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儘人間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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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公司團建遇到山洪預警,妻子卻扣住車鑰匙,不準任何人撤離。
隻因她捧紅的戶外主播,還在下遊拍漲水視頻。
我連打六個電話勸他回來,他卻嫌我擋了他的流量。
“這麼大的洪水,別人想拍還拍不到呢!”
上一世,眼看洪水逼近,我將死活不肯走的妻子打暈,強行帶離。
許嘉言卻執意留下,最終被山洪卷走,活活淹死。
妻子得知死訊,反而握著我的手安慰。
“是他不聽勸,不怪你。老公,謝謝你救了我。”
我信了。
此後一年,我替她挽回客戶,帶著團隊將公司做大。
事業最風光那天,她邀我攀岩慶祝,卻提前換掉了我的安全裝備。
保護失效,我重重摔在下方岩台上。
她站在高處,看著我不斷往外湧血,終於笑了。
“嘉言在洪水裡喊救命的時候,一定也像你這麼絕望。”
“要不是你非帶我走,他怎麼會死?”
再睜眼,我又聽見她命令所有人等許嘉言。
這一次,我先報了險情,再將她的命令完整錄下。
她以為我還會替她兜底,讓她拿著別人的命成全偏愛。
可我已經準備好證據。
她和她護著的人,這次一個都別想逃。
“程野,你把電話放下!”
林曼衝過來,伸手就要搶我的手機。
我側身避開,將營地位置和人數報完,直到確認接警人員記下,才結束通話。
她的臉已經徹底沉了。
“客戶都在,你故意把救援叫來,是想讓大家覺得嘉言能力不足不堪大任嗎?”
大廳裡,兩家客戶公司的員工已經拿起了背包。窗外的雨不算大,下方支溝裡的水卻明顯渾了。
這是途川給老客戶組織的一次團建,也是許嘉言新一期宣傳片的拍攝現場。客戶來玩,我們這些員工和後勤照常乾活,隻有宣傳海報把這趟稱作“員工團建”。
小周把預警遞到她麵前。
“林總,是上遊強降雨。營地管理員也提醒過,這裡不能久留。”
“我不認識字?”
林曼將手機推開,指著玻璃門外。
“哪次下雨沒有預警?嘉言提前勘探過地形,他是專業戶外網紅,不會有問題的!”
我撥通許嘉言的電話,開了免提。
“停止拍攝,立刻撤到高處。報一下你的位置,不要再靠近水邊。”
電話裡是急促的水聲,夾著他興奮的笑。
“程哥,難得拍到這麼大的水,你別掃興,我還得試試曼姐給我新買的3D立體鏡頭,大幾十萬呢。”
新設備,林曼不是說公司沒錢了嗎?
出發前,林曼還讓行政準備了一摞《員工自願降薪協議》,說晚上收工後開會,大家一起支持公司渡過難關。
所謂支持,是從下個月起,所有一線員工的月薪統一降到一千元。
原來一天乾多久,以後還乾多久。帶隊、搬器材、周末加班,一樣不能少,什麼時候恢複原工資,紙上沒寫。
錢叔原來一個月五千,幾個年輕拍攝有六七千。小唐租房就要一千二,看完協議,問了一句:“那我們吃什麼?”
林曼當時隻回了他一句:“公司現在沒錢,有飯碗就不錯了。”
大廳裡有人抬頭看我。
林曼竟也笑了一下。
“行了,嘉言是公司的支柱,買設備是必要花銷。”
可途川最初的路線,是我一條條走出來的。公司最難接的團,是我帶的。那些戶外探險視頻,是我冒著生命危險拍的。
而許嘉言站在安全處照著我寫的方案念幾句,就能拿走高額獎金,成了打造大V賬號的核心員工。
錢叔替公司墊付的修理費,她拖了半年。
我媽住院急需手術費,我找她要過三次工資。
她把公司的賬本推到我麵前:“工資、房租、投流團隊,哪樣不要錢?你是我丈夫,能不能不要在關鍵時候拖後腿。”
我不再找她,除了本職工作,又接了四份零活。
不帶團的清晨去物流站分揀,晚上送外賣,休息日替停車場值班,回到家還要修別人寄來的露營燈和電源。時間排得開就接,排不開就少睡一會兒。
一年下來,我終於湊齊了三十萬。
那是我媽接下來的手術和治療要用的錢。昨晚我剛把餘額給林曼看過,告訴她,這趟結束就去醫院交費。
她還摸著我的手說:“辛苦了,等媽好起來,我們也能鬆口氣。”
可現在,她居然眼睛都不眨的給許嘉言花幾十萬買設備,前世是我眼拙,竟連這點都沒發現。
情況危急,我隻能按捺中心中氣憤,再次警告:
“先去主樓後側的高處集合,等核實路況後再轉移。不要去下遊停車區,也不要自己涉水找人。”
林曼猛地扯下我的負責人胸牌。
“我讓你安排了嗎?”
塑料殼被她拍裂在桌上。
“昨天就通知過你,這次活動由嘉言負責。你真以為公司少了你就轉不了?”
她當著所有人的麵,在群裡發了撤銷我現場指揮資格的通知。
“今天誰聽程野的,回去自己寫辭職報告。績效、墊付款、報銷,全部等重新審核!”
小唐握著背包帶的手一下收緊。
錢叔先拎起地上的急救包。
他右腿有舊傷,站起來時扶了下桌沿。
“林總,錢的事以後再說。人先上去,不能拿這個冒險。”
阿傑和老鄭也跟著拿起東西。
林曼盯著他們,臉色難看得厲害。
“行,一個個都跟他一條心。”
我沒有再爭,先帶客戶往後側走,一邊將當前情況報給救援人員。
有人低聲問我:“程領隊,她真會扣大家的錢嗎?”
“該怎麼處理,出去再說。先保證人安全。”
客戶由各自組長帶到後側高處,我留在步道口核對能否繼續向公路轉移。葉澄的戶外公司就在山外,我把人數和接應地點發給她,請她協助聯係安全路段上的車輛。
她以前找我談過合作,我怕林曼不高興,一直沒答應。
這次,她隻回了一句:“我聯係接應,你們聽現場救援安排,別走險路。”
我剛收起手機,小周就追了過來,臉色變了。
“程哥,錢叔他們四個沒上來。”
我立刻拿起對講機呼叫。
小唐的聲音夾著砸門聲傳過來。
“程哥,我們在下麵的器材間。”
“林總讓我們簽那份降薪協議,我們不簽,她就把門鎖了。”
器材間的門外多了一把掛鎖。
許嘉言已經從另一側的高位棧道繞了回來,站在走廊裡,手中攥著鑰匙。
林曼正給他擦肩上的水。
“凍壞了吧?早叫你拍完就回來,這裡有我呢,誰也翻不了天。”
我伸出手。
“開門。”
她慢慢放下毛巾,擋到許嘉言身前。
“怎麼,舍得回來管你的人了?你帶頭拆我的台,現在誰都敢跟我講條件了。”
門裡傳來老鄭的聲音。
“程野,她說下來簽字就結清報銷,拿出來的卻是降薪協議。我們不肯,她就讓許嘉言把門鎖了!”
我看了一眼那扇狹窄的高窗,外麵裝著護欄。
這是一間半地下器材間,地麵比外麵的走廊低了幾級台階,平時隻用來暫存裝備,根本不能拿來關人。
“洪水隨時會來,你把他們關在低處?”
林曼抬起下巴。
“把字簽了就能走,是他們自己拖著!別人還沒鬨,他們四個先跳出來,今天不把規矩立住,以後誰還聽我的?”
錢叔在裡麵咳了一聲。
“小程,你問問她,我一個人簽,能不能先放幾個孩子出去?他們租房吃飯,還得寄錢回家,一千塊真活不下去。”
我的拳頭攥得發疼。
錢叔那條腿,是替我傷的。
當年我剛轉去帶隊,碰上落石慌了神,是他把我撲到一邊。手術以後他走不穩了,就留在公司修器材。
出發前,他把剛出生的外孫照片給我看,小聲問我能不能幫忙催催報銷。
我答應過,這次回去一定替他要。
現在林曼卻用那筆原本就該給他的錢,把他騙進了這間屋子。
“鑰匙給我。”
我示意跟來的老趙找工具,小周則留在一旁繼續報警。
許嘉言卻往後一躲,遞來幾張紙。
“他們簽他們的,程哥,你也有一份。”
上麵四張,是員工自願把月薪降到一千元的協議。最後一張卻是活動損失賠償協議,金額欄剛被人用黑筆填上了三十萬元。
理由寫得明白:我擅自中止活動,導致宣傳片無法按時拍攝,給公司造成損失,由我個人全部賠償。
簽名下麵還有一行:當日支付。
我抬頭看向林曼:“山洪預警都發來了,你讓我賠取消活動的錢?”
她翻開手機裡的拍攝合同,指著其中一處數字。
“嘉言這期片子有品牌讚助,延誤交付,最高賠三十萬。你非要帶人走,片子拍不成,這錢難道公司替你出?”
“對方找你索賠了?”
“等人家找上門就晚了!”
“因為山洪取消,對方到底怎麼處理,你問過沒有?”
她不接這句話,把筆塞進我手裡:“公司沒錢陪你折騰。你要當好人,就自己把損失補上。”
我看著那個數字,一字一句地問:“你知道我卡裡的三十萬是什麼錢。”
林曼臉上沒有意外。
“知道。媽的病又不是今天才得的,治療已經拖了這麼久,再緩幾天怎麼了?”
昨晚,她還攥著這隻手,說我辛苦了。
現在她握住我的手腕,把筆尖往簽名處按。
“你有本事一年攢出來,就能再掙。嘉言這個合作丟了,可不是加幾個班就能補回來的。”
門裡的錢叔聽明白了,拍著門喊:“林曼,那是救命錢!你不能這麼乾!”
許嘉言嗤了一聲:“錢師傅,你自己的字還沒簽,先別替別人操心。”
許嘉言把架上的攝影箱拎下來,往林曼腳邊放。
“曼姐給我買身戶外裝都不止三十萬,現在因為你的失誤耽擱了拍攝,連帶這衣服也沒價值了,讓你賠30萬已經算少的了。”
我看向他身上穿的馬甲,這才認出來是LV的最新款。
昨晚有人送貨上門,林曼說是品牌方借給公司拍攝的,不花錢。
“買的?”
許嘉言笑了,伸手從箱蓋的透明袋裡抽出采購單。
“這套二十四萬八,上個月那套水下泳衣三十二萬。曼姐舍得投入,我當然得好好做。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隻算自己那點賬。”
馬甲、鞋子和配套衣服列了整整一頁,付款單位是途川,審批人是林曼。下麵有已經付款的蓋章,日期就在昨天。
我認得那個日期。
就在昨天,我在醫院走廊給林曼打電話,問欠我的工資能不能先結兩萬,她說賬上連兩千都沒有,讓我別逼她。
原來不是沒有。
是二十四萬八千給許嘉言買新衣服可以,兩萬給我媽治病不行。
小周接過那張采購單,手在發抖:“工裝不是不能買嗎?上周領隊申請換磨壞的背包,你說一個兩百,十二個人就是兩千四,公司出不起。”
林曼伸手去拿:“你一個行政懂什麼?嘉言用這些能給公司掙錢,你們背包舊一點不能用?”
我擋住她,拿起手機拍下兩種協議和采購單。
“我們六七千的工資要降到一千,我媽的錢要拿來賠。給他買幾十萬的設備衣服,你倒是一分沒少付。”
“程野!”她惱羞成怒,“你媽治病是你家的事,嘉言買服裝是公司的事,能混為一談嗎?”
走廊裡突然安靜了。
她說完,似乎也意識到了什麼,伸手來碰我的胳膊。
我避開,把文件遞給小周:“留好,別交給他們。繼續報警,說清楚有人被鎖在這裡。”
許嘉言衝上來搶,推得我撞上鐵架,手臂被劃開一道口子。
林曼先去扶住攝影箱,回頭罵我:“你當心點!磕壞了還得賠!”
老趙帶著工具回來,我接過一把撬棍,和他站到門邊。
小周聯係救援人員時將四個人被鎖的情況了出來,林曼立馬炸毛。
“誰準你往外說?手機放下!”
我擋在小周麵前,工具砸向門鎖。
走廊儘頭突然傳來嘩啦一聲。
泥水順著台階湧了下來。
下麵的支溝已經暴漲,雜物撞著牆,水迅速漫進這處低矮的走廊。
門裡,阿傑的聲音變了。
“水進來了!錢叔的腿站不住!”
我衝向許嘉言去搶鑰匙,他縮到林曼身後。
她抱緊手裡的包,厲聲喊:“嘉言把鑰匙交給我了!你把工具放下,字簽了馬上開!”
我盯著她。
“裡麵四條人命,你還想要什麼?”
她把那份賠償協議拍到我麵前。
“他們不肯降薪,你就把這三十萬補上!我不能人也白養,損失也白擔!”
我一把抓過筆。
“三十萬,我簽。先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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