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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被認回國公府後,我成了階下囚

我娘靠替人哭喪養我。

哭一炷香,換兩個饅頭;哭到背過氣,主人家再添半隻燒鵝。

鎮國公府給失蹤十六年的大小姐辦空棺喪那日,我娘搶到了最貴的活。

她跪在靈前,一邊哭大小姐命苦,一邊往袖裡藏鵝腿。

直到風吹開白幡,露出靈位後的畫像。

畫裡的少女,竟和我娘長著同一張臉。

國公夫人衝下台階,摸到我娘耳後的月牙疤,哭著喊她昭寧。

我娘嘴裡的肉還沒咽下去,便成了顧家嫡長女。

可顧家認她的條件,是抹掉陸春娘這個舊名,也不能再認我這個撿來的女兒。

子時前,她若不按印,我們母女一同入獄。

她若按了,我便要進入那間差點要過她命的第三鍋房。

族老將剪刀遞到她手中。

我娘看了看我,又看向染坊裡那一排洗不乾淨的藍手。

隨後,她抬起刀尖,剪開了我的衣領。

... ...

我娘最會做兩件事。

哭,和吃。

遇上白事,她往靈前一跪,想想我們挨過的餓,再扯開嗓子喊一聲“苦啊”,兩條街外都能聽見。

哭得越慘,主人家給的飯越多。

這回也是一樣。

顧家大小姐失蹤整整十六年。

族老今日要在亡故文書上落印,京兆府主簿就在門外等著。文書一成,顧昭寧便會被勾去戶籍。她外祖母留給她的北城染坊,也將歸還顧氏族中,由二房接管。

管事說,誰能替大小姐哭足兩個時辰,便賞一隻燒鵝。

我娘聞見供桌上的鵝香,眼淚當場真了幾分。

“可憐的大小姐啊!”

“你怎麼連這麼香的鵝都沒吃上一口,就走了啊!”

滿堂賓客神色古怪。

我跪在她身後提醒:

“娘,人家大小姐自幼茹素。”

她趁人不備撕下一隻鵝腿,塞進袖口。

“你懂什麼,死人又不會挑食。”

話音剛落,風吹開白幡。

畫中少女約莫十一歲,左邊嘴角有顆淺痣。

我看看畫像,又看看我娘。

除了我娘更瘦,幾乎一模一樣。

她也看見了。

哭聲卡在喉嚨裡,舌尖緩緩舔掉嘴角的鵝油。

“阿滿。”

“嗯?”

“娘是不是要發財了?”

“也可能要挨打。”

下一刻,國公夫人衝下台階,一把掀開我娘耳邊的碎發。

月牙形的舊疤露了出來。

她的手劇烈發抖。

“昭寧?”

“您認識我?”

“你五歲打翻香爐,被銅角劃傷。這個疤,是我親手替你上的藥。”

她又看見我娘腰間的半截白玉笛,眼淚一下湧出來。

“凰骨笛,是我母親留給昭寧的。”

那是我娘十六年前醒在江邊時,身上僅有的東西。

收養她的陸婆婆不識玉,隻給她取名春娘,教她替人哭喪換飯。

國公夫人將她抱進懷裡。

我娘僵了許久,最終沒有推開。

這些年,我們沒有家。

她大概也想知道,被親娘抱住是什麼滋味。

可國公夫人看見我時,手臂慢慢鬆開了。

“這孩子是誰?”

我娘立即將我拉到身邊。

“我閨女。”

顧懷衡從靈堂後走出來。

他是顧國公的庶弟,也是這場空棺喪的主辦人。

“大小姐失蹤時隻有十一歲,如今不過二十七。這孩子至少十歲。”

“她是誰家的?”

“我養的。”

“可上了戶籍?”

“上了。”

陸婆婆臨死前請裡正幫過我們。

陸春娘是戶主,我是她名下的養女。

顧懷衡笑了。

“陸家的孩子,不能跟著顧氏嫡女入府。”

“那我也不進。”

“你若是假冒貴女,她便是同謀。”

這時,一個雙手染得靛藍的女人走出人群。

她叫柳絮,是北城染坊送來喪布的女工。

柳絮跪下道:

“奴婢十二歲入坊時,見過一個自稱顧昭寧的女孩。”

“她帶著半截玉笛,左腳被染鍋燙傷。”

“半年後染坊發水,她被衝進河裡,再也沒有回來。”

顧懷衡立即命人將我從娘懷裡扯走。

她的指甲刮過我的手腕,留下四道紅痕。

“阿滿!”

“娘在這裡,別怕!”

我被拖出靈堂時,國公夫人想追,顧國公卻咳了一聲。

“先驗明身份。”

“顧家的臉麵,不能再出差錯。”

顧懷衡望著我娘,忽然笑了。

空棺喪若辦不成,認親也一樣。

她不識字。

隻要有一張紙能讓她按下手印,染坊遲早還是他的。

我被關進女使房時,天已經黑了。

隔壁傳來我娘的哭聲。

“她才十歲!”

“她怕黑!”

“她晚上不吃東西,肚子會疼!”

顧懷衡不緊不慢道:

“簽下暫養文書,顧家便替你照看她。”

“有飯吃嗎?”

“有。”

“我能陪她嗎?”

“等你身份查明再說。”

門很快被推開。

我娘被兩個婆子押進來,膝蓋沾滿香灰。

桌上放著一碗粥,粥麵浮著兩片肉。

她先看粥,再看我,最後把目光硬生生從碗上拔開。

“阿滿,餓不餓?”

“不餓。”

我的肚子立刻叫了一聲。

她眼圈一紅。

“簽哪裡?”

顧懷衡將折好的文書推過來。

“你是陸家戶主,有權安置戶下養女。”

“按下手印,顧家便替你照管她。”

我撲過去抱住我娘的手臂。

“別簽,他會騙你。”

“這麼大的國公府,總不能騙咱們一碗飯。”

我娘不識字,我卻識得。

陸婆婆生前替私塾洗了三年衣裳,換我坐在窗根旁聽。

她說,春娘已經吃過不識字的虧,不能讓我再吃。

可顧懷衡用鎮紙壓住了文書後半截。

我娘照著範字寫下陸春娘,又按了手印。

管事收起文書時,我看見背麵的字,立即搶了過來。

“陸滿隨陸春娘戶下,投北城染坊做工十年,以抵顧府衣食照管之費。”

“陸春娘歸宗顧氏後,陸滿仍留陸籍,不得隨入顧氏宗譜。”

我念完,我娘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儘。

“你說的是照看。”

顧懷衡淡淡道:

“染坊管飯,如何不算照看?”

我娘撲過去搶文書,卻被他扣住手腕。

“手印是你的。”

“我不識字!”

“白紙黑字,官牙認的是印,不是你識不識字。”

她急得胸口劇烈起伏,半晌卻隻憋出一句:

“染坊有肉嗎?”

顧懷衡皺眉。

“這重要嗎?”

“她不吃肉,夜裡會胃疼。”

我忽然笑了一聲。

她猛地看向我。

我摸著衣領裡的紅線。

“你要當不食葷腥的大小姐了,還管我有沒有肉做什麼?”

她嘴唇動了幾次,沒有說出話。

婆子過來拉我。

她死死攥住我的衣袖。

“阿滿,娘不知道後麵還有字。”

“你總說不知道。”

“娘真的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麼?”

她的手一點點鬆開。

我從她身邊經過時,她忽然摸到我衣領內側的紅字。

因為我小時候走丟過,她便在我每件衣裳裡繡上“陸春娘”三個字。

她說別人看見名字,就知道該把我還給誰。

“別怕。”

“不管他們把你帶去哪裡,別人看見了,都會把你還給娘。”

我看著她。

“若他們不還呢?”

她的手僵在我的領口。

門關上前,我看見她端起涼透的粥。

她將僅有的兩片肉撈出來,小心包進手帕。

自己隻喝了一口白粥。

第二日,顧家設下驗親宴。

我被換上染坊學徒的灰衣,跪在席邊伺候。

替柳絮整理裙擺時,我看見她袖中掉出一張紙。

上麵寫著:

“問顧昭寧飲食,答自幼茹素。”

“問其去向,答死於洪水。”

“若陸春娘提起染坊,立即追問玉笛來曆。”

我攥住紙角。

“誰教你說的?”

柳絮迅速奪回去。

“我的工契在顧二爺手中。”

“我若不說他想聽的,明日便會從工冊上消失。”

我娘被人扶進宴廳。

她換上金線綢衣,頭上插滿珠釵。

那身衣裳太寬。

她每走一步都要拽緊袖口,像怕自己從顧昭寧的皮囊裡掉出來。

桌上擺著兩隻碗。

一隻在她麵前,另一隻旁邊放著張矮凳。

她眼睛微微一亮。

“這是阿滿的?”

國公夫人點頭。

“若你真是昭寧,母親會想辦法。”

我娘立即向我招手。

“阿滿,快來。”

我剛邁出一步,顧懷衡便拿走了那隻碗。

“顧家的飯,不能先喂外人。”

矮凳也被搬走。

桌邊隻剩我娘一個位置。

族老問:

“昭寧自幼最厭什麼?”

柳絮照著背詞回答:

“葷腥。”

一隻油亮的鵝腿被放到我娘麵前。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暗下去。

“人會變。”

“什麼會變?”

“胃口。”

“顧家大小姐不該忘了本性。”

她放下筷子。

掌事嬤嬤夾起鵝腿,扔到我麵前。

我剛伸手,她便一腳踩了上去。

“染坊學徒先學規矩。”

“主子沒開口,不許撿。”

我娘猛地攥緊桌布。

“她餓了。”

“餓一頓,死不了。”

“餓的時候會疼。”

“你如此心軟,日後怎麼管染坊?”

我娘盯著那隻陷進泥裡的鵝腿,突然掀翻飯桌。

碗碟轟然碎了一地。

“那就不管!”

“我也不做你們的大小姐!”

她搶過另一隻鵝腿,硬塞進我手中。

顧懷衡擋住門。

“你若是假冒貴女,她便是同謀。”

“你若是真正的顧昭寧,她也要依照工契進入染坊。”

“無論你認不認,她今夜都得去第三鍋房。”

“區別隻在於,你是留在外麵拿回染坊,還是陪她一起坐牢。”

我娘僵住了。

顧懷衡將凰骨玉笛放上桌。

“染坊留有十六年前的工冊。”

“子時前驗明身份,顧家便認你。”

她抓住我的手,一路往外走。

走得很快。

像隻要趕在子時之前,就能將我從那張工契裡搶出來。

臨上馬車,柳絮彎腰替我整理衣擺。

她背對眾人,將一小塊沒沾泥的鵝肉塞進我袖中。

“顧家不在意她是真是假。”

“他們隻想知道,她為了拿回能開門的名字,肯不肯把你留下。”

馬車駛入北城時,天已經黑了。

染坊門內站著一排孩子。

他們全低著頭,雙手被染成洗不掉的藍色。

我娘看見那些手,呼吸忽然變輕。

她握住我。

掌心冷得像剛從江裡撈出來。

染坊裡全是濕布、草木灰和爛木頭的氣味。

最深處的染鍋正在煮漿。

熱氣裹著焦糊的蔥油味鑽出來。

我娘聞見那股味道,腳步突然停住。

下一刻,她捂住嘴,彎腰乾嘔。

什麼也沒吐出來,牙齒卻磕出細碎聲響。

我剛碰到她,她便猛地將我拉進懷裡。

“別過去。”

“前麵是什麼?”

她死死盯著第三口染鍋。

“我不知道。”

可她腳下正在後退,一隻手還貼著牆壁,無意識地數著磚縫。

一。

二。

三。

像這雙手很多年前,便摸過相同的地方。

管事搬來十六年前的舊冊。

發黃的紙頁上寫著:

“昭寧,十一歲。”

“左耳後月牙舊疤。”

“左腳踝為染鍋燙傷。”

“隨身物件,半截凰骨玉笛。”

柳絮忽然跪下。

“奴婢今日說了謊。”

“她沒有死在洪水裡。”

顧懷衡臉色沉下去。

“你的工契還在我手中。”

柳絮的藍手按住地麵。

“正因為工契在你手中,我才不敢說真話。”

“十六年前,我親眼見她從第三口鍋後的排水溝逃出去。”

染坊角落裡,一個白發婆子緩緩走來。

她是當年的管鍋人陳婆,手裡拿著一隻缺口木勺。

“她剛入坊時,總說自己叫昭寧。”

“挨了幾頓打,便不敢再說。”

“有一次她偷了半隻鵝。”

“她明明餓得手都在抖,還是把肉掰成兩半,一半給柳絮,一半藏進袖中。”

我娘看著木勺,手無意識地伸進袖口。

那裡還藏著她昨夜從粥裡撈出的兩片肉。

她取出一片,先塞進我掌心。

陳婆的眼淚一下落了下來。

“就是她。”

國公夫人的身體晃了晃。

“阿寧。”

我娘卻盯著舊冊。

“我十一歲時,為什麼會在這裡?”

“誰把我送進來的?”

國公夫人避開她的目光。

顧國公沉聲道:

“先辦歸宗。”

“顧家的舊事,關起門來再說。”

顧懷衡將歸宗書和染坊工冊一同推上桌。

顧家交接染坊,須由新舊東家在工冊首頁共同落印。

這枚印不能讓我今晚離開,卻能讓她天亮後拿到東家印。

她若不按,我照樣進入第三鍋房。

她則以冒認貴女之罪入獄。

顧懷衡將族約交給我。

“念。”

我逐字念道:

“顧昭寧歸宗之日,陸春娘戶名勾銷。”

“陸滿仍留陸籍,不得隨入顧氏宗譜。”

“顧昭寧未婚無女。”

我娘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

“不簽。”

顧懷衡看向牆邊那些藍手孩子。

“不簽,你救不了她,也救不了這裡任何一個人。”

“做顧昭寧,明日你至少能拿到東家印。”

“做陸春娘,你隻能陪她坐牢。”

牆邊最小的孩子不過六七歲,正偷偷舔著碗底殘留的米湯。

我娘死死攥住我的手。

許久,她蹲到我麵前。

“阿滿,把衣領翻出來。”

我沒有動。

她自己伸手,將衣領內側翻開。

三個紅線繡成的字露了出來。

陸春娘。

“你說過,有這個名字,我走丟了也能回家。”

她的指節緩緩蜷起。

“嗯。”

族老遞來剪刀。

“既然不許陸滿借舊名攀附顧家,這三個字也該除掉。”

我娘沒有接穩。

剪刀掉在地上。

她彎腰去撿,刀尖刺破食指。

一顆血珠正好落在第一個“陸”字上。

她剪得很慢。

紅線被一根根挑斷。

因為手抖,剪刀幾次戳進布裡,也劃破了我的後頸。

我沒有躲。

剪到“春”字時,她忽然停住。

“阿滿。”

“嗯。”

“疼就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

她眼圈驟然紅了。

門外傳來梆子聲。

離子時隻剩兩刻。

顧懷衡催促:

“族老都在等。”

我娘閉上眼。

再睜開時,她剪斷了最後一根完整的紅線。

陸春娘三個字,隻剩下淩亂線頭。

國公夫人問:

“這個孩子與你是什麼關係?”

我娘的拇指懸在印泥上。

她望著我,嘴唇張開又閉上。

像有塊咽不下去的骨頭,死死卡在喉嚨裡。

許久,她轉過臉。

“她不是我女兒。”

我的手從她衣袖上滑落。

顧懷衡笑了。

國公夫人緊繃的肩膀,也一點點垂下去。

我娘在歸宗書上按下指印。

掌心的血混進朱紅印泥,洇出一圈暗色。

“她隻是我從路邊撿來的。”

現有工冊被送上來。

我的名字就在第一頁。

陸滿,十年工期。

紙背另有一行小字:

“今夜子時,入第三鍋房。”

我將正反兩麵的字都念給我娘聽。

她的指節驟然蜷緊。

顧懷衡將整本工冊推到她手邊。

“不按,她照舊入坊,你去坐牢。”

“按了,天亮後東家印歸你。”

“這是唯一的活路。”

我娘抬起流血的手。

我以為她至少會再看我一次。

可她沒有。

她將指印重重按在第一頁。

朱紅的血印蓋住“陸滿”二字,也透過紙頁,洇到背後的第三鍋房。

我低下頭,將衣領裡的線頭一根根扯出來。

她的呼吸突然亂了。

“阿滿,別拆。”

這是她今晚第一次求我。

我沒有停。

“你說過,衣領裡有你的名字,我走丟了,別人就會把我送回來。”

最後一根線勒進後頸。

我用力一扯。

線斷了。

“現在不用了。”

我將紅線扔進第三口染鍋。

藍水翻滾一下,很快吞掉了它。

子時梆子敲響。

婆子在我腳腕上套了鎖鏈。

我被拖走時,忍不住回頭。

我娘沒有追。

她坐回擺著歸宗書的桌前,端起那碗涼掉的認親飯。

一口接一口。

吃得又快又急。

桌上有肉。

她終於回家,也終於吃上了顧家的飯。

而我拖著鎖鏈,走進了那間差點要過她命的鍋房。

第三鍋房不煮人。

它煮布。

可若有人掉進去,同布也沒多少分別。

鍋邊常年濕滑。

熱漿濺到皮膚上,能連皮帶肉燙下一層。

管事將攪布的長棍塞進我手中。

“今夜攪滿五鍋。”

“攪不滿呢?”

他指向牆角的鐵籠。

“待到肯乾為止。”

八個剛被轉賣的孩子被鎖在同一根鐵鏈上。

我排在第一個。

濕布吸飽染漿,重得像一具泡脹的屍體。

我和身後的女孩合力壓下木棍。

第一鍋布翻上來時,滾燙蒸汽撲了滿臉。

女孩腳下一滑,半邊身體朝鍋裡栽去。

我扔掉木棍,死死抓住她。

掌心蹭過木刺,瞬間撕開幾道血口。

染漿濺上手背,我疼得差點鬆手。

女孩哭著抓住我。

“別放。”

“我娘還在等我。”

我咬住牙,將她往回拽。

我們一起摔在地上。

管事抬腳便踹。

“耽擱一刻,再加一鍋!”

我蜷起身體,護住流血的手。

忽然想起我娘十一歲時,也曾站在這裡。

那時有人拉過她嗎?

還是她倒在鍋邊,隻能自己爬起來?

子時梆子已經響過。

我娘坐在外麵吃飯時,大概也聽見了。

她會不會吃完才想起,我也怕疼?

柳絮隨後被押進鍋房。

顧懷衡發現她改了證詞,將她一並鎖了進來。

她撕下衣角替我裹住掌心。

“別再碰染漿。”

“傷口會爛。”

“爛了會怎樣?”

她沒有回答。

牆角一個缺了兩根手指的女人替她開口:

“先發熱,再發臭。”

“最後從工冊上劃掉。”

第二鍋布被推到我麵前。

血很快浸透布條。

木棍每磨一下,都像在掌心裡重新鋸開一道口子。

鍋底又添了一把柴。

火焰驟然竄高。

就在這時,厚重的院門外,隱約傳來一個女人嘶啞的哭聲。

“青杏,十二歲,右手少了兩根手指!”

鍋房裡所有人都停住了。

“五月,九歲,掉進第三口染鍋,連雙鞋都沒剩下!”

“石榴,十四歲,病了三日不給飯,死時嘴裡還含著一粒生米!”

門外有人哭喊:

“青杏是我閨女!”

緊接著,又有人重重拍門。

拍門聲越來越密,連鍋裡的藍水都在發顫。

那是我娘。

顧懷衡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顧昭寧,你鬨夠了沒有?”

我娘的嗓音已經哭劈了。

“沒有!”

“我在查自己的染坊!”

“你還沒拿到東家印!”

“顧家剛認回的大小姐,連自己的門都不能進啦!”

“他們叫我不要閨女,我不要了!”

“他們讓我按工冊,我也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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