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暗夜
二月二十一,夜裡,那個人又來了。
這一次鄭虎早有準備。他帶著兩個人在東跨院四周埋伏了整整三天,白天睡覺,夜裡值守,等著那人自投羅網。
子時剛過,月亮被雲遮住了,院子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鄭虎蹲在東跨院西牆根下的陰影裡,一動不動,像一塊石頭。他的腿有舊傷,蹲久了會疼,但他咬著牙忍著,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牆頭上傳來一聲輕響。
不是腳步聲,是手掌按在瓦片上的聲音。很輕,像風吹過,但鄭虎在邊關待了多年,聽過無數次這種聲音——是有人在翻牆。
一個黑影從牆頭上翻過來,輕飄飄地落在院子裡,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響。那人穿著一身深色的衣裳,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身形不高,偏瘦,動作敏捷,像一隻夜行的貓。
黑影落地的位置,和上次腳印的位置幾乎一模一樣。
鄭虎沒有動。他在等。等黑影走遠一點,等黑影離開牆根、走進院子裡,這樣就沒有退路了。
黑影在牆根下蹲了一會兒,像是在觀察動靜。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老槐樹的聲音。黑影慢慢地站起來,貼著牆根,一步一步地朝書房的窗戶走去。
就是現在。
鄭虎從陰影裡躥出來,動作快得不像一個腿上有傷的人。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黑影身後,一手抓向黑影的後頸,一手去鎖黑影的胳膊。
黑影的反應很快。聽到身後的風聲,猛地一蹲,躲開了鄭虎的第一抓,然後一個側滾,從鄭虎的胳膊下麵鑽了出去。動作行雲流水,一看就是練過的。
但鄭虎不是一個人。
黑影剛站起來,迎麵撞上了周芸。周芸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繞到了前麵,手裡提著一把短刀,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黑影沒有慌,往後撤了一步,想從側麵突圍,卻發現左右兩側各站著一個人——是鄭虎帶來的兩個幫手。
四個方向,全部堵死了。
黑影站在院子中間,不動了。
“把燈點上。”鄭虎說。
柳兒從屋裡端了一盞油燈出來,橘黃色的光照亮了院子。
鄭虎走到黑影麵前,伸手扯下了黑影臉上的麵巾。
是一張女人的臉。四十來歲,高瘦,顴骨突出,眼睛細長。
王氏。
顧婉清站在書房的門口,一手撐著門框,一手扶著肚子,看著院子裡的王氏。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王媽媽,這麼晚了,你在我的院子裡做什麼?”
王氏抬起頭,看著顧婉清。她的臉上沒有慌張,沒有害怕,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她隻是平靜地回望著顧婉清,像是在看一個意料之中的對手。
“少夫人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我要聽你說。”
王氏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不是認罪的笑,不是害怕的笑,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笑。
“少夫人,奴婢在沈二老爺手下做了十二年。十二年裡,奴婢替他做過很多事。有些事是奴婢願意做的,有些事是奴婢不願意做的。但不管願意不願意,奴婢都做了。”
顧婉清看著她,沒有說話。
“少夫人院子裡的護衛太嚴了,奴婢進不去書房,就想夜裡來看看。”王氏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奴婢想知道少夫人在畫什麼,想知道少夫人的輿圖畫到哪裡了,想知道少夫人什麼時候能畫完。二老爺催得緊,奴婢沒辦法。”
“沈崇遠為什麼想知道這些?”
王氏低下頭,沉默了很久。再抬起頭的時候,她的眼睛裡多了一些東西。不是眼淚,是一種疲憊,一種厭倦,一種不想再裝下去的感覺。
“二老爺說,少夫人的輿圖如果呈到皇帝麵前,沈家就翻不了身了。他必須在少夫人畫完之前,把輿圖毀掉,或者把少夫人……”
她沒有說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她想說什麼。
院子裡安靜極了。
柳兒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在發抖。周芸握著短刀的手緊了一下。鄭虎站在王氏身後,像一座沉默的山。
顧婉清扶著門框,看著王氏。
“王媽媽,你替沈崇遠做這些事,他給了你什麼?”
王氏苦笑了一下:“什麼都沒給。十二年前,奴婢的丈夫欠了賭債,是二老爺幫他還的。從那以後,奴婢就成了二老爺的人。他說什麼,奴婢就得做什麼。不是因為他給了奴婢好處,是因為他手裡捏著奴婢丈夫的欠條。”
“那張欠條,現在還了嗎?”
“還了。十年前就還了。但二老爺說,利息沒還完。這輩子都還不完。”
顧婉清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話,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王媽媽,你想不想把這筆債,一次還清?”
王氏抬起頭,看著顧婉清,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少夫人……您說什麼?”
顧婉清沒有重複,隻是看著她,等她回答。
王氏的嘴唇哆嗦了幾下,眼眶忽然紅了。這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在沈崇遠手下做了十二年,替他在點心裡下毒,替他在夜裡翻牆窺探,替他做儘了見不得人的事。她從來沒有哭過,但此刻,她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掉下來。
“少夫人,奴婢……”她的聲音啞了,“奴婢欠的債,還不了的。”
“我說能,就能。”
王氏跪了下來,伏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說不出話來。
顧婉清看著伏在地上的王氏,心裡沒有同情,也沒有厭惡。她隻是在想一件事——這個人有用。
王氏在沈崇遠手下做了十二年,知道沈崇遠太多的事。她見過沈崇遠見過的人,聽過沈崇遠說過的話,知道沈崇遠的軟肋在哪裡。她是一把鑰匙,能打開沈崇遠這座門的鑰匙。
“鄭虎,把王媽媽帶下去,先不要為難她。”
“是。”
鄭虎把王氏帶走了。周芸和柳兒也退了下去。院子裡隻剩下顧婉清一個人。
她站在書房門口,夜風從夾道裡灌進來,吹得她的衣角輕輕飄動。七個月的身孕讓她的身體很重,但她的心很輕。不是因為解決了王氏這個麻煩,而是因為她找到了一個突破口。
沈崇遠把王氏安插在沈家,是一步棋。但這一步棋,現在成了她的棋。
她轉身走回書房,坐到書案前,鋪開一張紙,拿起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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