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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被綁了三天,肚子裡挨了整整三刀。脫險那天,兄長說要避嫌,先抱走了毫發無傷的養女;夫君信了偽證,認定我是在爭風吃醋;就連我那位行醫三十年的母親,也把我攔在診台外,隻因為“不能讓人說顧家偏私”。可他們誰都不知道,我黑袍底下,內臟早就碎了。直到我死在醫館長椅上,那個被他們護在掌心的人,才當著所有人的麵說漏了一句話——

房門被官差撞開的時候,那夥歹人正好把紮在我小腹上的短刃抽出去。

刀一離身,我眼前瞬間一黑,疼得渾身發僵,連慘叫都堵在喉嚨裡。

這三天,外頭一直在周旋的人,是我兄長顧承禮。

他一次又一次揚聲表態,聲音大得像是故意說給所有人聽。

“我不會徇私!今日哪怕舍了親妹,也不能壞了公義,更不能讓曼柔受委屈!”

那歹人聽完越發凶狠。

於是接下來,每過一天,就往我身上補一刀。

直到我被人從那間屋裡拖出來,血早被外頭那件粗黑長袍蓋住了。

身上隻剩一層層冷汗,雙腿發軟,別說走路,連站都快站不住。

顧承禮朝我看了一眼,見我外麵沒有露出傷口,便當我真的沒事。

下一瞬, 他 直接將毫發未傷的蘇曼柔抱了起來,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清寧。”他開口時,語氣還是那副溫和樣子,“我要是先顧著你,外頭難免議論顧家偏袒自家人。你先忍忍,醫館就在前麵。”

我嘴唇動了動,喉嚨裡卻全是血腥味。

別說解釋,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沒多久,蕭廷臣也趕到了。

他穿著官服,腳步很急,可一進來先看的也是蘇曼柔,連眼風都沒落到我身上。

我死死盯著他,眼裡全是求他救命的意思。

可他看都不看,隻冷著聲線開口:“那匪徒的供詞我看過,他沒傷你。都這種時候了,你別再拈酸吃醋,鬨得沒分寸。”

“曼柔處境更弱,我得先確認她平安。你自己雇輛車去醫館。”

我控製不住地發抖,肚腹裡像有什麼正一點點往下墜。

可一個抱著蘇曼柔,一個護著蘇曼柔,誰都沒再回頭看我第二次。

我隻能死死咬牙,靠著最後那口氣,自己硬撐著往最近的醫館去。

到了前堂,我人已經快立不住了,隻能扶著問診的櫃台站著,連手指都是冰的。

偏偏坐在裡麵接診的人,是我母親齊素雲。

她是這間醫館的首席名醫。

也該是最先看出我已經快不行的人。

可她見到我,隻淡淡掃了一眼,就直接從我身邊越過去,快步去查看蘇曼柔手腕上的勒痕。

那道淺淺的紅印,被她反複翻看,像是多嚴重的傷。

我朝她伸出手,指尖抖得厲害,連袖口都跟著發顫。

“母親……”

那點聲音輕得像一縷氣。

她卻抬手就把我推開了。

再看向我時,她眉頭一擰,甚至還往後退了半步。

“你兄長和你夫君都說了,你沒事。別這麼嬌氣。”

“我若先給你看,旁人一定會說我存心偏私。你去前堂等著,按醫館規矩來。”

她說得平平淡淡。

像是在教訓一個胡攪蠻纏的孩子。

為了所謂避嫌,他們都理所當然地認定我安然無恙。

卻沒人知道,那件黑袍下麵,我的內腑早就破了。

“顧清寧,三號診台。”

前頭叫號的人連喊了三次,我才攥著候診椅邊,硬把自己撐起來。

肚子裡像埋著炭火,走一步,就往更深處燒一寸。

我被關到第三天時,嗓子就壞了。

這會兒張嘴,出來的也隻剩斷斷續續的氣聲。

櫃台後的醫女抬眼看我。

“哪裡不舒服?說清楚些。”

我抖著手指向腹部,幾乎連台麵都扶不穩。

她一邊記一邊說:“腹痛?去內科先掛號,把診金交了。”

我急忙搖頭,伸手去扯黑袍,想直接讓她看傷。

可手腕剛抬起,就被人先一步按住了。

“脈細且急。”

一個穿醫袍的年輕男子已經蹲到我麵前,與我平視。他腰牌上寫著幾個字——學徒,裴元昭。

他又按住我的腕脈,神情很快沉了下來。

“嘴唇發青,冷汗不斷,你先別動,我再摸一次。”

不過片刻,他臉色驟變。

“脈弱得快斷了,這是要脫症!快去抬擔架,先送進內室!”

擔架還沒抬來,裡間診室的門先開了。

我娘齊素雲從裡麵走出來,身上的醫袍平整潔淨,沒有半點褶皺。

她看向裴元昭,語氣不高,卻帶著壓人的冷意。

“誰讓你壞規矩,先給她診脈的?”

裴元昭起身,立刻開口:“齊大夫,她脈象虛急,臉色慘白,我懷疑她腹中有積血——”

“她是我女兒。”

我娘直接截斷了他的話,平靜得像在翻病案。

“她從小體弱,氣血不足,稍微受點驚嚇就會冒冷汗。我照看她三十年了,不是什麼要命的病。”

裴元昭明顯愣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接話。

“可齊大夫,這樣的脈象,不像隻是體弱——”

我娘看都不看他,隻淡淡道:“她兄長在朝中辦事,她夫君掌刑案,兩個人都在現場。匪徒根本沒碰她。”

說完,她才把目光落到我身上,眉心輕輕攏起,聲音甚至稱得上和緩。

“清寧,娘知道你嚇著了。可裡頭那個,才是真正受傷的人。”

“蘇曼柔手腕上的勒傷已經紅腫發炎。我要是丟下她,先細查你,明天外頭會怎麼說顧家?”

我拚命搖頭,指著自己肚子,嘴巴一張一合。

可嗓子裡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眼淚先砸了下來。

我再一次去扯衣服,想讓她看看裡麵。

她卻抬手按住我,輕輕歎了一聲,又把我黑袍的帶子重新係好。

“別哭,先在外麵等著。輪到你了,娘自然會親自給你看。”

話音剛落,裡麵傳出輪椅碾地的聲響。

蘇曼柔被人推了出來,要送去細查。

她手腕上繞著一圈雪白布帶,一看見我,眼睛立刻紅了。

“母親,讓姐姐先看吧,她臉色太差了。”

“我這點傷真沒什麼,我小時候什麼苦沒吃過。”

這話一出,候診的人立刻都朝她看去,低聲讚歎。

“這姑娘真懂事。”

“聽說還是顧家養大的孤女,比親生的還貼心。”

我娘眼裡的疼愛幾乎藏不住,握住了蘇曼柔的手。

“胡說。勒傷若發炎,是會留疤的,你一個姑娘家,怎麼能不當回事。”

“曼柔,你記著,越懂事的孩子,越不能叫她受委屈。”

說完,她轉頭吩咐裴元昭。

“推曼柔去做全套細查,用我的名義,立刻加急。”

裴元昭沒有動,視線還落在我越來越白的臉上。

“齊大夫,那顧娘子怎麼辦?她這個脈——”

我娘已經推著輪椅往前走了兩步,頭都沒回。

“讓她在外頭等著。醫館自有規矩,誰也不能破例。”

裴元昭隻好先把我扶回長椅,又轉身快步離開。

沒多久, 他推來一套簡便驗傷器具,俯下身低聲道:“你忍一下,我先看看。”

他的手按上我腹部那一刻,我疼得瞬間彎下身,整個人都縮了起來。

裴元昭的手猛地停住,喉結重重滾了一下。

“肝脾周圍都有積液,而且不少……這就是腹中積血。”

他一把抓起器具,轉身就追去檢查處。

“齊大夫!您過來看一眼,就一眼!”

我娘正站在蘇曼柔的診榻旁,聞聲隻掃了我這邊一下,神情淡得像在看無關病人。

“你按壓的力道沒掌握好,看見的是腸氣假象。”

“學了幾年醫,把假象當積血,基本功差成這樣?”

裴元昭的聲音繃得緊緊的。

“齊大夫,假象不是這種形狀。我請求請上一級醫者複驗——”

“可以,按順序排。”

我娘的語調始終不疾不徐。

“裴元昭,我知道你想出頭。可館裡先診名額有限,今天所有加急,都得留給曼柔。”

“你若再在前堂驚擾人心,等考評時,我會如實寫上去。”

裴元昭整個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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