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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遺囑,與我無關

我照顧老年癡呆的媽媽十年,臨終前她突然「清醒」了,說要立遺囑:

「這些年我隻記得老二,卻忘了老大老三,是我對不起他們,房子歸老大,存款歸老三。」

「老二啊,你就別跟他們爭了。」

姐姐和弟弟哭的肝腸寸斷。

伺候她十年,如今老的不成樣子的我,卻成了局外人。

再睜眼,回到了媽確診老年癡呆那天。

這次,麵對她依然似乎隻信任我一個人的眼神,我沒有再心軟,

「小地方醫院不靠譜,帶著媽去大醫院再檢查一下吧。」

「媽有愧啊!」

「媽怎麼就把老大老三給忘了!」

「我的心尖寶呦,我可憐的孩子。」

看著痛哭流涕,緊緊抱在一起的三人,好似他們才是一家人。

弟弟看了站在身後的我一眼。

「二姐,傻站著乾嘛,媽情緒這麼激動,快去拿藥啊!」

「我二姐笨手笨腳的伺候,委屈您了。」

媽搖了搖頭,「怪我,是我失了魂,不記得我兒!」

轉身離開屋子,我的心好像破了洞的爛布頭,鼓鼓的往裡吹著冷風。

滿是老繭的手摩擦在棉線褲子上,破皮處有些勾絲。

手指尖還有早上給我媽磨蘋果泥的擦傷,隱隱發出針紮般的刺痛。

明明早上還癡癡傻傻不認人的媽,怎麼就突然清醒了呢?

對上媽媽清醒的眼神,裡麵飽含的不是心疼和感激。

而是對我的一絲怨懟。

是啊!

我是這個家最不起眼的角色,是這個三孩家庭中最尷尬的老二。

上不及第一胎滿懷期待,下不急兒子傳宗接代。

媽對於隻記得我,讓我這個最不喜歡的孩子伺候,想必是怨懟的。

可明明媽媽老年癡呆後,我獲得了媽媽全部的關注。

她會支支吾吾的喊我的名字,雖然是因為尿在床上不舒服喊人。

她會目不轉睛的盯著我……手裡的飯……

她會在睡覺的時候抱著我,害怕的時候縮在我的懷裡。

會耐心的聽我喊媽媽!

那是童年時期我最期待得到的,全部的愛!

曾經我還竊喜過!

好似孩童時那個蹲在牆角看著姐弟和媽媽母慈子孝的小女孩願望成真了。

媽媽隻認得我!

可十年過去,其中的辛酸隻有我自己知道。

十年前,我三十歲!

事業正處於上升期,醫院裡媽媽如無知孩童般拽住我的衣角。

「嬌嬌,媽害怕!」

就一句,我不顧男友的反對,將媽接回了我家。

「唐嬌嬌,你上有姐姐下有弟弟,哪用得著你管!」

「你是不是有受虐狂!你媽打你的疤還在你背上落著,現在你要把她接回來給她養老送終!」

「你怎麼這麼聖母!」

男友的話刺得我臉色一白,嘴唇顫抖著卻沒有發出聲音。

後背的傷是有一次媽帶著姐姐去趕集,我看著弟弟留在家。

弟弟調皮,非要騎大馬。

年僅十歲的我背著比我還沉的弟弟在院裡走動,

一天沒吃飯的我餓的頭昏腦脹,一頭紮在地上。

擦破了弟弟的掌心和膝蓋。

媽回來看著坐在地上痛哭的弟弟。

抄起一旁的掃帚狠狠的抽在我的後背上!

皮開肉綻,鮮血直流,也在我身上留下了駭人的傷疤。

男友氣得摔門離去。

腦子不清楚的媽卻在咧著嘴笑,拍手叫好。

口水浸濕了胸前的衣襟。

我怨她,恨她,可我也期待她!

就當是為了童年陰影裡那個從未有過愛的孩子一個小小的補償吧。

和男友大吵一架後,我們徹底分手了。

她搬出了我們的出租房,房貸的壓力徹底落在我身上。

我就這樣一把屎一把尿的伺候了媽十年。

我渾身脫力的靠在房門上,淚水不由自主的滑落。

聽著裡屋傳來的談笑聲,我輕歎口氣。

現在夢醒了!

2.

拿著藥路過洗手間,和鏡子裡的人對視上。

蒼老又頹廢,頭發雞窩一樣的隨便紮在頭上,臉上滿是細小的紋路。

皮膚也不複往日的白皙。

為了給媽治病,我一邊上班一邊工作。

可一個月第十次因為她偷跑出家門被警察通知我去領人後。

領導忍無可忍,直接以工作態度不端,影響項目進展為由將我辭退。

為了給她賺錢看病,白天我接一些計件的小手工,網上的散活設計稿賺點錢,晚上等她睡熟了,我鎖好門窗,半夜出去搬貨。

一車 500 塊!還不夠她去醫院保養治療一次。

光她吃的修複神經的進口特效藥,一盒就要 300 元。

為了她,明明我比姐姐年紀小,卻熬成了現在這個模樣。

弟弟不耐煩的在屋裡喊。

「磨磨唧唧乾嘛呢?」

「你平時就是這麼照顧媽的?」

「虧的我為了讓你好好照顧媽還給你打錢!你就是這麼照顧的!」

「早知道媽在你這這麼委屈我就拿錢請保姆了。」

我一手拿著藥,一手端著水過去。

看著媽欣慰的拉著弟弟的手,隻覺得有些刺眼。

我聲音平靜的開口道:「如果你說的是一年給我五千塊的話,那你確實給了。」

他猛的拔高音量。

「五千塊你還嫌少!」

「家裡就你們倆人,媽以前一個月一年也花不了三千塊,你是不是把我的錢在外麵養小白臉了!」

「和那個周什麼不會還沒斷吧!」

再聽到男友的名字,我的鼻子一酸,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我聲音冷得發寒:「托你們的福,他已經結婚了。」

弟弟瞪著我:「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麼一個勢力的人,分了就分了!」

「你還想怪到我們頭上!」

我深深的歎了口氣。

當時把媽接到家裡,周陽文確實鬨了幾天脾氣。

可到底是接受了下來,願意和我一起照顧媽。

可前提是我們三個孩子要輪流照顧。

我看向光鮮亮麗坐在媽旁邊的姐姐和弟弟。

媽剛犯病那會兒也是一臉為難的拉著我的手說:

「二妹,姐姐這邊又是老公又是公婆,這不我也在備孕呢,實在是沒媽的地方。」

「再說了,媽這會兒也不認我,你多照顧啊!」

「我會多回來看你們的。」

弟弟則是一臉冷漠的扔下一個信封就走。

「我正在事業上升期,而且還沒結婚,不能帶著媽這個拖油瓶。」

「這裡麵有五千塊錢,你照顧媽吧。」

這倆人就像是商量好了一樣,十年裡,電話一個不打,人更是一次也沒有回來。

周陽文在守了我一年後便徹底放棄。

還記得他提分手那年,眼眶通紅的拉著我。

「嬌嬌,我真的愛你!」

「可我不能為了你和你的家庭,斷送我自己的將來。」

想到這,看著弟弟此刻令人厭惡的嘴臉。

我隻覺得渾身發寒。

「媽每個月光治療吃藥花的就不止 5000。」

「等著你打的那錢,我和媽早就餓死了。」

3.

我像往常一樣將藥和水遞到媽嘴邊。

另一隻手下意識的想要掐住媽的嘴將藥灌進去。

重度老年癡呆患者根本無意識張嘴和咀嚼,平時我都得掰開她的嘴,一點一點喂進去,再掐著她的喉管,刺激她緩緩的吞咽。

每次吃飯喝藥都弄的到處都是,一頓飯時間都是一個小時往上。

可現在,媽猛的別過頭去,水撒了出來。

姐姐大嗬一聲!

「你這是乾什麼!」

「你簡直是虐待媽!」

姐姐猛地奪過我手上的水杯,整杯水潑在我的臉上。

「不孝子!」

「我不看不知道,平時你就是這麼強迫媽的!」

「媽隻是動作遲緩了,腦子有些反應慢,但媽有意識,有尊嚴,你到底有沒有尊重媽媽!」

看著咄咄逼人的大姐,我隻覺得有些心累。

媽卻靠坐在大姐懷裡,手摩挲著脖子,似乎也想要我給個解釋。

我突然覺得自己這十年就像個笑話。

為了一點點童年對母愛的期許。

我毀了自己的愛情,毀了自己的工作,更毀了自己的人生。

我不禁笑出了聲。

看著眼前的三個人,我掐住自己的大腿,強忍著淚水不要掉下來。

「姐姐,和癡呆患者提尊嚴嗎?」

「媽嚴重的時候,她連吃喝拉撒等一係列人為主觀動作全部遺忘,我給她尊嚴,她能活到現在清醒的認出你們嗎?」

姐姐被我問的說不出話。

弟弟猛的推了我一把,「你算是個什麼東西!」

「怎麼跟我姐說話呢!」

多年來的營養不良,我的身體虛弱的很。

平日裡的好東西都被我省下來喂給了媽。

他這一推我直接踉蹌著摔出去,頭撞在一旁的桌角上。

隻覺得額角有濕乎乎的液體流了下來。

拿手一抹,滿手鮮紅。

弟弟臉上閃過一抹慌亂,接著又嫌惡的看了我一眼。

「都這麼大人了,你怎麼還玩說謊碰瓷這一套啊。」

「難不成還想坑我,媽和姐都能證明,我根本沒用力!」

「難不成還想要故意受傷讓媽心疼你!」

「你要不要點臉。」

我踉蹌著坐起身子,直勾勾的盯著媽。

盼著她說點什麼,可她隻是冷漠的從我身上掃過去。

拉住姐姐和弟弟的手,像是沒有看見我滿臉血的狼狽。

我曾盼著媽媽癡傻一輩子,這樣我就是有媽的孩子。

哪怕苦點累點,我也願意。

可媽醒了,我又沒人要了。

4.

媽扶著姐姐站起身來。

「拿紙筆來,我要立遺囑。」

「我因為這病把你們倆給忘了,該幫襯你們的都沒幫到。」

「媽對你倆有愧。」

「所以,房子歸老大,你們爸死後和我這些年的存款歸老三。」

「老二,你自己一個人,也花不了多少,老大有家要養,老三以後還得娶媳婦,你就別跟他們爭了。」

頭上的傷口刺激著我的神經,聽著媽的安排我冷笑一聲。

「媽,我為了照顧您被單位辭退。」

「我自己一個人是因為誰?」

「為了照顧您,男朋友也跟我分手。」

「現在您說我自己一個人花不少錢。」

「那您這十年全須全尾的活到現在!難道我的錢是大風刮來的!」

「您真是偏心了一輩子!」

媽臉色大變,伸著手哆哆嗦嗦的指著我。

「你……你……我是你媽!」

「你照顧我不是應該的!」

「你當姐姐的就得讓著弟弟!你弟弟結婚大事才是最重要的!」

「彩禮辦事,買房買車,哪個不需要用錢!」

「你偏要在這些方麵不懂事嗎?」

「難道你照顧我就圖我的遺產!」

弟弟也滿臉憤怒的瞪著我。

「你能不能別這麼自私!」

「媽都這樣了,你就別氣著她了。」

「難道你要逼死媽嗎?」

我冷眼看著他們,心口像被一雙手狠狠攥住,連呼吸都有些發疼。

頭上破口的血有些流進眼睛裡,一片赤紅,看著有些駭人。

媽仿佛在映照著弟弟的話,整個人脫力般的倒下去,臉色煞白。

虛弱的聲音裡滿是憤怒。

「滾,我不想看見你。」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酸澀。

看著此刻沉默的姐姐,又覺得有些不對勁。

如果以姐姐的性格,若是突然知道媽把房子給了她,一定會激動的在我麵前耀武揚威,又怎麼會像現在這樣安靜!

我捂著頭上的傷口轉身離開。

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就悄悄的拿上身份證件和戶口本來到了不動產登記中心。

「您好,我是王彩霞的女兒,幫我查一下房子登記在誰的名下!」

「您稍等!」

「經查詢,房子登記在唐柔柔的名下!」

我呆立在當場,如遭雷劈。

「可以幫我查一下,是什麼時候過戶的嗎?」

「經查詢,是十年前。」

我眼前一黑,身子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

整個人像失了魂般,渾渾噩噩走出大廳。

十年前!

媽就已經把房子過戶到姐姐名下。

想必存折也早就轉手。

到底是發病前還是發病後!

整個家竟然隻有我被蒙在鼓裡。

在我為了錢辛苦奔波拚死拚活的時候,弟弟正拿著媽給的錢逍遙自在。

在我為了房租發愁的時候,姐姐全家吃喝不愁。

卻沒有一個人來幫襯我。

想到媽今日的口吻,還說什麼因為忘記了老大老三而愧疚。

怪不得姐姐和弟弟臉上沒什麼驚喜。

他們早就是最大利益獲得者!

我氣得握緊了拳頭,胸口悶的厲害,

整個人失重般的倒了下去,頭磕在一旁的馬路牙子上,鮮血染紅了我的半邊身子。

恍惚間我聽見了前男友的聲音,接著身子一輕,便徹底失去了意識。

再睜眼,回到了媽確診老年癡呆那天。

5.

我們姐弟三個正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上,等著醫生的最終報告。

我看著滑嫩年輕的手,摸上自己光滑的臉蛋。

壓下心中的震驚和歡喜。

直到被醫生叫進去。

「你們的母親確診阿爾茲海默症,俗稱老年癡呆。」

「目前症狀較輕,可能會出現健忘,記憶混亂等情況,隨著病情的發展,她會逐漸忘記自己是誰,忘記你們是誰,忘記時間,地點,忘記吃飯,睡覺,最後生生耗死。」

「這個病不能離人,目前也沒有治愈的可能,即便用藥和理療,最多也隻能是延緩遺忘的速度。」

「所以需要你們自行協商。」

像上輩子一樣,我們三人站在母親的病床前。

媽媽渾渾噩噩的睜開了雙眼,好似隻記得我般看著我。

「嬌嬌,媽害怕!」

上一世,隻這一句話,我就為此付出了一切。

現在再聽到,我的心裡沒了絲毫感覺。

我拿起一旁的取藥單,朝外跑去。

「姐,我去取藥,你們照看一下媽。」

我走出病房,卻沒有真的離開,而是悄無聲息的折返回來。

上輩子隻顧著著急,又一味的沉浸在媽媽的偏愛裡,完全沒有考慮醫生的話。

現在媽的病情發展剛到初期,又怎麼可能昨天還把我剛發的米麵福利分給姐姐和弟弟,今天就糊塗的忘了他們是誰。

我屏住呼吸趴在門縫處,將手機屏幕悄悄對準屋內,屋裡傳來媽媽壓抑的哭聲。

「柔柔,耀祖,媽苦啊。」

「怎麼會得了這種治不好的病。」

透過門縫,我看見媽媽把姐姐抱在懷裡痛哭。

「耀祖現在正是事業關鍵時期,柔柔你也剛結婚,媽不能拖累你們。」

「媽就裝失憶,就裝不記得你倆,隻讓嬌嬌照顧我。」

「等以後我老了傻了,也不連累你們。」

「反正嬌嬌也沒啥大出息,伺候我足矣。」

「媽趁著現在還算清醒,把房子和存折提前給了你倆。」

「以後若是有機會能清醒過來,你們記得來看看媽。」

手上的取藥單被我揉的皺皺巴巴,我覺得渾身透骨的冷。

我蹲在走廊外麵,踉蹌著把手機收起來,躲進樓梯口。

死死的咬住嘴唇卻壓不住抽泣聲。

眼淚控製不住的掉下來,心口陣陣刺痛,悶的我喘不過氣來。

原來所謂的隻記得我,所謂的偏愛,都是含著刀刃的算計。

上輩子我那十年,放棄了一切,到頭來終究是個笑話。

手機特別關注響起。

「嬌嬌,阿姨怎麼樣?」

「用不用我過去看看。」

再次收到男友消息,我的淚又止不住的掉下來。

上一世我弄丟了他,因為媽媽的一個自私的謊言,毀了我們倆的一生。

「沒事,我一會兒回家。」

大哭一場後,情緒慢慢恢複平靜。

所謂的母女情意在此刻徹底煙消雲散。

這輩子,我不會再被他們拿捏算計。

6.

等我拿著藥回到病房,媽媽又恢複那呆呆傻傻的模樣。

一雙昏暗的眼睛死死的盯著我。

「嬌嬌,媽想喝水。」

弟弟在一旁冷漠的看著。

我出去了半個小時,他們二人沒有一個知道給媽接口水。

「耀祖去吧,我給你準備藥。」

弟弟瞪了我一眼,剛要開口,被大姐扯了一把。

最終撇了撇嘴拿著水壺去接水。

等伺候媽把藥吃了,大姐剛要扶著媽躺下。

就被媽一把推開。

「滾!你是誰!別碰我,我不要你!」

「嬌嬌,嬌嬌,媽害怕!」

媽的手精準的扯住我的衣角,一雙眼裡滿是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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