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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事把財務罵了一頓以後,領導讓我去道歉。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去?」

「嗯。」

「可是剛才拍桌子的人不是我。」

領導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

「那為什麼讓我去?」

「你跟財務熟,你去比較合適。」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而且你是女孩子,又是新人,人家也不會真罵你。你過去說兩句好話,把事情解決了就行。」

我站在原地,半天沒說話。

五分鐘前,真正把財務得罪的人還站在辦公室裡罵:「她就是故意卡我們部門,我就不信這個流程今天走不了。」

五分鐘後。

我要替他去道歉。

我走到財務辦公室門口時,裡麵的人一抬頭,看見是我,第一反應不是生氣。

而是無語。

章總看了我兩秒:「怎麼又是你?」

我硬著頭皮笑了一下:「章總,剛才那個事情……」

她直接打斷我。

「那些話又不是你說的,你每次替他們道什麼歉?」

我被這句話問得臉有點熱。

不是因為章總說得重。

恰恰是因為她說得太準。

我突然想起,領導剛才讓我來的理由裡,還有一句:「你是女孩子,又是新人,人家不會真罵你。」

以前我聽到這種話,甚至會把它理解成一種優勢。

女孩子嘛,態度軟一點,好溝通一點;新人嘛,多跑兩趟,多笑一下,也沒什麼。

可那天站在財務辦公室門口,我第一次覺得這句話有點奇怪。

同事可以拍桌子,因為他「脾氣直」。

領導可以不出麵,因為他「身份不方便」。

財務可以生氣,因為流程確實被搞亂了。

最後隻有我,需要笑。

好像隻要我是那個最好說話的人,我就天然應該負責把所有人的情緒重新縫起來。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來處理付款的,還是來給整個部門做人形緩衝墊的。

章總見我不說話,又歎了口氣:「你別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攬。今天他敢這麼說,是因為他知道最後有人會來收場。」

我愣了一下。

「那如果沒人收場呢?」

她抬頭看我:「那說錯話的人,不就隻能自己來了嗎?」

這句話我記了很久。

可惜當時的我,聽懂了。

卻還沒學會。

我站在門口,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這個問題,我以前居然從來沒有認真想過。

事情當然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

剛進部門的時候,我其實挺喜歡別人找我。

「奇奇,這個怎麼弄?」

「奇奇,你幫我問一下。」

「奇奇,這個你熟,你去溝通一下。」

我嘴上總說「怎麼又是我」,人卻已經從工位上站起來了。

我熟悉流程,跟各個部門的人關係也不錯。別人搞不定的付款,我跑兩趟財務就解決;同事不知道怎麼走的流程,我研究一遍也就會了。

領導還經常誇我:「還是奇奇溝通能力強。」

那時候我是真的有一點高興。

大家什麼事都來找我,領導什麼事都放心交給我。

我以為這就叫被需要。

也以為被需要,大概就是被重視。

第一次覺得哪裡不太對,是一筆根本不屬於我的付款。

那天財務在工作群裡@我:「這筆款為什麼又這樣提交?這個月已經是第幾次臨時付款了?」

後麵還跟著一張流程截圖。

我把截圖放大看了半天。

這筆訂單,根本不是我的。

我轉頭去問負責付款的同事:「這個是你的?」

他很自然地點頭:「嗯。你不是跟財務比較熟嗎?你幫我解釋一下唄。」

「我連前麵怎麼走的都不知道,我怎麼解釋?」

「很快的,你就幫我說一下嘛。」

他說完繼續低頭刷手機。

我瞥了一眼。

短視頻已經播到第二個了。

我:「……」

最後還是我去了。

財務主管讓我把真正負責人叫上來。同事上去以後倒挺有氣勢:「領導,我們部門付款比較急,今天這個流程你們得給我辦好了,不能耽誤下遊工廠發貨。」

章總臉色當場就沉了。

兩個人說了沒幾句,同事把資料往我麵前一推:「反正後麵你跟財務對吧,我還有別的工作,先下去了。」

門一關。

辦公室裡隻剩我和財務主管。

她看了我一眼,語氣緩下來一點:「你是新人,我這次也不說你什麼了。以後流程按要求來,這是最後一次。下次注意。」

我下意識點頭:「好的好的,知道了。」

走出財務辦公室幾步,我突然停住。

等一下。

下次?

這次也不是我啊。

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句「下次注意」,後來會像個回旋鏢一樣,一次又一次落到我頭上。

更麻煩的是,一開始,我甚至還很擅長安慰自己。

算了。

事情解決就好。

後來我才知道,有時候別人第一時間想到你,不是因為這件事非你不可。

隻是因為找你最方便。

沒過多久,領導又把一筆付款交給了另一個同事。

同事說自己手頭忙,轉頭就來找我:「你幫我處理一下吧,我這邊實在走不開。」

我隻好去問流程。別的部門給我演示了一遍,還好心錄了屏。我照著視頻一點點操作,結果流程還是被駁回。

我又跑了一趟樓上,才發現不是按鈕點錯了,而是業務邏輯填錯了。重新改完,付款終於成功。

後來領導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這件事,特意說:「這次是讓他學會付款,不是讓別人替他做。」

我這才反應過來。

原來是讓他學會。

不是讓我替他學會。

可都幫到這裡了,我想了想,算了,順便帶他一次。於是又把同事叫上,一起去學完整流程。

同事聽得直搖頭:「這點一下,那點一下,到底要點多少下啊!」

回來以後,他對我千恩萬謝:「奇奇啊,你真是幫我大忙了。我看這些就頭疼,還好你搞好了,不然我又要被領導罵。我等下請你喝奶茶。」

下午,一杯奶茶真放到了我桌上。

我美滋滋喝著,心裡甚至有點得意。

哎。

原來我還挺能乾。

領導也誇我:「還是你溝通能力強,派你去跟財務領導溝通,我放心。」

幾天以後,又是同樣的付款流程。領導還沒來得及分配,那個同事已經先開口了:

「奇奇上次學會了,我還沒學明白,這次就讓奇奇負責吧。我這邊還有別的事情。」

我愣了一下。

這都不用問本人意見了。

⊹⊹免丶責丶聲丶明,來丶源丶於丶網丶絡,請丶於24小丶時內刪丶除

他也不是領導。

還挺自覺。

慢慢地,群裡的話也變了。

最開始是:

「幫我問一下。」「幫我做一下。」

後來變成:

「你去問一下。」「這個事你去做一下。」

再後來變成:

「這個奇奇會做的,給奇奇就好。」

又一次付款卡住,同事終於忍不住,拉著我一起去找財務。

他站在財務主管麵前,聲音越來越大:「你們應該專門派個人處理我們部門的事。我們很急,我今天走的流程,今天就得給我審核好,不能拖。」

財務主管愣了幾秒:「你當我們財務沒事乾,天天盯著你們部門,為你們部門服務啊?」

兩個人吵了一通,事情一點沒推進。

回辦公室的路上,同事還在抱怨:「她就是故意為難我們部門。我等下找部長,看她給不給處理。」

結果同事把事情彙報給領導以後,領導轉頭就叫了我。

「奇奇,你去跟財務說一下。流程不能一直卡在這裡,你趕緊想辦法溝通解決。」

我沒忍住:「為什麼又是我?」

領導說得很自然:「你跟她們關係好。我這個不好出麵。你是女孩子,又是新人,人家領導也不會怎麼罵你。你去溝通比較合適。我跟財務領導又不是很熟。」

我心想,領導說的「不熟」,大概就是天天因為業務要打電話的那種不熟。

可我還是去了。

財務主管一看到我就問:「你來乾嘛?他說的話,怎麼反而讓你來了?」

我站在門口,想著伸手不打笑臉人,先笑了一下,卻半天不知道怎麼開口。

財務主管看出我為難,沒好氣地說:

「行了,那些話又不是你說的。你每次替他們道什麼歉?來了乾嘛,找罵?」

我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隻能繼續賠笑:「章總,您理解一下我們新部門。我回去也跟領導溝通。麻煩您這次先幫個忙,通融一下。」

章總被我磨得沒脾氣:「行了,我也不是什麼難弄的人。不是你的錯,我也不為難你。你下次注意啊,天天給你們部門擦屁股,真是的。」

我點頭:「好的好的。」

話不是我說的。

歉是我道的。

最後「下次注意」的,還是我。

那天下午,我盯著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還有一分鐘。

我在心裡默數。

三、二、一。

哦,下班啦。

我飛快收拾東西,剛準備走,就聽見領導辦公室裡還在說什麼。

我心裡警鈴大作。

事情不妙。

先跑。

我一路狂按電梯。電梯門一開,人就竄了出去。

回家路上,我騎著電瓶車,頭盔大得老往下滑,隻能騰一隻手扶著。手機丟在車筐裡,一路震個不停。

屏幕一亮。

領導。

震一下。

還是領導。

到家以後,微信電話、普通電話還在輪番響。我沒辦法,隻能回消息:「領導,我剛剛在回家路上,沒接到。是有什麼事情嗎?」

聊天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過了幾秒,一條消息被撤回。

緊接著,一份合同發了過來。

我愣了。

這個合同,我根本沒見過。

領導:「這個合同比較急,今晚得處理好。」

我隻好找同事要郵箱驗證碼。同事半天沒回,我又打電話過去。

電話接通時,對方明顯是剛睡醒:「你又要乾什麼?都下班了還在處理工作,這麼認真啊。」

我:「……」

拿到驗證碼,我又聯係律師審核。

本來以為發過去就結束了。

話不能太滿。

不到半小時,領導又撤回上一版,重新發了一份。

我趕緊跟律師說:「不好意思,剛剛那份先別看……」

律師過了一會兒回:「……下次不要晚上找我審核合同,我上班時間是固定的。下次注意。」

又過了一會兒。

第三版合同來了。

我盯著屏幕,滿腦子隻剩:???

一直折騰到晚上十一點多,領導可能突然有了點人性:「算了算了,這麼晚了,明天再繼續搞吧。」

我看著這句話,沉默了很久。

這個晚上,同事、律師、領導,輪番被我轟炸。

很是熱鬨。

領導一個人的一句「處理一下」,最後變成一群人圍著轉。

部門來了新人,領導讓我帶。

我把常用流程從簡單到難梳理了一遍。剛講完沒多久,新人又追著我問:

「奇奇姐,這個律師回複在哪裡?我怎麼沒找到啊?」

我抬頭:「你問過負責合同的同事了嗎?」

新人愣了一下:「沒有,我就直接問你了。」

一整個上午,類似的話沒停過。

「奇奇姐,這個在哪裡?」

「奇奇姐,這個怎麼弄?」

「奇奇姐,你幫我看看。」

中午,我還很自然地想:我剛來也不認識人,不知道去哪吃飯,那就一起吧。

結果新人擺擺手:「不用啦奇奇姐,我跟人事約好了。」

「哦哦,好。」

我也沒覺得有什麼。

結果到了食堂——

還是坐一桌。

新人和人事聊得正開心,忽然又想起上午的事:「對了奇奇姐,那個律師回複我還是沒找到,下午你再幫我看一下哦。」

我低頭扒飯:「哦,好。」

下午,我剛坐回工位,新人又問:「奇奇姐,這個招標是在哪裡?」

我看了一眼任務分配:「這個是領導讓你負責的,不知道的話可以問綜合辦。」

五分鐘後,我剛打開係統準備做自己的入庫,同事又在旁邊喊:

「奇奇,你幫我看看這個付款怎麼回事,一直付不掉,這個怎麼解決?」

我過去看了一眼。這個情況我一時沒想起來,就讓同事直接去問樓上的部門。

過了一會兒,同事自己解決了,回來告訴我是哪裡出了問題。

我順口說:「哦,原來是這個,之前好像也碰到過。」

同事立刻抬頭:「你之前碰到過?那我剛才問你,你怎麼說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第一反應居然還是解釋:「你剛才沒跟我說清楚,隻給我看了界麵。我也太久沒處理,有點忘了。」

同事冷冷地「哦」了一聲,坐回去繼續刷短視頻。

我站在原地,莫名其妙有點心虛。

我剛把自己的係統重新點開,沒多久,又有人來找我。

「奇奇,我今天下午請假。」

我沉默兩秒:「有沒有跟領導說?請假要跟領導說啊。」

對方語氣還挺衝:「我請假為什麼要跟領導說?我不是跟你說了嗎?到時候領導問起來,你跟他說一下就好。」

下午,領導從辦公室出來:「××呢?」

我:「他說下午請假了。」

「他跟誰請的?」

我:「……」

「跟我說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大家有問題第一反應都是找我。

很好。

部門人工客服,正式上線。

最離譜的是,這個「客服」還沒有明確的服務範圍。

付款可以問我。

合同可以問我。

招標可以問我。

新人找不到文件可以問我。

現在連請假去了哪裡,都要提前跟我報備。

我有時候剛坐下來,腦子裡還在想自己的台賬做到哪一行,旁邊一句「奇奇」響起來,我就會條件反射地抬頭。

「怎麼了?」

等對方的問題解決,我再轉回來,盯著電腦半天。

剛才做到哪了?

我又得重新找。

一天結束的時候,我明明忙得腳輪子都快冒火了,自己的工作卻還安安靜靜躺在那裡。

像在提醒我:

別人那些事情解決了。

你的還沒有。

月末一到,所有事情像約好了一樣擠在一起。

台賬還有幾張沒核。

招標頁麵還沒看完。

新人又來問。

付款同事又在催。

我一邊帶新人,一邊做月末台賬,一邊處理自己的招標。

新人剛學完出差報銷,沒多久又過來:「奇奇姐,我年紀大了,記性不太好,你能不能再教我一下?我這邊還是沒搞明白。」

我隻好又從台賬裡抽身,過去從頭講了一遍。

負責開發票的同事這幾天也忙,一連幾次讓我幫忙入庫、付款。理由都差不多:「我要回庫房開發票,對方工廠急著付款,你先幫我走一下。」

這一次,我手裡的標書還沒做完。

我第一次拒絕了:「我現在在做標書,你自己入一下吧。」

十幾分鐘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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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響了。

「奇奇,你入庫了嗎?我這邊等著呢。你順便記得把付款流程也走一下。」

我看著電腦上剛打開的招標頁麵,又看了一眼時間。

臨近下班。

我最後還是把頁麵關掉,急急忙忙去入庫、付款。

總算熬到晚上。我回家洗完澡,剛躺下,手機屏幕上已經一排@。

這一次,領導第一次不是說「奇奇,你去溝通一下」。

而是直接在工作群裡問:

「奇奇,這個招標怎麼還沒寫完?怎麼回事?這個標書關乎我們下半年部門的業績。這個標沒招上,我們部門都不好乾了。」

我還沒想好怎麼回,同事的消息又跳了出來:

「奇奇,你怎麼沒付款?我這邊顯示你沒付款。對方工廠一直催我,庫房的人也在等。我隻能自己拿倉庫的電腦登賬號做了。你以後要注意點,別走錯流程,我這邊很難交代的。」

我盯著兩邊的消息,一時間不知道先解釋哪一個。

最後,我還是先私聊領導:「最近活比較多,大家都在找我,都是急活,我實在沒忙過來。下次不會了。」

聊天框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過了很久,領導隻回了一句:

「這種事情你自己要注意啊。」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幾秒。

我突然有點想笑。

今天沒寫完的招標,是我的。

臨時塞過來的付款,也是我的。

最後需要「注意」的,還是我。

我把領導那句「這種事情你自己要注意啊」看了又看。

我本來想解釋。

想說自己下午明明拒絕過那筆付款。

想說同事十幾分鐘後還是直接打電話催我。

想說新人今天已經第三次來問同一個報銷流程。

也想說我的標書不是沒做,是每次剛打開,就有人喊我。

可輸入框裡的字打了幾行,又被我一個個刪掉。

最後隻剩一句:

「好的。」

發出去以後,我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好」什麼。

明明所有人都可以說自己忙。

隻有我忙不過來,好像就變成了我的問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腦子裡還在過白天的事情。

我越想越覺得荒唐。

同事說自己忙,所以付款可以給我。

新人說自己記性不好,所以同一個流程可以問我三遍。

領導說項目急,所以我自己的標書可以先放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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