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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留守兒童的第十六個中秋節,我第一次被爸媽邀請上門做客。

做留守兒童的第十六個中秋節,我第一次被爸媽邀請上門做客。

做留守兒童的第十六個中秋節,我第一次被爸媽邀請上門做客。

我才知道他們城裡買的房子是三房一廳。

主臥爸媽住,妹妹住次臥,剩下一間是妹妹的書房。

妹妹養得白白胖胖的布偶貓,在陽台有一間屬於自己的貓屋。

見我盯著貓屋看,我媽笑著捏了捏妹妹的鼻子:“你妹對貓比對父母還好,說什麼小貓也要有自己房間,房子裝修的時候就把這個位置預留好了,還弄了什麼新風係統怕小貓悶著。”

我盯著透明玻璃裡安逸打盹的小貓,隻覺心中有一塊地方轟然倒塌。

我一時間不知道要和我媽說什麼。

說我也是住舅舅家的陽台,夏天一關陽台門又悶又熱。

說小貓吃不完倒掉的三文魚,我沒吃過。

說我曾經也有一隻小貓,可它卻被妹妹……

萬語千言哽在喉頭,等我回過神時,我已經坐在餐桌邊。

我爸一邊給我夾菜,一邊告訴我:“你今年高三了吧?你在老家成績能好到哪裡去。”

“你就算參加高考了也考不上大學,不如輟了學來家裡的廠子上班,周末也能來家裡照顧妹妹。”

我一口飯噎住在喉嚨。

原來爸媽不知道,我已經讀大二了,而我還是當年的市高考狀元。

……

見我低著頭扒著飯不說話,我媽用胳膊肘碰了碰我:“高興傻了?媽一直知道你想來和我們一起住,這不家裡條件寬裕點了,就立馬想著把你接過來。”

我攥著筷子的指節因為用力都在發白,我那句我已經大二的話始終沒說出來。

我直勾勾盯著我媽的眼睛問:“來了我住哪裡?”

我媽眼神躲閃:“你爸郊區的廠子是有員工宿舍的,你是老板的親閨女,肯定給你安排個四人間。”

我看著眼前的飯菜一下子沒有胃口,我拋出自己第二個問題:“來了我做什麼?”

我爸以為將我勸動了,緩緩鬆了口氣。

他笑著,眼角的褶子炸開:“你周一到周六就在廠子線上做質檢,一天十二個小時累是累了點,但是一個月有六千塊呢!媽隻拿你四千當家用,剩下兩千你怎麼用隨你。”

“周六晚上坐爸的車回家,周日我和你媽有時候要去跑業務,你照顧下你妹的一日三餐就行。”

我爸看著我,眼中滿是欣慰:“還好你長大了,也能給爸分擔一些壓力了。”

我妹沈南喬夾了一隻大閘蟹給我,她的眼神真誠又單純:“姐,真羨慕你可以不用讀書了。爸媽給我的壓力大得要命,我現在才初二,但光是上門補課的老師就有三個。”

我媽看著我妹,語氣責怪眼神卻滿是疼愛:“你呀過幾天你姐的日子,就該知道珍惜當下了。哪天讓你姐和你說說,在鄉下讀書多苦,你就會感恩父母了。”

沈南喬噘了噘嘴,雙手靈巧剝著螃蟹。

我的手卻在桌子下死死攥緊著,我幾乎喘不上氣。

原來我媽不是不知道我苦,而是無所謂。

甚至她可以無所謂到用我的苦難,來飯桌上教育妹妹要感恩。

我差一點眼淚就要落下來時,我妹開口問我。

“姐,你為什麼不吃大閘蟹?”

正剝完螃蟹的我爸,將一碟滿滿的蟹肉蟹黃放在沈南喬麵前。

“是啊,南初你快吃。你妹可愛吃這大閘蟹了,還沒到季節就念叨什麼秋風起蟹腳癢。”

我爸催促著我快吃。

我望著大閘蟹輕輕吐出一句話:“我沒吃過,不會剝。”

我爸媽的表情瞬間凝固。

我媽有些責怪看著我爸:“這些年供應商送你的蟹卡,你是一點都沒寄回老家啊!”

我爸一拍腦殼:“哎喲,怪我。這不是南喬愛吃嘛,家裡蟹卡一提貨都緊著她了。”

我媽嗔怪看著我爸,轉而又像回想起什麼。

“你這孩子怎麼那麼小家子氣,不會剝就和爸媽說嘛!不像你妹,第一次陪你爸去飯局的時候才三歲,想吃螃蟹不會剝,直接使喚你爸……”

後麵我媽說的話越來越模糊,我聽得不夠真切。

原來妹妹三歲就陪著爸爸去飯局和人談生意。

而我三歲時,爸媽剛進城務工,把我丟在舅舅家裡。

我問他們什麼時候能接我走。

他們說等安頓好。

於是這一等,就是十六年。

爸媽聊起妹妹的小時候,就仿佛打開了話匣子。

他們說著妹妹的各種糗事。

說六歲的時候,妹妹還要人追著喂。

我也想起,我六歲時,人還沒灶台高,卻要踩著凳子洗一家人的碗。

因為我媽告訴我,在舅舅家要勤快點,別惹人煩。

我小心翼翼地在舅舅家蜷縮起來,努力去看懂大人的眼色。

我爸媽竹筒倒豆子一樣,把我妹的趣事都說了出來。

從出生到現在的十三歲,他們能說出妹妹每一年成長的點點滴滴。

我妹被逗得笑出眼淚,她歪著頭望著爸媽問:“爸媽你們別光說我的,姐姐小時候有什麼趣事?”

一句話讓飯桌的氣氛頓時凝固,我爸媽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話。

最終我爸尷尬一笑:“好了好了,吃飽了吧?我們切月餅去。”

說著,我爸媽下了飯桌。

我麵前的大閘蟹早已經涼透,沒有人想起來幫我剝一下。

沈南喬吃完自己眼前的蟹肉,也起了身。

然後她整個人都愣住了,隨即她尖叫出聲。

她身下的座椅上,有一抹刺眼的紅色。

我媽連忙走過來,隨即笑出聲。

沈南喬紅著眼:“媽,我這是怎麼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媽摟著我妹妹笑得合不攏嘴:“哎喲我的傻幺兒,這是來好事了。”

我爸也跟著笑得直不起腰:“我們家南喬真的是大姑娘了,等會讓你姐給你弄個暖水袋捂著會舒服點。”

“你剛剛貪嘴吃了那麼多螃蟹,螃蟹性寒,爸這就給你熬紅糖薑水去。”

說完,我爸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在廚房給我妹熬紅糖水。

我媽則拉過妹妹去房間,她拿出自己的衛生巾和衛生棉條,告訴妹妹要怎麼用。

我像個遊魂一樣跟在她們身後,看著媽媽滿眼寵溺望著好奇的妹妹。

“這些天你可千萬別碰冷水,等會你褲子讓你姐給你洗就好。”

我媽輕聲細語叮囑著妹妹。

我的心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著,又悶又疼。

我第一次來月經,是十四歲。

農村的生理課,老師就會羞赧地跳過那一部分。

我不知道什麼是月經,為什麼自己身體會流血?

我以為自己要死了,戰戰兢兢給我媽打了電話。

我媽那頭好像很忙,胡亂回答了我一句:“流血就找找創可貼,止住血。”就匆匆掛了電話。

我不敢坐也不敢躺,我怕弄臟家裡的椅子或者床,會被人罵。

等舅媽從娘家回來時,我白色的褲子已經洇出一大片血。

我舅媽啐了一口:“真晦氣,難怪我今天老是輸牌。”

她丟給我一片薄薄的姨媽巾,讓我自己去換上。

我研究不明白,貼了好久才貼好。

衛生巾的膠因為我反複撕扯,早就沒了粘性。

我一走它就移位,我一走它就漏出來。

可我也不敢聲張

後來我自己慢慢摸索出來,什麼是日用什麼是夜用,要怎麼貼才不會容易有異物感。

而我自己摸索出來的經驗,原來隻要有人教,可以少走很多彎路。

我眼前的視線漸漸模糊,我一直以為月經和晦氣掛鉤。

從來沒人告訴我,月經也可以叫來好事。

我媽扭頭看著我矗立在房間門口,皺著眉不耐說:“還沒給你妹弄好暖水袋嗎?呆頭呆腦的,能指望你什麼。”

沈南喬換好褲子從浴室出來,聽到我媽這樣說我連忙上前打圓場。

“我隻是來好事了,又不是斷手斷腳了,我自己弄就好。”

沈南喬衝我悄悄眨了眼睛,小聲說:“姐你別怪媽,她有時候脾氣急就這樣了。”

我沒說話,等一陣兵荒馬亂後,我和妹妹一家人才重新坐回客廳。

我爸拿出一盒月餅,嘴裡絮絮叨叨:“南喬嘴從小就叼,最喜歡吃美心的月餅。”

“南喬,你最不愛吃哪個?”

我爸舉著月餅盒問她。

沈南喬伸出白皙纖細的手指一指:“不愛吃朱古力的,太膩了。”

我爸哈哈大笑,將朱古力的月餅隨手丟給我。

他沒有也問我喜歡吃哪個,他隻是做了排除法,將妹妹不要的給我。

可能在他心裡,能給我就不錯了。

可我也不愛朱古力的口味,不僅因為我蛀牙吃太甜會疼,更因為童年揮之不去的一個陰影。

但我沒有反抗,隻是撕掉包裝袋自虐一般咀嚼起來。

見我不小心掉了一點點月餅渣在地上,妹妹拿著紙幫我收集起來丟掉。

“姐,在家裡吃任何有關巧克力的產品,吃完要注意別掉地上。”

“布布不能吃巧克力,會死的。”

她是好心,但我爸媽卻皺起眉。

“你這孩子怎麼吃沒吃相,吃個東西還掉一地渣,不會拿月餅盒接著嗎?”

“連貓狗不能吃巧克力的常識,你都不知道嗎?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都讀傻了。”

沈南喬目瞪口呆看著爸媽指責我。

她困惑又害怕,仿佛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父母。

“爸媽……姐姐也不是故意的。”

我深呼吸一口氣,拚命忍住想將月餅扔在他們臉上的衝動。

一股氣在我胸腔裡橫衝直撞,我氣到連手都在發抖:“我當然知道,我九歲的時候就知道了貓狗不能吃巧克力,因為……”

我話還沒說完,我媽就驚叫一聲打斷。

我媽趕緊衝到陽台隔出來的貓屋,將貓砂盆拖出來。

“今天都忘記給布布鏟屎了,你這個主人當得一點都不稱職。”

我媽一邊鏟一邊衝妹妹抱怨。

“哎呀,這不是有媽幫我嘛!”

我媽呸了一聲:“你這個貓和你一樣嬌氣得不行,貓砂盆沒地方埋了就寧願憋著。之前都尿血了,花了快小一萬才治好。”

我望著我爸媽和妹妹湊在一起,互相嬉笑打鬨,談論著要給小貓換什麼糧食。

而我隻能呆呆坐在客廳,這一刻,我比在舅舅家還像個外人。

處理完小貓的事情,我爸才想起我。

“你這些天就在家裡住著吧,住到國慶後廠裡開工,你再和我一起去廠子裡上班。”

我沉默著,沒有說話。

因為爸媽第一次想起讓我來他們城裡的家過中秋,我心中那一點溫情又死灰複燃。

我特意和導員請了假,想待到國慶後再回去,和爸媽妹妹多待幾天。

我出發時有多雀躍,如今就有多麻木。

現在這個家,真得值得,或者需要我待那麼久嗎?

我突然笑了,原來這不是中秋團圓夜。

而是我的斷親宴。

我打開手機查看回學校的車票。

時逢節假日,票早就一搶而空,最快我也得在家裡待到十月二才能有車票回學校。

我沒有任何猶豫付了款,就聽我爸媽討論完我這些天住哪裡。

我爸臉上流露出尷尬的笑:“南初你妹妹睡眠淺,身邊不能睡人。不然你睡書房好不好?雖然東西多,但是挪一挪總能挪個位置的。”

我媽立刻反駁道:“那怎麼能行!南喬的手辦,哪個不是上千的,碰壞了能買的還好,絕版了的你上哪裡買去?”

我爸語氣更加訕訕:“那……要不然睡沙發?”

我媽皺眉直接一否決:“那更不行了,沙發才請人深度清潔過,這真皮沙發一次維護要七八百了。”

我爸語氣也有了不耐煩:“那你說怎麼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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