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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總回答得很實在:“現金流能撐,但擴張慢。我們想進三個新城市,靠自己要五年。和陸氏合作,兩年夠了。”

孟清和問:“並購後,創始團隊是否保留經營權?”

梁總點頭:“保留經營權可以談。財務和采購接受監管。”

“藝術內容呢?”

“內容我們自己做,但預算接受審批。”

她在文件上畫了一道線。

“這點寫進框架協議。”

我坐在一旁聽著。

很奇怪。

這場會議裡沒人說自由、靈魂、被看見。

他們說租金,說消防,說客訴率,說周邊消費轉化。

這些話聽起來乾巴巴的,卻能讓一個項目真正往前走。

會議結束前,梁總看向我。

“陸總,有句話我先說在前麵。見山做藝術商業,不做富太太情懷展。您如果需要拿我們和某些私人項目置氣,我們不接。”

投資部總監臉色一變。

會議室裡的人都安靜了。

這句話衝得很。

孟清和抬頭看了我一眼。

我把手裡的文件合上。

“梁總放心。我私人感情還沒貴到要用並購案陪葬。”

梁總愣了半秒,隨即笑了。

“那就好。”

會議散了以後,孟清和抱著文件和我一起往外走。

她沒誇我。

隻是把剛才那頁記錄遞給許瀾,讓她補進會議紀要。

我按下電梯。

“剛才如果我發火,你準備怎麼救場?”

“讓投資部總監接管會議,您出去喝水。”

“你這麼熟練?”

“豪門客戶裡情緒穩定的人不多。”

我看向她。

她麵不改色地走進電梯。

電梯門合上,金屬門映出她的側臉。

她妝很淡,耳垂上戴著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釘。

不昂貴。

但很合適。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我低頭看。

是沈知宜的朋友圈更新。

照片裡,她站在渡岸藝術空間的白牆前,穿一件寬鬆白襯衫,赤腳踩在地毯上,手裡拿著一本畫冊。

攝影師把光打得很好。

她看起來輕盈、脆弱、乾淨,像剛從昂貴的婚姻裡逃出來。

配文是:

【離開金錢的她。】

下麵有人評論:姐姐好美,自由真的會讓人發光。

季南川回複:她本來就該站在光裡。

我看了幾秒,退出。

孟清和站在旁邊,視線落在電梯樓層數字上。

“沈小姐發了?”

“嗯。”

“需要我提醒公關部關注嗎?”

“暫時不用。”

她這才看我。

“陸總,輿論不會因為你沉默就自動講道理。”

“我知道。”

“那您還挺沉得住氣。”

電梯到了二十七樓。

門打開,她走出去。

我跟在她後麵。

“我現在更想把見山談下來。”

“正確選擇。”她把文件換到另一隻手,“比盯前妻朋友圈健康。”

許瀾剛好從秘書台後麵抬頭。

聽到這句,她立刻低頭裝作整理文件。

我咳了一聲。

孟清和神色如常,像自己剛才隻是陳述了一個基礎法律事實。

下午,許瀾送來渡岸補充材料。

審計部意見仍舊不建議付款。

理由多了兩條。

一條是新預算裡增加了“人物紀錄短片宣發費”。

另一條是沈知宜個人賬號的推廣投放費用,被包裝成了展覽前期傳播支出。

我看著那兩項,翻到最後的付款申請。

金額從一千二百萬改成了八百萬。

季南川讓步了。

讓步的方式很有藝術感。

把數字砍掉三分之一,再把用處藏深一點。

“發函拒絕。”我說。

許瀾點頭。

她剛要出去,手機震了。

她看了一眼,表情有點尷尬。

“陸總,沈小姐來了電話。”

“接進來。”

電話轉到辦公室座機。

沈知宜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啞。

“陸聞洲,你看到我朋友圈了嗎?”

“看到了。”

“你沒有什麼想說的?”

我翻開見山的儘調資料。

“照片拍得不錯。”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很長一段沉默後,她說:“那套照片是南川拍的。”

“嗯。”

“他說我現在整個人都鬆開了。”

我用筆圈出見山一個門店的租約到期時間。

“挺好。”

她沒有接。

我聽見她那邊有人叫她。

聲音很遠。

應該是季南川。

“知宜,燈光好了。”

沈知宜輕聲應了一句,然後對我說:“我要去拍了。”

“好。”

電話掛斷。

我把座機放回去。

桌對麵的孟清和剛好抬頭。

“您剛才那句‘照片拍得不錯’,很像甲方驗收宣傳圖。”

“難道不好?”

“挺好。”她低頭寫批注,“至少沒說‘祝你們幸福’這種無效廢話。”

我看著她手裡的筆。

那支筆已經用了很久,筆帽邊緣有一點磨損。

“孟律師。”

“嗯?”

“今晚並購案要加班,訂餐有什麼忌口?”

她抬頭看我。

“不吃香菜,不吃太辣。其他隨意。”

我記下來,發給許瀾。

半小時後,許瀾把餐廳菜單發過來。

我選了兩份清淡的商務餐,一份不要香菜。

孟清和看見外賣袋上的備注時,沒有說什麼。

她隻是把那份不要香菜的推到自己麵前,又把湯放到我手邊。

“您胃不好,先喝湯。”

我手上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

“體檢報告在並購案授權資料裡夾錯了。許秘書早上已經取走。”

她說完,繼續拆餐盒。

我低頭喝了一口湯。

有點燙。

但胃裡很快暖起來。

晚上九點,見山項目框架協議初稿定下來。

孟清和收好電腦,起身時動作慢了點。

我看見她按了一下肩膀。

“司機送你回去。”

“不用,我開車來的。”

“疲勞駕駛,律師會怎麼評價?”

她看著我,沉默兩秒。

“評價為客戶終於學會把風險意識用在人身安全上。”

我拿起車鑰匙。

“走吧。”

她沒有再拒絕。

停車場裡很安靜。

上車後,她靠在後座閉目養神。

我沒有說話。

車開到她小區門口時,她醒得很快。

“謝謝陸總。”

“明早幾點?”

“十點。我先去律所。”

她下車後,走了兩步,又回頭敲了敲車窗。

我降下窗。

她把一份薄文件遞進來。

“渡岸拒款函草稿。回去別熬太晚看,明早簽也行。”

我接過文件。

“你剛才在車上還在改?”

“隻改了兩處。”

她說得很輕。

小區門口的燈落在她肩上,把西裝邊緣照出一層淺光。

“陸總,您今天做得很好。”

她說完,轉身進了小區。

我坐在車裡,看著那份拒款函。

這句話比沈知宜朋友圈下麵幾百個讚安靜得多。

也實在得多。

我把文件放到副駕駛,發動車。

路過舊倉藝術區時,遠遠看見渡岸那麵白牆外還亮著燈。

裡麵有人影走動。

大概還在拍那組“離開金錢的她”。

我沒有停車。

車繼續往前開,導航重新規劃路線,繞過前方擁堵,給我指了一條更快的路。

渡岸的第一封郵件是在三天後發來的。

標題寫得很客氣。

【關於《出逃》藝術展合作款項溝通函】

正文也客氣。

感謝陸氏長期以來對青年藝術生態的關注,理解大型集團在項目審核中的嚴謹流程,希望雙方基於共同的社會責任與藝術理想,繼續推進合作。

附件裡有十三頁項目說明。

前十二頁全是願景、主題、女性敘事、城市困境、精神重建。

最後一頁是預算。

八百萬。

孟清和把郵件打印出來,遞給我時,順手在預算頁貼了個黃色便簽。

便簽上寫著:錢在最後,心在前麵。

我拿著那張紙,沒忍住笑了。

“孟律師,你私下批注挺有文學性。”

“和渡岸學的。”她坐下,“他們的財務數據依然缺。審計建議維持拒款。”

“發正式函。”

“已經擬好。”

我翻到拒款函最後。

理由寫得很穩。

合作方資料不完整,預算結構與前期申報不一致,項目商業化風險未充分披露,供應商關聯關係待核。

沒有一句提沈知宜。

也沒有一句提季南川。

公事公辦這四個字放到紙麵上,比吵架有力。

當天晚上,沈知宜打來電話。

我剛結束見山項目會,會議室的人還沒散完。

她開口時,聲音壓得很低。

“陸聞洲,渡岸收到函了。”

“嗯。”

“你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

我示意許瀾先帶其他人出去。

孟清和沒動。

她低頭整理材料,動作很慢。

“你要時間做什麼?”

“補材料。”沈知宜說,“南川那邊最近太忙,布展、聯係媒體、協調藝術家,很多事都壓在他身上。”

我看著桌上的見山資料。

梁總今天剛補完三家門店的消防備案和合同原件。

沒有談理想,效率很高。

“需要補什麼,函裡寫清楚了。”

“可是月底就要開展。”

“那就先解決資金來源。”

電話那頭傳來一點雜音。

有人在說話。

季南川的聲音很快靠近。

“知宜,別求他。”

沈知宜那邊安靜了一下。

我沒有掛。

幾秒後,季南川接過電話。

“陸總。”

“季先生。”

“我知道您對我有意見。但《出逃》這場展不隻是渡岸的項目,也是知宜重新開始的第一步。”

我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

“她重新開始,應該由我付款?”

季南川停了一下。

“您這樣說,很傷知宜。”

“讓她接電話。”

那邊有短暫拉扯。

沈知宜重新開口:“聞洲。”

她這聲叫得很疲憊。

背景裡有人搬東西,像是在布展現場。

“你要是真的覺得我欠陸家,我可以不要別的。可是這個展,已經對外宣傳了。媒體、藝術家、場地,全都在等。你現在卡款,所有人都會看我的笑話。”

“這筆錢從一開始就沒批。”

她呼吸一滯。

“可以前隻要我申請,你都會批。”

“現在要審。”

電話那頭又靜了。

沈知宜沒有再說話。

季南川的聲音壓低了些,我隻能聽見幾句碎的。

“他就是想讓你回去。”

“知宜,你不能被他嚇住。”

“我們還有別的辦法。”

通話很快被掛斷。

會議室裡隻剩空調聲。

孟清和終於抬頭。

“他們會找別的錢。”

“能找到嗎?”

“短期資金會有,但成本高。藝術圈裡願意錦上添花的人很多,願意真掏錢的人少。”

“你了解?”

“律所接過類似項目。”她把資料裝進文件袋,“情懷最貴。貴在付款人常常搞不清自己買了什麼。”

隔天,渡岸開始放出新一輪宣傳。

沈知宜那組照片被做成了主視覺。

白牆、赤腳、舊戒痕、空椅子。

文案寫得很含蓄。

【她離開被命名的生活,走向無名的風。】

網友很吃這一套。

評論區裡全是心疼、祝福、期待。

也有人猜她是不是離婚了。

沈知宜沒有回應。

季南川轉發了那條宣傳,隻配了四個字:

【歡迎回家。】

我在辦公室看見時,許瀾正好送文件。

她眼觀鼻鼻觀心,努力裝作沒看見。

我關掉頁麵。

“見山那邊下午幾點?”

“兩點半。梁總會帶運營團隊過來。”

“咖啡不用準備太花。”

許瀾愣了一下。

我補充:“他們應該不吃那套。”

事實證明,梁總確實不吃那套。

他帶來的運營總監是個短發女人,叫趙鷺。

她把見山三個門店的實際運營表攤在桌上,第一句話就是:“我們不怕陸氏審賬,就怕陸氏派不懂行的人改內容。”

孟清和問:“怎樣算不懂行?”

趙鷺說:“把展覽做成豪門太太下午茶打卡點。”

會議室安靜兩秒。

投資部總監低頭喝水。

我看著資料,忍住沒笑。

孟清和神色平靜。

“這一條可以寫進並購後管理邊界。內容團隊保留專業判斷權,預算和合規接受監管。”

趙鷺點頭。

“可以。”

這場會推進得很順。

順得讓我有種現實終於回到現實裡的感覺。

沒有誰需要用眼淚證明痛苦,也沒有誰把愛包裝成預算缺口。

散會後,梁總和趙鷺先走。

我和孟清和去樓下咖啡廳繼續改框架協議。

臨窗的位置能看見街對麵的藝術酒店。

我剛坐下,就看見沈知宜和季南川從酒店大堂出來。

她穿黑色長裙,臉色不太好。

季南川走在前麵,正在打電話。

他的語氣明顯壓著火。

“媒體臨時漲價就換一家。”

“場地尾款我知道,再寬限三天。”

“那幅畫如果非要加價,就撤掉。”

沈知宜跟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疊資料。

她幾次想開口,都被季南川抬手打斷。

我收回視線。

孟清和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

“看見了?”

“嗯。”

“要走嗎?”

“不用。”

她把菜單推給我。

“那就點單。您盯著窗外超過十秒,服務員會以為您在等人。”

我叫來服務員,點了兩杯咖啡。

一杯美式,一杯拿鐵。

“不喝甜的。”她提醒。

“沒加糖。”

她沒說話,低頭看協議。

過了幾分鐘,咖啡廳門口風鈴響了。

我沒有抬頭。

但沈知宜的聲音很快落在桌邊。

“聞洲。”

我抬眼。

她站在桌旁,手裡的資料邊角被捏皺。

季南川跟在她身後,臉色還沒完全收好。

看見孟清和,他明顯停了一下。

“沈小姐。”孟清和合上文件,“季先生。”

沈知宜看了看桌上的協議。

“你們在談工作?”

“嗯。”

她的視線落在我和孟清和中間那份咖啡上。

那杯拿鐵是我的。

美式在孟清和麵前。

這個小小的錯位讓她愣了一下。

以前她總覺得我的生活隻有報表、會議、司機和冷掉的晚餐。

現在她看見我坐在樓下咖啡廳,和另一個女人麵對麵改協議。

氣氛不熱烈,卻很自然。

季南川先開口。

“陸總,正好碰見。我想再解釋一下渡岸的情況。”

我把手裡的筆放下。

“正式材料發審計。”

他的笑意有點撐不住。

“有些事,文件裡說不清。”

孟清和接話:“那就寫清楚。”

季南川看向她。

“孟律師一直這麼咄咄逼人?”

“按小時收費時,我儘量不浪費客戶時間。”

咖啡廳裡有一秒鐘的安靜。

沈知宜臉色微變。

我把杯子往旁邊挪了挪。

“如果是項目問題,走流程。如果是私人問題,我和沈小姐已經離婚。”

沈知宜眼睫顫了一下。

季南川的手落在她肩上。

“知宜,我們走。”

這一次,她沒有立刻跟上。

她看著我,聲音有點輕。

“你現在看起來,過得挺好。”

我沒有說“還行”。

也沒有說“你也保重”這種圓滑話。

“項目忙。”

她點點頭。

季南川握住她肩膀的手加重了一點。

沈知宜終於轉身。

他們離開後,孟清和把文件重新打開。

“剛才那位季先生,控製表情的能力下降了。”

“資金壓力大。”

“您看出來了?”

“他剛才那通電話聲音太大。”

孟清和在合同第七條旁寫了批注。

“那渡岸展覽開幕前,應該還會再來找一次錢。”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有點苦。

窗外,沈知宜上了季南川叫來的車。

她坐進後排時,回頭看了一眼咖啡廳。

玻璃反光很重。

她大概看不清裡麵。

我低下頭,繼續看協議。

有些人隔著一層玻璃時,反而比麵對麵更清楚。

《出逃》開幕那天,渡岸門口鋪了白色地毯。

我沒有去。

邀請函送到了陸氏前台,一份給我,一份給孟清和。

我的那份被許瀾放進文件夾。

孟清和的那份,她收下了。

“你要去?”我問。

“代表律所和一個公益基金看項目。”

“渡岸?”

“基金那邊之前接觸過他們,想確認後續合作價值。”

她把邀請函夾進包裡。

“順便看看他們有沒有繼續踩線。”

“需要我一起?”

她抬頭看我。

“陸總,您現在出現在現場,對方能省一筆宣傳費。”

有道理。

我留下來開見山項目的內部會。

上午十點半,孟清和到渡岸。

她沒有給我發現場照片,隻在中午發來一條消息:

【人不少。賬台亂。沈小姐狀態不太好。】

我看了眼屏幕,沒有回。

會議繼續。

見山的最終報價還有兩個點沒談攏。

陸秉行坐在主位,聽完雙方彙報,看向我。

“你怎麼看?”

我把運營模型翻到最後一頁。

“價格可以再談,但內容團隊要留。見山值錢的部分在人,不能並完隻剩一套殼。”

投資部總監點頭。

陸秉行沒有表態,隻讓會議繼續。

下午三點,孟清和打來電話。

我從會議室出來接。

她那邊很吵,有人說話,有腳步聲,還有快門聲。

“陸總,沈小姐可能需要律師。”

我腳步停住。

“怎麼了?”

“展覽導語裡使用了她的離婚經曆,內容涉及陸家和你。措辭沒有直接點名,但指向性很強。”

她頓了頓。

“沈小姐剛看到。”

我握著手機,走到走廊儘頭。

“嚴重嗎?”

“從法律風險看,可以要求撤換。從輿論風險看,如果繼續傳播,會把你拉進故事裡。”

“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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