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監護儀驟然發出尖銳的警報,耳畔最後傳來的是林昉的聲音。

“江晚瓷——!!”

……

另一邊。

傅嶼川正打著電話,卻猛的聽到林昉的聲音。

那個女人,在醫院?

他還想多問一下,電話已經被人切斷了。

再打,便是無人接聽狀態。

傅嶼川站在醫院樓梯間裡,盯著黑下去的屏幕,心頭莫名湧起一陣煩躁。

當初明明不是自己甩了她。

她為什麼還要擺出一副被自己辜負的樣子?

連蘇晴請她做伴娘,她都要用這種方式拒絕。

傅嶼川按滅手機,剛要回診室,走廊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護士大步朝他跑來。

“傅醫生,搶救室有位神經內科患者突發呼吸衰竭,林醫生需要您馬上過去協助!”

傅嶼川沒有時間細問,大步跟過去。

他換上無菌服,推開搶救室的門。

林昉正在搶救床旁建立氣道。

“血氧持續下降,準備插管!”

“傅嶼川,過來幫忙!”

傅嶼川快步走過去。

搶救床上的病人瘦小一團,散亂的長發鋪在白色枕頭上。

氧氣麵罩擋住了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患者什麼情況?”傅嶼川問。

林昉頭也沒抬:“江晚瓷,二十八歲。”

“確診漸凍症,已經五年了。”

==================== 8 ====================

林昉冷硬的聲音穿透了搶救室裡儀器滴答的背景音。

傅嶼川戴著無菌手套的手猛地一頓,聲音裡帶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微啞。

“同名同姓?”

林昉沒有回答,隻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側開身子,讓出了搶救床頭的位置。

傅嶼川壓下心頭那股荒謬的煩躁,快步走到床前。

他伸手摘下患者臉上的氧氣麵罩,準備置入喉鏡。

然而,在看清那張臉的瞬間,他渾身的血液仿佛被瞬間抽乾,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是江晚瓷。

怎麼會是她?!

“傅醫生,患者血氧還在掉!”旁邊的護士焦急地出聲提醒。

職業本能短暫地戰勝了大腦的宕機。

傅嶼川強迫自己移開視線,拿起喉鏡挑開她的聲帶。

插管的過程中,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了她的身體。

太輕了,太薄了。

曾經緊致飽滿的肌膚現在像是一層脆弱的紙,鬆垮地包裹著突出的骨骼。

傅嶼川的手指發顫,他死死咬緊牙關,將氣管導管送入。

“接呼吸機。”

他迅速退開一步,聲音緊繃得像是一根即將斷裂的弦。

隨著呼吸機開始工作,江晚瓷青紫的臉色終於勉強緩和了一點,監護儀上的血氧數值也開始緩慢回升。

搶救室裡的氣氛稍微鬆懈下來,護士們開始有條不紊地處理後續工作。

傅嶼川站在一旁,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盯著病床上的女人,那股被他強行壓製下去的巨大荒謬感和心慌再次湧了上來。

五年。

林昉剛才說,她確診漸凍症已經五年了。

五年前的什麼時候?

傅嶼川猛地轉頭看向林昉,試圖維持著他一貫的驕傲與鎮定。

“林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出差前把她轉到你診室,你不是拒收她的病曆本嗎?現在問這麼多有意義嗎?”

林昉摘下手套,語氣裡沒有歇斯底裡的憤怒,隻有平靜。

傅嶼川呼吸一滯,垂在身側的手指倏地收緊。

“把她推去ICU。”

林昉轉頭對護士交代了一句,隨後重新看向傅嶼川。

“傅醫生,搶救結束了,你可以回你的神壇上,繼續做你前途無量的主治醫師了。”

“她的死活,你當初不在意,現在也沒必要深究。”

說完,林昉頭也不回地跟著推車走出了搶救室。

搶救室的自動門緩緩合上,將走廊上的喧鬨徹底隔絕在外。

傅嶼川獨自站在慘白的無影燈下,低頭看著自己還在微微發抖的雙手。

他腦海裡不斷回放著江晚瓷剛才毫無生氣的模樣,以及林昉那句“確診漸凍症,已經五年了”。

一絲恐慌,終於不可遏製地從他堅不可摧的理智裂縫中,瘋狂地滋生出來。

==================== 9 ====================

傅嶼川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搶救室的。

走廊慘白的燈光刺得他眼睛發酸。

他一路走到ICU門外,隔著厚厚的玻璃,隻能看到江晚瓷身上插滿了管子,像個破敗的木偶一樣躺在裡麵。

林昉正站在玻璃前,背影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疲憊。

“把她的病曆給我。”

傅嶼川走到他身後,聲音乾澀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他死死攥著拳頭,強撐著最後一絲屬於主治醫生的體麵。

林昉緩緩轉過身,看著傅嶼川此刻略顯狼狽卻還在強作鎮定的模樣。

他沒有說話,而是轉身走向一旁的休息椅,從黑色的雙肩包裡抽出了那個厚厚的牛皮紙袋。

“你之前不是連碰都不願意碰嗎?”

下一秒,“嘩啦”一聲巨響。

林昉揚起手,將那足足幾百頁的病曆和檢查報告,狠狠砸在了傅嶼川的胸口。

厚重的紙張猶如雪片般在走廊裡散落一地。

鋒利的紙頁邊緣劃過傅嶼川的側臉,留下一道細微的血痕,但他卻像是感覺不到痛一樣,僵硬地低下頭。

最上麵的一張,是市神經內科權威醫院的最終診斷書。

患者:江晚瓷。

診斷結果:肌萎縮側索硬化(ALS)。

確診日期:2021年2月14日

傅嶼川的視線猛地定格在那一行黑色的數字上,瞳孔劇烈地收縮。

五年前……

那一瞬間,周圍所有的儀器滴答聲、走廊的腳步聲,全都在傅嶼川的耳邊消失了,隻剩下尖銳的耳鳴。

他知道那天,江晚瓷給他打過很多電話。

以前他以為是挽留,現在才知道那是求救。

在她拿到絕症判決書,在她覺得整個世界都要塌下來的時候。

她一個人站在冰冷的雨夜裡,一遍遍撥打著她最愛的人的電話,卻隻換來一聲聲冰冷的“您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傅嶼川的雙腿突然失去了所有的力氣,他猛地跌跪在滿地的病曆中。

他顫抖著手,翻開下麵那些散落的紙張。

吞咽功能喪失、胃造瘺手術同意書、呼吸衰竭搶救記錄、三十多次的病危通知書……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在他自以為是的心臟上緩慢而殘忍地切割。

“這五年,她是怎麼過來的……”

傅嶼川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眼眶迅速充血變紅,大滴的眼淚砸在白色的紙頁上,暈染了上麵的黑字。

“怎麼過來的?”

林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滿是悲憫與嘲弄。

“她清醒地看著自己的肌肉一點點萎縮,看著自己連一杯水都咽不下去,痛到整夜整夜睡不著的時候,也沒有再提過你傅嶼川半個字。”

林昉蹲下身,一把揪住傅嶼川的衣領,逼迫他抬起頭,看著ICU裡那個毫無生氣的女人。

“傅嶼川,你以為你今天救了她嗎?你隻是在逼一個連死都不能自己做主的人,繼續在這個地獄裡受折磨!”

傅嶼川死死盯著玻璃窗裡的江晚瓷,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度壓抑的嗚咽。

他這五年來用來維持驕傲、用來麻痹自己的所有防線。

在這一刻,伴隨著滿地的病曆,徹底轟然坍塌。

==================== 10 ====================

清脆的高跟鞋聲在深夜寂靜的走廊儘頭響起。

蘇晴提著保溫桶,看到ICU門外那一地狼藉時,她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她從未見過傅嶼川這副模樣。

在她的印象裡,傅嶼川永遠是冷靜的、克製的、甚至帶著一點世家子弟都沒有的高冷與孤傲。

可現在,那個永遠白大褂一塵不染的男人,正毫無形象地跪在滿地散落的紙張中,渾身發抖,哭得像個喪家之犬。

蘇晴走上前。

她的目光掃過地上那些被傅嶼川眼淚洇濕的紙頁,清晰地看到了“江晚瓷”三個字。

旁邊站著的林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走廊裡隻剩下蘇晴和崩潰的傅嶼川。

蘇晴沒有去扶他,也沒有驚慌失措地詢問發生了什麼。

她靜靜地站在原地,腦海中突然走馬燈似的閃過這五年的點點滴滴。

五年前,她是天之驕女,看上了家境貧寒卻才華橫溢的學弟傅嶼川。

她動用家族的資源,給他鋪路,給他最好的進修機會。

她知道傅嶼川有個談了很多年的女朋友,但她不在乎。

她隻是拋出橄欖枝,而傅嶼川,那個看似清高的男人,雖然沒有主動對她獻殷勤,但卻理所當然地接受了她提供的所有便利。

他沒有拒絕。

沒有拒絕她的靠近,沒有拒絕她的資源,甚至在她說出要帶他出國進修的時候,他也點頭同意了。

蘇晴一直以為,是自己的優秀和家族的實力最終贏得了這個男人。

可現在看著地上那張五年前的確診報告,看著傅嶼川此刻痛不欲生的慘狀,她突然覺得無比可笑。

原來,傅嶼川那個前女友,是江晚瓷。

怪不得之前三個人一起吃飯時,江晚瓷的臉色那樣難看。

蘇晴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再次睜開眼時,她眼底的最後一絲柔情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世家千金應有的清醒與決絕。

她將保溫桶隨手放在旁邊的長椅上,然後毫不猶豫地將無名指上那枚訂婚鑽戒褪了下來。

“叮”

鑽戒掉落在傅嶼川麵前的一張病危通知書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傅嶼川遲鈍地抬起頭,滿是紅血絲的眼睛看著她。

“傅嶼川,你真讓我看不起你。”

她沒有歇斯底裡,也沒有質問,隻是用最冷漠的語氣宣判了結局。

“婚約取消,從今天起,我們沒有任何關係。”

說完,蘇晴連多看他一眼都覺得多餘。

她轉身,高跟鞋精準地避開地上的病曆,毫不留戀地走向電梯。

這場三個人的荒唐糾葛,她蘇晴,不奉陪了。

電梯門在蘇晴身後緩緩合上,走廊裡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傅嶼川伸出手,將那枚戒指狠狠揮開。

然後像個瀕死的人一樣,將地上的病曆一張張撿起來,抱在懷裡。

他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肩膀抑製不住的起伏。

==================== 11 ====================

昏昏沉沉。

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生鏽的鋸子在拉扯我的胸腔。

我睜開眼時,視線裡隻有重症監護室慘白的天花板。

喉嚨裡火辣辣的痛,大概是剛拔了氣管插管,換上了無創呼吸機。

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

傳入耳中的,是極其規律的高跟鞋聲。

“你醒了。”

一張精致卻帶著幾分憔悴的臉出現在我的視線上方。

是蘇晴。

她看著我的眼神裡,透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悲憫。

我無法開口說話,隻能用乾澀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她。

“對不起,我昨天才知道傅嶼川的前女友是你,你嘴裡那個五年前消失不見的前男友是他。”

蘇晴在我床邊坐下,欲言又止。

“婚約取消了,我和他沒關係了。”

我的心臟微微縮了一下,但很快又歸於一潭死水。

傅嶼川跟我,也早就沒有關係了。

蘇晴不知道我心中所想,隻是歎了口氣。

“晚瓷,五年前的事,我想跟你解釋。”

“五年前的2月13日,情人節前一天,我去醫院找傅嶼川。我告訴他,隻要他願意,我可以給他安排最好的出國進修名額。”

“當時他沒有答應,但……我當時在車邊吻了他,他也沒有拒絕。”

“第二天,他說跟我走,我們直接買了最早的航班就離開了南城。”

“我當時……不知道他的女朋友是你……”

我的呼吸一顫。

2月13日。

這個日期像是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我媽那一通58秒的電話。

蘇晴的話和那條通話記錄,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拚湊成了一個完整而殘忍的真相。

那天我媽去醫院,根本不是去拿我的體檢報告,而是親眼目睹了傅嶼川和蘇晴的那一幕!

所以,她看穿了那個男人的劣根性。

打電話告訴傅嶼川,他給不了她女兒幸福,要他離開。

她用最強硬的方式,替我趕走了一個根本不值得托付終身的男人。

可是命運太捉弄人了。

就在那通電話之後的第二天,2月14日,我拿到了漸凍症的確診報告。

眼淚終於衝破了眼眶,順著我凹陷的眼角,無聲地砸進枕頭裡。

“媽,對不起……是我太蠢,直到今天才明白您的苦心……”

“晚瓷。”

蘇晴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她看著我臉上的淚水,以為我是因為傅嶼川而哭。

她站起身,語氣裡多了一絲決斷。

“這家醫院的院長是我爸,從今天起,他會給你換上最好的醫療團隊,用最頂尖的進口藥。”

“所有的費用我來出,就當是……對當年我插足你們感情的補償。”

我看著蘇晴,拚儘全力地搖了搖頭。

不需要了。

我不想治,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補償。

蘇晴看懂了我的拒絕,她沉默了良久。

“對不起。”

這聲對不起,是對這五年裡,我們三個人之間這場荒唐、可悲又充滿宿命感的糾葛,做出的最後告別。

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病房的門重新合上。

我在無儘的黑暗與病痛中,終於徹底釋懷。

而傅嶼川這個名字,在這一刻,在我心裡徹徹底底地化作了飛灰。

他連讓我恨的資格,都沒有了。

==================== 12 ====================

蘇晴走後,病房裡重新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沒過多久,林昉推門走了進來。

他眼底布滿了血絲,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顯然是一整夜都沒有合眼。

他走到床邊,熟練地用棉簽沾了溫水,一點點潤濕我乾裂的嘴唇。

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蘇晴來過了?”林昉低聲問,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極其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算是回應。

林昉沒有再問什麼,隻是握住了我枯瘦如柴的手。

他掌心的溫度很暖,卻怎麼也暖不熱我這具正在迅速走向死亡的軀殼。

就在這時,ICU厚重的玻璃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壓抑的喊聲。

“讓我進去……林昉!你讓我進去看她一眼!”

是傅嶼川的聲音。

那個曾經永遠高高在上、永遠維持著體麵與驕傲的傅醫生。

“晚瓷!我知道你醒來了!你讓我進去好不好?”

傅嶼川隔著那道冰冷的門板,此刻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帶著一種幾乎要將喉嚨撕裂的絕望。

“我聯係了美國最好的神經內科專家,我親自給你組建醫療團隊!我能治好你,我一定能治好你!”

聽著他在門外近乎瘋魔的哀求,我的內心竟然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感,也沒有舊情複燃的不忍。

隻有一種深深的疲倦。

我太累了。

這五年,我像一條瀕死的魚,在乾涸的泥沼裡掙紮求生,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撕裂般的劇痛。

而現在,我終於連掙紮的力氣都沒有了。

“晚瓷,我求求你,把病曆給我看一眼……隻要看一眼,我什麼方案都能做出來……”

傅嶼川還在門外卑微地乞求著,甚至傳來了膝蓋重重砸在地板上的悶響。

他跪下了。

那個五年前連頭都不回的男人,現在卻跪在我的病房門外,求著看一眼我的病曆。

多可笑啊。

我看著天花板,用儘全身最後的一絲力氣,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珠,看向林昉。

因為戴著無創呼吸機,我發不出聲音,隻能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微微合上眼瞼。

林昉懂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門前,拉開了病房的門。

走廊上,傅嶼川穿著皺巴巴的白大褂,毫無尊嚴地跪在地上。

他手裡死死攥著幾張被眼淚揉皺的病危通知書。

看到門開了,他眼睛一亮,連滾帶爬地想要衝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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