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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飛鴻書院

從桃溪村到縣裡,走路需近一個時辰,但坐馬車,兩刻半鐘就到了。

定遠縣隸屬鳳陽府,乃大夏開國皇帝老家的隔壁鄰居,背靠中都,全縣卻算不上富裕。

這不,進城還得排隊每人交一文錢呢,可見官府有多窮。

常大舅不是那等欺壓百姓的衙役,入城自也得按規矩來。

好在,聽著旁邊隊伍老百姓的閒話家常,倒也不算難等。

“唉,老天爺今年對咱們還算好的,洪水沒淹到定遠縣來。”

“可不是嘛,聽說靈璧縣那邊全給淹了,又是一年白乾,造孽啊。”

“我家那五歲傻大兒,還說今年雨水多,害得收成不好。他曉不得六年前是恁個光景,大半定遠縣都淹沒了,別說莊稼,人都死老多!”

“孩子還小嘛,哪曉得那些……當年我們村好些人被大水衝走了,為給他們買地立衣冠塚,賤賣了田,現在大多都靠佃田過日子。”

“好在咱族裡出了個讀書種子,昨兒被個進士老爺收為徒弟,也算是有盼頭了。但五年前征兵那事,朝廷是真的心狠,咱們都沒緩過勁來,就……”

話越聊越離譜,常大舅正要開口製止,身後車廂傳出一道稚嫩童音。

“老爺爺,你是不是和我一樣,也受寒發熱了呀?”

“感染了風寒,就得去找大夫拿藥吃哦,不然會燒壞腦袋的。”

時下是藥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尤其是詆毀朝廷的話。

大家都知道定遠縣六年前遭了大洪災,卻在一年後仍被強行征兵,但萬萬不可在人前道出心中不快。

先前說話的老頭回過神來,也是一陣後怕。

他手腳發軟,先往城門瞅了一眼,見衙役們仍隻顧著收錢,這才找回些力氣,看向馬車。

四五歲大的小娃娃扒著車窗沿,一雙漂亮的眼睛衝他眨了眨,便回身靠住更裡邊的婦人臂膀。

老頭心裡軟得一塌糊塗,急忙彎腰從籮筐裡挑選品相好的柿子,往窗口遞去。

斜後方,另一條隊伍。

一十來歲的錦衣少年,見無熱鬨可看,回身對車廂內看書之人道:“沒想到這窮鄉僻壤,還能長出這般機靈的孩子。”

那人沒搭理他,少年又摸著下巴,沉思片刻道:“就是感覺好像有些眼熟……欸,我知道了!”

“老師,你說師叔在外頭,是不是有個私生子啊?啊!老師,君子動口不動手,你怎能拿鞋底子抽人呢!”

“再敢胡咧咧敗壞你師叔名譽,剩下到府城的路,你就給我用腿走過去!”

車輪碾過土路,緩緩往城內而去。

常大舅一手握韁繩,一手拿著個紅彤彤的柿子,三兩下吸溜完。

他朝身後說:“妹子,先前娘說晏哥兒聽他二哥念書,給腦瓜子聽聰明了,我還不信。”

“但瞧著剛才那反應速度,我信我外甥絕對大有出息!”

常蕙明略思索,回道:“我估計給孩子念書,確實是有點用,二房那個他爹不也是從小教著……”

沈清晏捧著海碗大的柿子,聽倆人敘話完,出言問道:“大舅,時下馬糞多少錢一斤?”

“啥?馬糞?”

常大舅還以為自己聽錯了,又確定了一遍。

“具體倒是不曉得,但馬屎不及人屎有肥力,價錢應當不高。”

是的,沒錯,在古代‘屎’也是一門生意。

城裡每個街道百姓拉的屎,那都是有人專門收的,富貴人家的屎還更貴些。

不過價格也都不高,通常七八十文就能買得一擔人糞,馬屎價格隻會更低。

聽著沈清晏和常大舅的重口味話題,正吃柿子的沈觀海:“……”

柿子很甜,他很想吐。

好在沒過多久,飛鴻書院就到了。

馬車停靠在一繁華街道,沈觀海率先跳下車。

他打量眼前街景,不禁感歎:“沒想到飛鴻書院,竟坐落在如此熱鬨的地方。”

旁邊有人斜睨他一眼:“哪來的鄉巴佬,真沒見識。”

沈觀海本是想懟回去的,但想著妹妹可能在此讀書,到底忍了下來。

鄉巴佬就鄉巴佬唄,他本也是村裡的,哼。

後下車的沈清晏,循著二哥撇嘴方向看去,隻見一頭戴方巾,身著瀾衫的男子,腳步匆匆往書院方向趕。

瀾衫,乃秀才之禮服,非生員不可穿也。

瞧這通身輕浮氣度,倒不像是夫子,可秀才沒事往飛鴻書院跑作甚……?

“有些人眼睛長在頭頂上,別往心裡去。”常大舅拍了拍沈觀海的肩,帶著幾人也往書院大門而去。

守門人接過常大舅的舉薦信,略驚訝看了幾人一眼。

沒想到這一行人穿著普通,竟還有縣學劉教諭的門路,可比一大清早來的那些個要厲害。

“進去吧。”他將舉薦信還給常大舅,友善提醒一句:“凡舉薦入學者,皆需山長與本日值課半數夫子的認可,眼下還沒到散課時間,還得再等會兒。”

是以,在山長院外,遇到沈繼業及沈敘白父子,倒也不是那麼意外。

除二房父子外,另還有幾人也領著孩子在場,估計都是走舉薦路子的。

在場之人,見常大舅和常蕙明領著倆孩子來。

一個瞧著傻裡傻氣,不像是會讀書的樣子。

一個看起來不及六歲,估計連自己的姓氏怎麼寫都不知道。

好些人沒忍住,臉上直接浮現笑意。

有這倆人墊底,他們的孩子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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