隻發了一條簡短消息。

“今晚涉及沈瑤合夥人晉升事項暫停,明早九點管理委員會臨時會議前,所有與南境醫療、弘泰置業、嘉舟新能源相關項目資料暫停外發,項目組成員保持原歸檔狀態。”

沈瑤看清屏幕後,臉色徹底變了。

“鬱辰,你瘋了?”

“這三個項目是我簽進來的客戶,我有權要求資料歸檔暫停。”

“你知道明天客戶看到會怎麼想嗎?”

“客戶不會看到。會看到的人隻有項目組和管理委員會。”

沈瑤一把奪過我的手機。

我抬眼看她。

她的手僵在半空。

幾秒後,她把手機放回茶幾上,聲音壓得很低。

“你現在撤票,明天管理委員會一定會重新審我的材料。我為了這個合夥人等了四年。”

“我知道。”

“你知道還這樣?”

我看著她西裝領口上的胸針。

那枚胸針是今晚我替她挑的。低調,不搶眼,適合她站上台接受祝賀。可惜人站上去了,事沒撐住。

“沈瑤,你升合夥人的支持票裡,我這一票很關鍵。我的客戶、我的項目、我的團隊貢獻,寫進了你的晉升材料。”

她下頜繃緊。

“夫妻之間有必要算這麼清楚?”

我笑了下。

“你讓別人坐我家屬席的時候,算得挺清楚。”

外麵忽然傳來一陣輕微騷動。

門沒關嚴,能聽見白珩的哭聲。他大概被同事圍住安慰,聲音斷斷續續傳進來。

“我真的不知道鬱律師會這麼生氣……我隻是覺得沈律師今晚很重要,想陪她高興一下。”

有人低聲勸他。

他又說:“鬱律師可能一直看不上我這種小地方出來的人吧。他那麼強勢,沈律師平時應該也很辛苦。”

沈瑤閉了閉眼。

我走過去,拉開門。

外麵的聲音戛然而止。

白珩站在走廊中央,身邊圍著兩個助理律師和一個實習生。他臉上的淚痕還沒乾,見我出來,立刻往後縮。

我看著他。

“白先生。”

他低聲:“鬱律師。”

“你剛才說我看不上你。”

他慌忙搖頭:“我沒有那個意思。”

“你還說沈律師很辛苦。”

他的眼眶又紅了:“我隻是心疼沈律師。她每天工作到很晚,胃也不好,還要顧及很多人的感受。我覺得她值得被溫柔對待。”

走廊裡安靜得厲害。

我點點頭。

“明早九點,管理委員會臨時會議。既然你這麼心疼她,也一起參加。”

白珩愣住。

沈瑤從我身後出來,聲音冷硬:“他一個新人參加什麼?”

我回頭看她。

“他坐了家屬席,叫你阿硯,當眾替你委屈。現在所裡要核實你晉升材料中的項目貢獻和人員邊界,他作為當事人之一,當然要說明情況。”

白珩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慌了。

沈瑤盯著我,眼神像被磨過的玻璃。

我從他們身邊走過,沒有再回宴會廳。

酒店門口夜風有點冷,司機把車開過來時,我收到衛主任的新消息。

“明早九點,三號會議室。你準備材料。”

我回複:“收到。”

車窗外,宴會廳樓上的燈還亮著。

這場祝賀宴沒有散。

隻是從這一刻開始,今晚被祝賀的人,要先學會回答問題了。

我回到家時,玄關燈亮著。

沈瑤平時不愛留燈,說浪費電。今晚這盞燈倒是亮得很殷勤,像是在替她守一個可以談判的姿態。

我換鞋進門,把包放在餐桌上。

餐桌中央還擺著一隻禮盒,深藍色緞帶紮得端正。裡麵是我原本準備送給沈瑤的鋼筆,慶祝她升合夥人。

她這幾年喜歡收藏筆。

以前窮的時候,一支普通簽字筆丟了,她都要找半天。後來條件好了,她開始研究筆尖、漆麵、限量編號。每次看中什麼,都會發鏈接給我。

我買東西向來乾脆。

能用錢解決的情緒需求,比猜心省事。

隻是今晚,這隻禮盒沒必要拆了。

我把它推到一邊,打開電腦,調出沈瑤的晉升申報材料。

她回來得比我晚半小時。

門被打開時,我正把幾份項目郵件導出成PDF。

沈瑤站在玄關,沒有立刻進來。她身上的酒氣不重,估計今晚沒喝多少。祝賀宴變成臨時事故處理會,再好的酒也沒心思入口。

她脫了外套,掛在衣架上。

“鬱辰,我們談談。”

我沒有抬頭。

“可以。十分鐘。”

“我是你妻子。”

“也是明天需要接受核查的晉升候選人。”

她的腳步停在餐桌邊。

過了一會兒,她拉開椅子坐下。椅腳擦過地板,發出一聲短促的響。

“你一定要把事情做成公事?”

“從你把白珩帶到慶功宴開始,就已經是公事了。”

“我帶他過去,是因為他參與了南境醫療的項目。”

我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

“南境醫療?”

沈瑤看著我,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說漏了什麼。

南境醫療是去年律所最大的並購案之一。客戶由我多年維護,前期方案由我牽頭,項目組人員名單在係統裡有明確記錄。白珩入職才兩個月,理論上沒有資格接觸核心底稿。

我打開項目管理係統。

權限記錄裡,白珩的名字沒有出現在正式項目組名單上。

我轉過電腦屏幕。

“他參與了哪一部分?”

沈瑤的臉色在屏幕光裡顯得有些僵。

“隻是幫我查過幾份公開資料。”

“公開資料不需要進慶功宴主桌。”

她沉默。

我把南境醫療項目文件夾打開,一項項看權限變更。係統記錄裡沒有白珩的正式授權,可沈瑤的個人工作空間裡,有幾份文件複製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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