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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我姐放跑了。
爸媽把她鎖在屋裡,準備賣給隔壁村那個死了老婆的男人,換彩禮錢給我娶媳婦。
我撬了鎖,把攢了六年的壓歲錢全塞進她包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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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考得遠遠的,別回來了。」
她站在門口回頭看我,眼睛紅得不像話。
「你就這麼把我放跑了,你怎麼辦?」
「我可是他們千辛萬苦盼來的兒子,他們不會把我怎麼樣。」
姐姐很用力地抱了我一下,趁著夜色跑了。
再也沒回來過。
01
我爸第二天發現的時候,我正躺在床上裝睡。
他踹開門扇了我一巴掌。
嘴裡罵著什麼,我沒聽清。
耳朵被扇得嗡嗡的。
「你知道那三萬塊是拿來乾什麼的嗎?」
「我知道。」
「知道你還放跑她!」
他第二下扇過來,我偏了偏頭。
落空了。
爸爸氣急了,直接狠狠踹了我一腳。
我從床上滾了下來,後腦勺磕在床腿上。
眼前黑了那麼一瞬。
「你姐跑了,錢沒了,我看你拿什麼娶老婆。」
他的眼睛通紅,布滿了紅血絲。
「我自己能掙錢。」
「嗬,我看你怎麼掙。」
爸爸盯著我,胸口起伏得厲害。
我以為他還要打我,他卻走到院子裡,點了根煙。
我媽站在門口,披著外套,眼角有淚花閃過。
她動了動嘴唇,想說什麼。
最後隻擠出一句:「你咋這麼不懂事。」
我沒理她。
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後腦勺一跳一跳地疼。
嘴角被打破了,腥味在嘴裡蔓延開。
這年我十五歲,挨了人生第一頓打。
但我覺得值。
我做了這輩子最對的一件事。
02
從我有記憶以來,我姐就沒吃過雞腿。
不是她不愛吃,是輪不到她吃。
每次燉雞,媽媽都把兩隻腿夾到我碗裡。
「男孩子要多吃肉,才能長得高高壯壯的。」
我姐啃雞翅,啃完雞翅啃雞脖子。
把骨頭嗦得乾乾淨淨的。
五歲開始,我上學前班,老師告訴我們要懂得分享。
回家我就把雞腿夾給我姐:「姐,你吃。」
我媽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給她乾什麼,你自己吃!」
「有兩個腿呢。」
「她啃雞翅就行了,女孩子吃那麼多乾什麼。」
她把雞腿重新夾回到我碗裡。
我夾過去,她又夾回來。
我姐把碗端走了:「我吃飽了。」
晚上我從藏錢的小豬罐子裡掏出五毛錢,買了兩根火腿腸。
自己吃一根,另一根偷偷塞在她的枕頭下。
我想跟她一起分享。
第二天火腿腸躺在我的書包裡,外邊卷了張紙條,上麵歪歪扭扭地寫了兩個字:「你吃。」
那年我姐八歲,比我高半個頭,卻比我瘦兩圈。
03
從記事起,我就知道我姐的學習成績好。
好到什麼程度呢?
家裡的半麵牆,貼滿了她的獎狀。
襯得灰撲撲的牆壁都變得好看起來。
三好學生、優秀班乾部、作文比賽一等獎……
貼得密密麻麻的,可貼再多也沒用。
因為我聽我媽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遲早是別人家的人。」
我姐十二歲那年,她考了全校第一,全縣第三。
班主任來家訪。
「這孩子不讀縣一中太可惜了,成績好,又懂事,以後考個好大學沒問題。」
我媽笑笑:「鎮上的中學也挺好,離家近,還能幫家裡乾活。」
班主任耐心解釋:「鎮上跟縣一中差太多了,師資、教學環境、升學率,都不在一個檔次。您再考慮考慮,別急著給孩子做決定。」
我媽拒絕了:「沒什麼好考慮的。」
班主任看了看坐在旁邊的姐姐。
她低著頭,手指摳著膝蓋,牛仔褲上那塊布都快被她摳破了。
似乎是不忍心,班主任又說了一遍,「這孩子真的可惜了。」
我媽擺擺手,指了指家徒四壁的房子。
「家裡條件就這樣,實在供不起她去縣裡上學。」
班主任歎了口氣,沒再勸。
我站在門口偷聽了半天,看著我姐一直低著頭,看不到她的神情,但是我知道她肯定很難過。
我攥緊手心,猛地衝了進去,「讓姐姐去讀書!」
我媽瞪我:「你懂什麼!趕緊出去!」
「老師說了,我姐成績好!她去縣一中,以後考大學,掙大錢!」
「臭小子,你皮癢了是吧!」
我媽說著抽出了鞋底板,準備拍我。
我抱著頭滿屋亂竄:「反正姐姐就是得去縣一中讀書,你們沒錢,我有錢,我的錢都給姐姐交學費。」
「你哪來的錢?」
「我攢的壓歲錢,反正讓她去上學。」
被攆著跑累了,我索性就不跑了。
因為我知道,媽媽的鞋底板不會真的落到我身上。
我拽著媽媽的袖子,一直求她讓姐姐去上學。
班主任在旁邊打圓場:「您再想想,不著急做決定。」
後來班主任又來了兩次,第三次走的時候我爸從堂屋裡出來,站在院子裡抽了一根煙,抽完又點一根。
煙頭掉了滿地,我聽到我爸說:「讓她去吧。」
04
就這樣姐姐去了縣一中,她一個月回來一趟,每次回來都瘦一圈。
有一回她回來,我遠遠看見她從車站走過來。風一吹,校服貼在身上,整個人薄得像一片紙。
後來我才知道,她在學校每天隻吃饅頭和免費的湯,別的什麼都不買。
省下來的錢大概都買複習資料了,家裡沒有給她多餘的錢。
我去她學校看過一次,等了好久,才等到她們中午放學。
人群嘩嘩地往外湧。
她一個人抱著書,低著頭走著。
旁邊的人三三兩兩,有說有笑的。
我看著她拐進食堂,坐在最角落,桌上擺著兩個饅頭和一碗湯。
湯是食堂免費供應的紫菜蛋花湯,她掰了饅頭,泡進湯裡。
旁邊桌坐了四五個女生。
頭發燙了卷,穿著打扮很洋氣。
她們朝著我姐的方向看了幾眼,同旁邊的人不知說了什麼。
幾個人捂著嘴笑得很大聲。
我姐沒抬頭,繼續吃著她的湯泡饅頭。
騎車回去的路上風特別大,我逆著風,腳踩得很酸。
腦子裡一直是我姐坐在角落的樣子,騎著騎著,我就哭了出來。
05
第二天我偷了家裡的臘肉和雞蛋,花了幾毛錢拜托隔壁的嬸嬸把它們蒸熟。
騎了二十多公裡去縣一中,正大光明地讓門衛把我姐姐喊出來。
姐姐看見我的時候明顯愣住了:「你怎麼來了?」
我把蒸熟的臘肉和雞蛋從書包裡掏出來。
「姐,你看,這是我給你帶的吃的。」
她低頭看著鐵盒子,又看我:「你哪來的?」
「奶奶給的。」
我說得很小聲,有點心虛。
她看我這樣子,當即就明白了:「你騙人,你是不是趁媽不注意偷拿了?」
我嘴硬道:「姐,你別管,反正是奶奶給的。」
我姐的眼圈慢慢紅了,「奶奶的臘肉掛在杆子上,媽每天都要數,你這樣子回去媽肯定會罵你的。」
我撇嘴:「我才不怕她罵我。」
姐姐扯著我的手,想把裝臘肉的鐵盒子重新遞到我手上。
我連忙縮回手,怎麼都不肯收回去。
「聽話,你拿回去。」
「我不。」
我們倆誰也不肯退讓。
她歎了一口氣,「你怎麼這麼犟!跟牛一樣!」
我蹲在地上,打開飯盒,夾了一塊臘肉給她,「姐,你吃。」
她拿我沒辦法,隻能吃下那塊臘肉。
「你記得早點把肉吃完,不然放久了會壞掉。」
走前我叮囑我姐,我擔心她舍不得吃。
06
暑假很快到了,為了秋收,田野裡需要拔掉雜草。
七八月的太陽毒的能把人曬脫皮。
我媽說我還小,便讓我留在家裡。
喊了我姐去。
我姐二話沒說帶上草帽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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