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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她此生,再無病痛

溫知瀾被推進急診室那晚,我已經給她簽過一份死亡報告了。

以丈夫的身份。

三年前,我被患者家屬報複,溫知瀾替我擋刀。

我又用手替她擋刀。

那把刀,刺穿了我引以為傲的右手,也刺穿了她的心臟。

溫知瀾確認死亡後,我留了兩管她的血,就像她還陪著我。

我沒想到,我再遇見她,她又是奄奄一息的模樣,而沈敘站在她身邊。

沈敘說:

“顧醫生,三年前,你太忙、太無趣,知瀾又不忍心讓你難過,才假死離開你。”

“現在,我是她法律上的丈夫。我請求你,一定要救救知瀾。”

我看著那張我思念了一千多個日夜的臉,笑出了聲。

我舉起右手,展示那醜陋的疤痕。

“不好意思,我的手廢了,做不了手術了。”

話音剛落,溫知瀾的睫毛陡然顫抖。

……

我轉身就走。

可回到值班室,我的心情始終無法平靜。

我愛了十年、念了三年,後悔了三年沒能保護好的妻子,竟然為了假死脫身,毀了我的事業。

她還和沈敘領了證。

讓懷念她的我,成了可笑的小三。

不知過去多久,護士長來找我:“顧醫生,三十七床的患者醒了,說想見你。”

“不見。”

“她說……她說她認識你,她丈夫就叫顧衍之,在濱海醫院急診科。”

聞言,我垂在身側的右手傳來刺痛。

三年了。

這隻手,連一支筆都夾不穩,更別說握手術刀。

我曾是市一院心外科最年輕的主任,院長說我是十年難遇的一把刀。

那都是三年前的事了。

“告訴她,”我說,“認錯人了。我沒有結過婚,也沒有家屬。”

溫知瀾,你三年前你為了和沈敘在一起假死算計我時,怎麼沒想過我是個醫生?

濱海醫院,沒有你要見的人。

又過了幾分鐘,溫知瀾穿著病服,踉踉蹌蹌走到了值班室。

“顧衍之,為什麼不見我?”

“這三年,你不是每天都很想我嗎?”

“你收藏著我的一管血,假裝我還活著,現在我就在你麵前,你不想抱抱我嗎?”

她還是我記憶中最愛的模樣。

如果她沒有背叛,我真的很慶幸,她還活著。

我呼吸顫抖:“溫知瀾……你有沒有心?你不愛了可以離婚,為什麼要毀了我的事業!你要裝死就裝徹底,現在病了,隻有我能救你了,你就又回來裝深情了?晚了!我不會再愛你了!我也做不了手術了!”

溫知瀾急切地說:

“我知道這三年你從未停止過研究,主任說,你可以出方案,可以指導手術……”

我紅了眼:

“所以,你‘死而複生’,就是為了讓我救你,根本不是因為愧疚,對嗎?”

溫知瀾愣住,蒼白的小臉瞬間布滿淚水。

“衍之,我……”

這時,沈敘趕到,宣誓主權般,緊緊摟住溫知瀾的腰。

“知瀾,你怎麼下病床了?你現在要好好休息,乖,跟我回去。”

轉頭,他又朝我淡淡一笑:

“顧醫生,我老婆病糊塗了,你別往心裡去。”

我蜷了蜷右手,五指依然無法動彈。

“兩位慢走。”我平靜地說。

第二天,護士長找我:

“顧醫生,三十七床那位,今早拔了針,非要出去找你,被我們攔住了。”

我皺眉,“她不要命了?”

“她說,見不到你,她這條命也沒什麼好養的了。”護士長歎氣,“顧醫生,她心臟情況不好,拔針很危險。她那病,不是普通的毒,我聽說——”

“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

她的血樣,我研究三年了。

三年前,我留了她兩管學,一管存著當念想,一管化驗研究。

她的血裡有一種少見的心臟|毒素。

我研究那份血樣,研究了一千多天。

怎麼分解毒素,怎麼修複心肌,方案我寫了厚厚一摞。

三年,我寫了三百頁。

當時我想,我不想再失去她一次。

可現在,我不想救她。

傍晚,我在值班室換衣服。

溫知瀾穿著病號服出現在門口。

“顧衍之。”

我沒抬頭,繼續扣扣子。

“你別假裝不認識我了好不好?”她聲音發顫,“三年前,我不該設計假死,害死右手被毀,也不該跟沈敘走。其實,我那時候……”

“溫小姐。”我打斷她,“你三年前怎麼選的,跟我沒關係。現在,你無論說什麼,你的主治醫師都不會是我。”

“顧衍之,你看看我。”她往前走了兩步,“你看看我,我這些年——”

“你過得很好。”我說,“我看見了。你嫁給沈敘,生了孩子。你過得很好。”

溫知瀾的臉色,一下子白了。

“你……你知道?”

我回答:

“我知道。第二年,你們的孩子出生,沈家擺滿月酒,港城有頭有臉的人都去了。昨天沈敘跟我說了後,我看了報紙。”

我恨我之前不看報紙,隻專心懷念溫知瀾、研究她的血。

“顧衍之,我愛的是你……”她說著,眼淚越流越多,好像是真心。

可我已經不相信她的演技了。

“溫知瀾,你說我冷血也好,說我狠心也好。你欠我的,我不要了;你的命,我也不救。你我兩清。”

溫知瀾泣不成聲。

我想起了很多年前,還是高中生的我,為了保護她,拚了命和那幾個黃毛打,最後渾身是血,終於護住了她。

她也是這樣哭,哭得好像失去我就失去了全世界。

可她已經不是她了。

我側過身離開。

電梯門關上後,我眼前浮現她哭得站不住的模樣,還是濕了眼眶。

溫知瀾沒轉院。

她也不鬨了。

下午,沈敘來了。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醫院門口,他西裝革履,捧著溫知瀾最愛的玫瑰花束,上了住院部。

我在值班室,透過窗戶看著。

他進了溫知瀾的病房,待了不到十分鐘,出來了。

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大好看。

我在樓梯口,攔住了他。

“顧醫生。”沈敘皮笑肉不笑。

“她中的毒,”我看著他的眼睛,“是你下的吧。”

沈敘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複。

“顧醫生,這話可不能亂說。知瀾是誤食了外麵不乾淨的糕點。”

我說:

“你下毒的手法很專業,可惜,專業得過了頭。那種毒素,市麵上買不到,隻有你沈氏的藥廠,有合成的條件。”

“三年前,你給她喝的‘假死藥’裡,摻的就是這個吧?你是想讓她假死,你還想借此控製她吧?如果她還對我念念不忘,你就殺了她。”

沈敘的臉色冷了下來。

“顧醫生,你知道得不少。”

我十分冷靜:

“沈敘,殺人犯法。要是你在醫院鬨事,我手裡的東西,夠你在牢裡蹲到老。”

沈敘盯著我,半晌,笑了。

“顧衍之,你還護著她?她可是害你廢了手,你曾經是天才醫生,現在隻不過是常年坐在值班室的廢物醫生,你不恨她?”

我恨溫知瀾,也恨沈敘!

但我清楚,我必須要放下。

我平靜地說:

“我護的是醫院。”

沈敘走了。

溫知瀾來了。

我問:“你都聽見了?”

溫知瀾臉色倉皇:

“對……他不想害我,他隻是太愛我了。顧衍之,你救救我,讓我健健康康回到他身邊,好嗎?”

她愛沈敘,竟然愛得如此卑微,甚至毫無底線!

我自嘲一笑。

那我算什麼?

從校服到婚紗,我把她捧在手心,舍不得她吃一點苦……

算我可笑!

溫知瀾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喜歡他。從我認識他的第一天,就喜歡他。我爸拿溫氏逼我嫁給你,我心裡,一直裝著沈敘。”

“我假死,就是為了甩掉你,跟他在一起。”

“這三年,他對我真的很好。我們還有了孩子,孩子才兩歲。”

“他不能出事。顧衍之,你能不能,別動他?”

我看著她,忽然覺得很累。

我轉身就走。

身後,溫知瀾喊我:“顧衍之!”

我沒回頭。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她聲音發抖,“我以後,會好好還你的。可現在,他是我丈夫,是我孩子的爸爸。我得護著他。”

我沒有停下腳步。

可我還是為過去深愛她的自己難過了。

溫知瀾怕我去舉報沈敘,從早到晚都跟著我。

我煩不勝煩。

這天夜裡,我搶救一個心肌梗死的老人,忙到淩晨。

出來的時候,長椅上的溫知瀾已經靠著牆睡著,手裡攥著我結婚一周年紀念送她的絲巾。

我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三年前,她也是這樣。

我上手術台之前,她每次都說:“衍之,你專心救治病人,我等你。”

那都過去了。

她現在毫無底線愛著的,是沈敘。

溫知瀾忽然醒了,迷迷蒙蒙地看著我。

“顧衍之……”

“回病房睡吧。”我說。

“你不趕我走了?”

“你是病人我是醫生,我不會趕你,我隻是不想見你。”

說完,我轉身進了值班室。

天亮了。

溫知瀾站在值班室門口,端著一碗粥。

“顧衍之,我給你買了早飯。”

“醫院食堂的粥不好喝,我記得你喜歡喝城東那家。”

三年前,我確實喜歡。

可在我的手廢了後,我再沒去過。

我麵無表情:

“溫知瀾,別再來找我。”

“我們,回不去了。”

溫知瀾端著那碗粥,站在原地,很久沒動。

終於,她說。

“顧衍之,我想求你另外一件事。”

“我想……恢複身份。”

“你幫我,跟巡捕說一聲,證明我當年是假死,還活著。”

我問她,“為什麼?”

她說:

“我想和沈敘再領一次證,再辦一次婚禮。這次,我需要你的見證和祝福。”

我震驚了。

“溫知瀾,你就這麼愛他?他給你下毒,這次我不救你,你就會死!你就一點不恨他嗎?”

“他是因為愛我!”她紅了眼,嘶吼,“我隻會恨你不救我!不成全我和他的愛情!”

我氣極反笑:

“溫知瀾,你嘴上說對不起我,可你做的事,一件一件,都是在替沈敘打算。”

“你想恢複身份,找巡捕,找律師,都行。別煩我。”

“溫知瀾,在我心裡,你已經死了。”

溫知瀾十分激動:

“不可能!顧衍之,你愛我!你不會眼睜睜看著我死!你現在就是在爭寵!”

“你放心,以後我主要兼顧我和沈敘的家,等我有時間了,我會多來看看你……”

我嗤笑一聲。

她噎住,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

我繞開她,頭也不回地走向急診室。

溫知瀾的情況惡化了。

下午,她突然在病房裡倒下,抽搐,心臟停跳。

我衝進去,按著她的胸口,一下,一下。

“顧醫生,血壓下來了!”

“除顫!”

監護儀上的波形,越來越弱。

“顧醫生,溫知瀾的血檢出來了!”護士把單子遞給我,“毒素擴散了,心肌已經……”

我捏著那張單子,看了很久。

她的血樣,我研究了三年。

我知道怎麼救她。

全港城,隻有我知道。

解藥方案,鎖在我的寶箱櫃裡。

溫知瀾躺在搶救台上,臉上沒有血色。

她的嘴唇在抖,像在說什麼。

我湊近,聽見她喊:“顧衍之……顧衍之……”

“患者意識模糊,開始說胡話了。”護士說,“顧醫生,要不聯係家屬?”

我驟然清醒。

我已經不是溫知瀾的家屬了。

我居然差點又心軟!

或許,我不該再留在這家收留我三年的醫院了。

溫知瀾要為愛情死,我成全她。

“她情況穩定,可以等主治醫師過來,我沒辦法替她做手術。”

說完,我轉身離開。

護士長在身後喊:“顧醫生!你別走!你曾經是心外科的,你留著看看患者情況也好!”

我沒有回頭。

……

溫知瀾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三天夜裡。

“顧衍之呢?”

“他……不肯救我,對不對?”她第一時間問護士。

“顧醫生辭職了。他可以不提供手術方案,不參與治療研討了。可是你,撐不了多久了……”

溫知瀾躺在病床上,很久沒說話。

然後,她掙紮著摸出手機,翻到那個號碼,撥了出去。

沒人接。

她又撥。

還是沒人接。

溫知瀾撥了十七遍,都沒有打通。

她不得不認清現實:顧衍之,不僅真的不會救她,還把她拉黑了!

辦完離職手續那天,我在醫院門口站了一下午,又回去了。

我在醫院對麵的小旅館住了下來。

行李攤在桌上,沒拆。

第四天,我回醫院拿落下的病曆本,剛走到急診樓門口,護士追了出來。

“顧醫生?”

“落東西了。”我說,“拿完就走。”

“溫小姐醒了,說要見你!”護士急急地說,“她說,她隻問你一句話,問完就走,不纏著你。”

“我已經不是這家醫院的醫生了。她有什麼話,問不著我。”

“可她是想問,你是不是把她拉黑了。她問完,就把手機放下了。她在病房裡坐了一下午,誰都不理。”

我站在急診樓門口,看著地上的磚縫。

她知道了。

她知道我把她拉黑了。

三年前,她假死毀了我的一切;

三年後,她生死攸關之際,我拉黑了她。

“顧醫生,”護士又說,“她讓我轉告你一句話,她說你救不救她都行,她就是想告訴你,她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事,就是害你的右手受傷,再也做不了手術了。”

那她本質上還是後悔毀了自己的生機。

我沒說什麼,大步離開。

我在小旅館的房間裡,看著窗外,坐了一夜。

行李還攤在桌上,沒拆。

那一夜,我想起三年前。

我在她的“葬禮”上,站了一整天。

我差點就跟著她走了。

可事實上,她隻是假死,為的是跟沈敘遠走高飛。

她現在躺在ICU裡,靠著機器活著,打不通我的電話,找不到生機。

是她的報應。

那我呢?

第二天,我回醫院,走進院長辦公室。

“院長,我不辭職了。”我說,“三十七床溫知瀾,轉院手續也不用辦了。我救。我已經有了手術方案了。”

“可是你的手——”

“我的手救不了她。”我說,“但我的方案能。找市一院的老周,讓他按我的方案主刀,我全程看著。”

院長愣住:“顧醫生,你那方案,從來沒驗證過——”

“我研究了三年。”我說,“她的毒,她的心臟,她的每一份指標,我都背得下來。這台手術,我必須參與。這樣,她還有一線生機。再拖下去,她隻有死路一條。”

院長看著我,半晌,歎了口氣:“顧醫生,你這是……拿自己的職業生涯賭?”

我回答:

“我的職業生涯,三年前就廢了。”

“這三年,我記了三百多個名字。每一個,都是我想替她救回來的命。”

“溫知瀾,是我記的第一個名字。”

“我救了她,也許就能救回我自己。”

當晚,我在ICU門口站了一整夜。

手術定在第三天。

那兩天,我把方案翻出來,一遍一遍地看,用左手,在邊角上補充批注。

院長來看我:“顧醫生,你想清楚了?這台手術,全港城沒有先例。”

“我知道。”

“那患者……你跟她,到底什麼關係?”院長問,“值得你賭上名聲?”

我合上方案,看著窗外。

我說:

“院長,三年前,她和我一起躺在手術台上,我醒來後,她已經死了。我以為她死了,其實她跟沈敘走了。”

“三年後,她又躺回來了。這一次,隻有我能救她。”

“我要是見死不救,我這一輩子,都會覺得自己是個懦夫。”

“可我要救她,我又覺得對不起我自己。”

院長沉默了很久:“那你到底,救不救?”

“救。”我說,“我救她,是還我三年前的賬。救完,我跟她,就徹底斷了因果。”

手術當天,我站在手術室門口,看著老周主刀。

“老周,你手穩一點,她心臟負荷太大。”

“好。”

“右冠狀動脈,注意,這裡有一塊舊傷,是她三年前假死那晚留下的。”

“你連這個都知道?”

我說,“她身上每一道疤,我都知道怎麼來的。”

手術進行到一半,護士跑進來:“顧醫生,沈敘帶人來了,在醫院門口鬨事!”

我眼皮都沒抬:“報警。”

“報了!可是顧醫生,他說要見你,說你手裡有他的——”

“他下毒的證據,我已經交給警方了。”我麵不改色,“他要是敢進醫院一步,就是妨礙醫療秩序,一起算。”

沈敘的鬨劇,很快被壓下去了。

手術還在繼續。

老周的額頭上全是汗:“顧醫生,心肌壞死麵積比預想的要大,移植不可行,隻能修複。你這個方案,最後一頁寫的那個步驟。”

我很冷靜:“用左側內乳動脈。我方案裡寫了,最後一頁。”

老周很激動:“可那個術式,沒人做過!”

我說:

“我曾經可以,但現在,我的手廢了。”

“老周,你手穩,你按我寫的做。我教了你三年,該你上手了。”

手術室安靜下來。

無影燈下,老周握刀的手,穩穩地落下去。

我站在邊上,看著老周救溫知瀾。

我的右手垂在身側,蜷著,像一隻折斷的翅膀。

手術做了九個小時。

監護儀上的波形,一點點穩下來。

老周摘下口罩,長出一口氣:“成了。顧醫生,你這方案,絕了。”

我輕聲:

“不是我的方案絕。是她命不該絕。”

我又在心裡說:

溫知瀾,你這條命,我替你搶回來了。從今往後,你我再不相見。

溫知瀾醒了,是手術後的第三天。

她睜開眼,第一句話是:“顧衍之呢?”

“他回來救我了對嗎?我聽見他的聲音了!”溫知瀾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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