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少陽寶草
熱水是赤榮親自燒的,足足燒了三鍋,才把那個半人高的木桶灌滿。
衛錦看著氤氳著熱氣的清水,猶豫了片刻,還是確認帳篷的門簾已經係緊,這才褪下那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外袍,緩緩滑入水中。
當溫熱的水漫過肩膀的那一刻,她忍不住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半個月了。
自從逃離衛家以來,她不是在逃命就是在戰鬥,別說洗澡了,連囫圇覺都沒睡過幾個。
身上的衣服被汗水、雨水和血水浸透了一遍又一遍,早就餿得連她自己都嫌棄。
她靠在桶沿上,閉著眼睛,感受著熱水一點一點滲透進皮膚,將那些積攢了半個月的疲憊慢慢化開。
水麵上漂浮著一層灰黑色的汙漬,看得她一陣臉紅。
“這也太臟了吧……”她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然後認認真真地把從頭到腳搓洗了一遍。
足足換了三遍水,她才終於覺得自己重新變回了一個乾淨的人。
擦乾身體後,她拿起赤榮放在一旁的一套衣服,一件黑色的長袍,布料不算名貴,但勝在厚實耐磨,剪裁也利落,顯然是傭兵團常備的製式服裝。
衛錦抖開長袍披在身上,意外地發現尺寸竟然還挺合身,隻是肩線稍微寬了一些,但用腰帶一束,倒也看不出來。
她站在那麵巴掌大的銅鏡前,將濕漉漉的長發攏到腦後,用一根白色的絲帶利落地束成一個高馬尾。幾縷碎發垂落在額前,襯得她那張剛剛洗淨的臉龐越發清秀白淨。
她掀開帳篷的簾子,走了出去。
營地裡,傭兵們正三三兩兩地圍坐在篝火旁,有的在整理裝備,有的在閒聊打趣。當衛錦走出帳篷的那一刻,原本嘈雜的營地忽然安靜了一瞬。
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那個剛剛還灰頭土臉、活像個小乞丐的少年,此刻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
黑色的長袍勾勒出少年挺拔修長的身姿,腰間係著的黑色腰帶將那纖細的腰肢一束,更顯得身段利落。
火光映照在他臉上,那雙清澈的眸子在光影中流轉,仿佛盛著碎星。
“嘶。”一個正在啃乾糧的年輕傭兵差點被噎住,瞪大眼睛看著衛錦,半天沒回過神來。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的女傭兵更是直接放下了手中的水囊,目光在衛錦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然後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喲,小弟弟洗乾淨了還挺俊俏的嘛!”
衛錦被她這一聲口哨弄得一愣,還沒反應過來,另一個身材火辣的女傭兵已經笑嘻嘻地湊了上來,衝她拋了個媚眼:“小帥哥,要不要來姐姐這邊坐坐?姐姐這兒有烤好的肉哦~”
“去去去,你少在這兒禍害人家小少年!”又一個女傭兵擠了過來,故意用手肘撞了撞先前那個,然後朝衛錦眨了眨眼,“小弟弟別理她,來姐姐這邊,姐姐這兒有甜果子,可好吃了!”
衛錦站在原地,一臉茫然地看著這群突然熱情過頭的女傭兵們,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她們是不是都有什麼眼疾?
為什麼一直在眨眼睛?
就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赤初陽的聲音從主帳中傳了出來,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行了行了,你們別逗他了。衛錦,你進來一下。”
衛錦聽後快步走向主帳,掀開簾子鑽了進去。
腦海的神識中還傳來玄凰兒不屑的哼唧聲:“一群老女人,年紀這麼大還調戲人。”
沒禮貌!衛錦在心底默默吐槽,雖然按照破殼的日子來算玄凰兒如今可能隻有人類一歲那麼大,但是還是沒禮貌!
她必須要找個時間好好說教一下玄凰兒了。
衛錦鑽進帳篷後,在赤初陽對麵坐下,帳篷裡點著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線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帆布帳壁上,隨著燈焰輕輕晃動。
赤初陽給她也倒了一杯熱茶,推到她麵前,滿意的看著眼前這個乾淨的少年。
果然,洗乾淨順眼多了。
“那麼,衛錦小兄弟。”赤初陽笑眯眯地看著她,“你怎麼會一個人出現在科洛森林裡?”
衛錦端起茶杯,低頭抿了一口,借此掩飾眼中的思索。
她當然不能說實話。
衛家七少爺,這個身份如今應該已經“死”了。按照衛清編造的說法,衛聶因喪子之痛精神失常,失手殺了她後畏罪潛逃。
如果她現在告訴別人自己是衛家的七少爺,那不僅會暴露自己還活著的消息,更可能引來衛家和對純陰之體覬覦的勢力的追查。
她放下茶杯,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猶豫:“我……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
“不清楚?”赤初陽挑了挑眉。
“嗯。”衛錦點了點頭,語氣儘量放得平淡,“我從小跟著家裡的長輩在山裡修行,很少下山。這次是長輩說有事情要帶我出門一趟。結果到這片森林時我們分散了……然後我就迷路了。”
她說得很含糊,既沒有交代具體的家族背景,也沒有透露任何有用的信息。
但正是這種含糊,反而讓赤初陽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測。
果然是哪個隱世家族出來曆練的小少爺。
一旁的赤榮更是連連點頭,一臉“我就說吧”的表情,插嘴道:“團長你看!我就說他肯定是世家子弟吧!你看他這氣質,這談吐,還有那根劍齒虎的利齒,普通散修家的孩子,哪有這本事?”
赤初陽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少在這兒馬後炮。”
不過她心裡也確實認同赤榮的判斷。這個叫衛錦的少年,雖然話不多,但舉止間自有一股從容不迫的氣度,不像那些從小在底層摸爬滾打的散修。
而且他能獨自在科洛森林裡活下來,身上肯定有保命的手段,隻不過讓年紀這麼小的孩子就一個人在森林裡曆練,也不知道這些家族長老是怎麼想的。
想到這兒,赤初陽的目光不自覺地往帳篷外瞟了一眼,仿佛想透過夜色,看看是否有隱藏在暗處的“家族老祖”。
既然不是什麼潛在的危險,那麼赤初陽也總算放心下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語氣比剛才輕鬆了許多:“既然如此,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是想回家,還是想去別的地方看看?”
衛錦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說道:“我想去帝都。”
“帝都?”赤初陽微微一怔,“那可遠得很啊。從青木鎮到帝都,就算走官道,也得兩年的路程。你一個人去?”
“嗯。”衛錦點了點頭,“家裡長輩說,讓我去帝都見一個人。”
她沒有說見誰,赤初陽也沒有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作為一個萍水相逢的傭兵團團長,沒必要刨根問底。
“行吧。”赤初陽爽快地拍了拍桌子,“那等我們這次任務結束,就帶你回青木鎮,到了鎮上,我幫你打聽打聽有沒有去往帝都方向的商隊或者車隊。你要是運氣好,說不定能搭上順風車。”
“多謝赤團長。”衛錦真誠地道了一聲謝。
“別叫團長了,聽著生分。”赤初陽擺了擺手,笑容明媚,“叫我初陽姐就行。”
衛錦看著她那雙明亮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點了點頭:“……初陽姐。”
赤初陽滿意地笑了,伸手拍了拍衛錦的肩膀:“行了,天色不早了,你早點休息。”
衛錦應了一聲,起身走出帳篷。
夜風迎麵吹來,帶著森林特有的草木氣息。她抬頭看向夜空,能看到幾顆明亮的星辰在閃爍。
“帝都……姐姐……”她在心裡默默念叨了一遍這兩個詞,然後深吸一口氣,邁步走向自己的帳篷。
身後,帳篷裡傳來赤榮那大嗓門的聲音:“團長!我就說他肯定是世家子弟吧!你看我這眼光……”
“行了行了,知道你眼光好。明天抓到的靈獸讓你先挑選契約。”
“好嘞!”
衛錦聽著身後的對話,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這群人……雖然有點吵,但似乎還不賴。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衛錦就被帳篷外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驚醒了。
她睜開眼,側耳傾聽了一會兒,發現營地裡的腳步聲越來越密集,夾雜著壓低了嗓門的呼喊聲和裝備碰撞的叮當聲,像是一鍋即將煮沸的水,正在無聲地翻滾著。
衛錦翻身坐起,隨手攏了攏有些散亂的長發,重新用白絲帶束好,然後掀開帳篷的簾子,探出頭去。
營地裡,燈火通明。
四五十名傭兵已經整齊列隊,站成幾個方陣。每個人都穿著統一的深褐色勁裝,胸前繡著金色的雄獅頭圖案,腰間掛著各式各樣的兵器,背上背著行囊和乾糧。
他們的眼神銳利而專注,透著一股訓練有素的肅殺之氣。
而在隊伍的最前方,一頭金色的雄獅正威風凜凜地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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