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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查房

顧明遠的查房定在周三早上七點半。不是八點。進修生培訓手冊上印的是八點,但周三早上七點十分,教學秘書群發了一條短信:顧老查房提前至七點半,勿遲。

林玄到病房的時候是七點二十。內科病房在住院部八樓,走廊比門診寬敞,但十幾個進修生擠在護士站前麵,還是把通道堵了一半。有人手裡攥著剛打印出來的病曆摘要,有人嘴裡念念有詞背著條文,有人反複看手機上的時間。林玄站在人群最外層,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裡。

七點半整,走廊那頭的電梯門開了。顧明遠走出來,後麵跟著兩個主治和一個住院總。他七十出頭,頭發全白,步子不快,但沒有一點多餘的拖遝。白大褂熨得很平整,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他經過護士站的時候沒有停,直接往第一間病房走。進修生們自動讓出一條路,然後呼啦啦跟上去,皮鞋和地板磚碰出一串細碎的聲響。

第一床是個五十多歲的男性,慢性肝病合並乾燥綜合征,病曆有半寸厚。顧明遠站在床尾,拿起病曆翻了兩頁,然後看向進修生。“誰先說。”

一個四十出頭的進修生站出來。他是省中醫院的副高,姓劉,來之前是科室副主任。他走到病人跟前,號了脈,看了舌苔,沉吟了一下。“脈弦細,舌紅少苔。病在肝陰不足,一貫煎加減。”

顧明遠沒有回應。他合上病曆,看向第二個人。

第二個進修生號完脈,擦了擦額角的汗。“我同意。肝陰不足,但我覺得有鬱熱,應該加丹梔逍遙散。”

顧明遠把病曆夾放在床尾。第三個。第四個。每個人都在三分鐘之內說出了自己的辨證,每個人都被顧明遠用沉默回應了。進修生們的語速越來越快,像是在跟什麼看不見的東西賽跑,但又不知道終點在哪裡。

“還有嗎。”顧明遠掃了一圈。

林玄往前走了一步。他從人群後麵繞到病床前,看了病人一眼。不是看臉,是看整體——麵色、體位、呼吸節律、手指末端的顏色。然後他低下頭,三根手指搭在病人寸口上。左手。右手。各半分鐘。

“脈浮取弦細,沉取澀。舌暗紅,苔薄黃剝脫。”他把病人的手放回去,直起身,“病在厥陰,兼涉少陰。當用烏梅丸合酸棗仁湯加減。”

顧明遠抬起頭。他推了推眼鏡,盯著林玄看了足足十秒。病房裡鴉雀無聲。心電監護儀的滴答聲忽然變得很響。

“為什麼是厥陰。”顧明遠問。

“《傷寒論》第三百二十六條:‘厥陰之為病,消渴,氣上撞心,心中疼熱,饑而不欲食,食則吐蛔。’這個病人有消渴,乾燥綜合征的口乾,就是消渴。有氣上撞心,他反複說胸口燒灼感。有饑而不欲食,餓了但吃不下。四症俱全。”

“少陰呢。”

“脈沉取澀。少陰脈微細,澀是血少。病在厥陰,已傳少陰。烏梅丸治厥陰,酸棗仁湯安少陰。兩方合用,酸收苦泄,養陰不斂邪。”

顧明遠把眼鏡摘下來,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他轉頭看向那個省中醫院的副高,“你聽清楚了嗎。”副高愣了一下,點了點頭,又趕緊搖了搖頭。“沒有。沒聽明白。”

“沒聽明白就記下來。回去翻書。”顧明遠把病曆夾合上,往第二間病房走。

第二床是個疑難病例。腎病綜合征合並類風濕關節炎,激素治療三年,滿月臉,水牛背,雙側膝關節腫得像饅頭。進修生們這次謹慎多了,號脈的時間明顯拉長,有兩個人在病曆上寫了好幾行才開口。但每個人都卡在同一個地方:病機是什麼。濕濁?瘀血?脾腎陽虛?每一個辨證聽起來都有道理,但每一個方案都缺了一點什麼。

顧明遠看向林玄。

林玄號完脈,病人的手還沒放回去。“《金匱要略·水氣病》篇:‘寸口脈沉而遲,沉則為水,遲則為寒。’這個病人脈沉遲而澀,水寒互結,兼有瘀血。病在少陰太陰合病,濕濁內停,瘀血阻絡。當用真武湯合桂枝茯苓丸加減。”

“激素減不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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