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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算賬

鎮北軍的議事大帳內。

一盆炭火燒得通紅,卻驅不散寒意與焦躁。

“大將軍!不能再等了!”

一個絡腮胡子的副將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案上茶碗嗡嗡作響。

“突厥那幫孫子堵了咱們入關的要道,這都快半個月了!”

“兄弟們身上的棉衣都快磨成布條了,再這麼下去,沒戰死在沙場上,倒要先凍死在這關內了!”

“就是!”

另一名將領附和道。

“軍需官送來的那點棉衣,連個胳膊都包不全!”

“還說朝廷的撥款不夠,那城裡的布商卻把價抬了五倍!這他娘的叫什麼事!”

角落裡,一個身形微胖、穿著官服的中年男人一臉苦相地站著。

正是軍需官錢德勝。

他拱著手,滿臉都是褶子:

“諸位將軍,這可冤枉下官了。”

“朝廷撥下來的銀子就那麼多,城裡那些商賈坐地起價,下官也是有心無力啊!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嘛!”

慕驕一身勁裝,按著腰間的佩刀,鳳眼含霜,冷哼一聲。

“巧婦?我看不見得。”

“我看,是有人跟那些商賈穿一條褲子,拿咱們邊關將士的命去換他自己腰包裡的黃白之物!”

錢德勝頓時漲紅了臉,急道:

“慕將軍,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我錢某人對大將軍、對鎮北軍的忠心,天地可鑒!”

“夠了。”

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語的蕭凜終於開了口。

一雙深邃的眼眸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那愁眉苦臉的軍需官身上。

“錢大人,本將軍再問你一次,當真沒有辦法了?”

錢德勝一個哆嗦,連忙道:

“回大將軍,除非……除非朝廷再追加撥款,否則……下官實在是……實在是……”

“放屁!”

慕驕忍無可忍:

“大將軍,末將請命,帶一隊人馬,直接去抄了那幾家奸商的糧倉和布莊!”

“軍需之事,本就該特事特辦!”

“不可!”

一名文職參軍立刻反對。

“慕將軍,強搶商戶與匪寇何異?”

“此事若傳出去,我鎮北軍聲譽何在?豈不失了民心?”

“民心能當飯吃?能當衣穿嗎?!”

慕驕怒道。

“人都快凍死了,還講這些虛的!”

帳內頓時吵成一團。

一方主張鐵血手段,一方顧慮律法民心,誰也說服不了誰。

蕭凜的眉頭擰成川字,指節一下下地敲擊著桌麵。

就在這時,帳簾被一隻素白的手輕輕掀開。

風雪瞬間灌了進來,也帶來了一道纖細的身影。

沈清婉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鬥篷,風帽下露出一張清麗柔婉的臉。

帳內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沈清婉身上。

驚愕、不解,還有一絲不耐。

慕驕的眉頭皺得最緊,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排斥:

“夫人,這裡是議事大帳,不是後院的暖閣。”

蕭凜也愣住了。

他沒想到沈清婉會來這裡。

剛起身想讓她回去,卻見沈清婉衝他輕輕搖了搖頭。

那雙總是帶著溫軟水汽的眸子裡,此刻卻是一片清明。

“諸位將軍,搶,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說著,將懷裡的紅木算盤“啪”的一聲放在桌上。

“夫人懂什麼?”

慕驕嗤笑道。

“難不成夫人打算用這算盤,替我們算出幾件棉衣來?”

沈清婉沒有理會慕驕的嘲諷,隻是伸出纖纖玉指,在算盤上輕輕一撥。

“永安三年冬,鎮北軍采購棉布三千匹,軍需處上報官價,每匹一兩二錢銀,由城西錦繡莊供貨。”

“可據我所知,當年江南棉布豐產,運至北地的市價,最高也不過八錢銀一匹。”

錢德勝的臉色微微一變。

沈清婉的手指在算盤上快如流星。

算珠碰撞發出一連串急促而清脆的聲響。

“差價四錢,三千匹布,憑空多出了一千二百兩銀子。”

“這筆銀子,入了誰的賬?”

不等錢德勝反應,沈清婉繼續道:

“永安四年春,軍中采買傷藥,報賬人參五百斤,每斤三十兩,共計一萬五千兩。”

“但這批人參,實則以次充好,多是參須與蘆頭,真實市價,一斤不過十兩。”

“差價一萬兩,又進了誰的口袋?”

“同年秋,修繕城牆,采買石料……”

“臘月,更換兵卒佩刀……”

沈清婉說話聲音越來越快,手指撥動算盤的速度也越來越迅速。

那一串串冰冷的數字,像是鞭子狠狠抽在錢德勝的心上。

帳內的武將們,起初還帶著幾分看熱鬨的心態。

可漸漸地,臉色都變了。

從驚愕,到凝重,再到無法遏製的憤怒。

他們這些人,在邊關拋頭顱灑熱血,拿命換來的軍餉,竟被人在背後如此蛀食!

慕驕的臉色最為難看。

她從過來到現在算過三次賬,每一次竟然都查出了巨大的紕漏!

而錢德勝更早已是麵如死灰,豆大的汗珠從額角滾落。

他想開口辯解。

卻發現沈清婉報出的每一筆賬目,每一個時間,甚至連合作的商賈名號都分毫不差,讓他連狡辯的餘地都沒有。

“今年入冬前采買的禦寒物資,包括棉衣、木炭、烈酒三項,共計撥款八萬兩。”

“上報賬目中,棉衣五萬兩,實則隻付給商賈兩萬兩,虛報三萬。”

“木炭一萬五千兩,實則……”

沈清婉的聲音頓住了。

她抬起頭,直直地看向已經癱軟在地的錢德勝。

“錢大人,這最後一筆賬,還要我替你算清嗎?”

“噗通”一聲,錢德勝再也支撐不住,整個人癱倒在地,涕淚橫流地爬向蕭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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