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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個盲盒,我不抽了》

【正文】

我們家每年除夕都要抽一次“命運盲盒”。

紅簽拿獎勵,黑簽受罰。

我從六歲抽到二十四歲,十九次,全是黑簽。

所以妹妹抽中新電腦時,我去刷盤子;

她抽中出國名額時,我自動放棄保研;

去年她抽中婚房,我把自己攢了五年的首付也轉了過去。

爸爸總笑我:

“命不好就認,願賭服輸。”

我也認了。

甚至每年抽簽前,我都會提前想好,這次又要舍掉什麼。

直到這個月,我查出重症心肌炎。

醫生說,再拖兩周,我可能連移植評估都撐不到。

家裡正好還有三十萬。

媽媽卻照舊拿出兩個盲盒:

“抽吧,紅簽治病,黑簽的錢給妹妹開店。”

我抽到黑簽。

當晚,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路過儲物間時,聽見妹妹笑著問:

“媽,今年是不是還把姐姐盒子裡的紅簽換掉?”

媽媽嗔她:

“十九年都這麼過來的,你還怕她發現?”

我站在門外,把那張黑簽一點點撕碎。

原來我不是倒黴。

是他們替我安排了十九年的倒黴。

可醫生下午剛發來消息。

我的心臟,已經開始衰竭了。

而他們還在等我認下第二十張黑簽。

……

我回房收拾行李時,手裡那張黑簽已經被撕成四片。

十九年。

不是我運氣差,是他們選中了我。

媽媽推門進來,看見箱子,臉沉了下來。

“抽個黑簽而已,你又鬨什麼?”

我抬頭看她。

小時候我抽到黑簽,她會摸著我的頭,說知遙最懂事;

後來我放棄保研,她抱著我哭,說以後一定補償我。

我居然一次都沒懷疑。

書桌最下麵的鐵盒裡,還壓著前十八年的黑簽。

六歲那張寫著“把生日禮物讓給妹妹”,十二歲那張讓我退出冬令營,十八歲那張讓我把新電腦給念安。

去年那張最厚,背麵是爸爸親手寫的懲罰:

“姐姐承擔妹妹婚房首付。”

那時我還把簽紙夾進日記本,安慰自己,至少命運對人是公平的。

現在再看,那些紙不是命運。

是他們給我開的十九張欠條,欠款人永遠寫著我的名字。

“媽,工資卡還我,我要住院。”

她皺眉,“你現在生著病,拿錢亂花怎麼辦?卡放我這兒不是一直好好的?”

我打開手機查餘額。

八萬六,隻剩三百二十七塊。

最後一筆轉賬,收款人是顧念安,備注:裝修。

我手指發涼。

“那是我治病的錢。”

“念安店開起來還能不管你?”

媽媽語氣不耐:

“再說,家裡那三十萬你已經抽輸了。”

“紅簽開店,黑簽自己想辦法,十九年的規矩,怎麼今年就輸不起?”

爸爸站在門口接了一句:

“重症心肌炎又不是馬上死。醫生都愛往嚴重了說。”

“醫生讓我兩周內完成移植評估。”

“評估又不是手術。”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你妹妹開店錯過這幾天,租金照交,員工工資照發,哪個更急你自己想。”

我看著他。

原來在這個家,連我的心臟什麼時候停,都得排在念安的開業日期後麵。

我把住院通知遞給他。

他掃了一眼便還給我。

“明早先去念安店裡幫忙,忙完再去醫院。”

夜裡,我被胸口的悶痛疼醒。

心跳一陣快,一陣慢,像有人在裡麵胡亂砸門。

醫院發來短信:

“明日上午九點有空餘床位,逾時順延。”

我盯著屏幕到天亮。

六點半,我拖著箱子下樓。

媽媽已經坐在餐桌旁。

“去哪兒?”

“醫院。”

她從口袋裡拿出我的身份證。

“先把店裡的貨搬完,我就還你。”

我看著那張身份證,沒有伸手。

顧念安喝著咖啡,笑著勸我:

“姐,就半天,你以前十九次黑簽都認了,別到第二十次才讓全家難看。”

七點十分,我坐進了爸爸的車。

車開向城南。

醫院,在相反的方向。

顧念安的店開在商場三樓。

二十多箱貨堵在電梯口。

爸爸指了指:

“九點前搬完。”

“我九點要辦住院。”

“忙完送你去。”

第一箱搬出去十幾步,我胸口便開始發緊。

搬到第五箱,我停下來吃藥。

爸爸看見藥盒,問了一句:

“還要吃多久?”

“醫生說不能停。”

他沒再問病情,隻催我快點,因為裝修隊按小時算錢。

到第十箱時,後背全是冷汗,眼前也一陣陣發灰。

我扶著牆休息,念安遞來一瓶水。

“姐,你不會真因為幾張簽,把家鬨散吧?”

我盯著她。

“你什麼時候知道盒子被換過?”

她的笑淡了。

片刻後,她壓低聲音:

“知道又怎樣?爸媽怕我哭,你又能吃苦,你多讓一點,全家都省心。”

我喉嚨像被堵住。

她說得太自然。

自然得像我十九年失去的一切,本來就該給她。

八點五十,我給醫院打電話。

護士讓我儘快過去。

“您的情況不能再拖,床位最多保留到九點半。”

媽媽聽見後,拿走了我的手機。

“貨還沒清完。”

“我要住院。”

“念安開業也是大事!”

她當著工人的麵數落我:

“為什麼每次妹妹有事你就生病?小時候她比賽你發燒,去年她看婚房你胃疼,現在她開店你又要住院。你心裡能不能陽光一點?”

九點二十五,醫院又來過一次電話。

我伸手去拿手機,媽媽按了掛斷。

“你非要今天去?”

“床位隻留到九點半。”

“那就等下一張。”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醫院裡的床跟商場停車位一樣,錯過一張還會有下一張。

九點四十,我拿回手機。

床位已經給了急診病人。

我蹲在貨架邊,看著護士發來的“順延等待”,眼淚砸在屏幕上。

十九歲那年也是這樣。

念安留學,我抽到黑簽,放棄保研去工作。

媽媽說:

“你能力強,在哪裡都能活。”

後來念安讀了一年就回國。

而我再也沒回學校。

中午,爸爸遞給我一份合同。

念安賒了四十六萬貨款,供應商要求保證人。

“簽。”

“我不簽。”

爸爸臉色沉了下去。

“你工作穩定、征信好,隻是走個形式。”

“我的錢沒了,住院床位也沒了,還要讓我背四十六萬?”

媽媽拍了桌子。

“一家人,你非說得像我們要害你!”

我把合同推回去。

這是十九年來,我第一次不認黑簽。

爸爸抬手扇在我臉上。

嘴裡很快有了血腥味。

耳朵嗡嗡作響,我扶住貨架才站穩。

念安把筆遞到我麵前,眼淚已經掛在睫毛上。

“姐,你簽了吧。就當這次黑簽的懲罰,行不行?”

我看著那支筆,隻覺得十九年最可怕的從來不是爸媽騙我。

是她明知道每一次結果都被動過手腳,仍然能站在我麵前,叫我願賭服輸。

爸爸盯著我。

“我養你二十四年,不是讓你回來跟家裡算賬的。”

我捂著臉,胸腔裡的心跳亂得沒有規律。

那一巴掌以後,我終於明白。

盲盒隻是他們偏心的借口。

我才是那個被默認可以犧牲的人。

我沒簽擔保書。

爸爸把我的行李箱扔到店外。

“有本事別回家。”

同事喬禾陪我去了急診。

檢查結果比上周更差。

醫生把心電圖推到我麵前。

“必須休息,不能搬重物。”

“再發生惡性心律失常,可能連搶救時間都不給你。”

住院押金五萬。

我的卡裡隻有三百多。

同事喬禾沒問原因,轉給我兩萬。

“先交上,我再幫你想。”

我看著轉賬,鼻子發酸。

認識二十四年的家人舍不得給我一張病床的錢。

認識三年的同事,卻怕我活不下去。

護士替我調輸液速度時問:

“家屬呢?”

我張了張嘴。

通訊錄最上麵有爸爸、媽媽、妹妹三個名字。

可我一個都不敢填。

最後,緊急聯係人寫了喬禾。

那幾個字落下去時,我鼻子更酸了。

原來有家和有家屬,是兩回事。

下午,媽媽來了。

她摸了摸我的額頭。

“真這麼嚴重?”

我鼻子發酸。

“醫生讓住院。”

“你爸昨天打你是不對,可你當那麼多人麵不給念安簽字,他臉上也掛不住。”

那點剛冒出來的期待,又落了回去。

她問我押金夠不夠。

我說還差三萬。

媽媽歎了口氣:

“我去想辦法。”

她走後半小時,我賬戶裡的兩萬被轉走了。

電話打過去,她承認得很乾脆。

“念安供應商催款,我先用一下。”

我握著輸液管,指尖發抖。

“那是我借來救命的。”

“醫院還能因為沒押金把你扔出去?念安後天就開業,貨斷了前麵的錢全打水漂。”

“那我呢?”

電話那邊沉默幾秒。

“你是姐姐,她現在正是最關鍵的時候。”

“十九歲保研不是我的關鍵時候嗎?去年買房不是嗎?現在我要住院,也不是嗎?”

媽媽沉默了。

我第一次把這些話問出口。

她卻隻回我一句:

“舊賬翻來翻去有意思嗎?”

我問:

“我的人生什麼時候關鍵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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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掛了。

押金不夠,我隻能離院觀察。

晚上,我回家拿藥。

門鎖密碼已經改了。

顧念安開門時,手裡正提著垃圾袋。

袋子裡露出我的藥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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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找這個?”

我心口發緊。

“為什麼扔?”

“看見一堆藥,晦氣,店裡馬上開業,我就順手收了。”

我蹲下去一盒盒撿。

最下麵那板藥被酸奶泡壞了。

我把藥片從破掉的鋁箔裡摳出來,手一直在抖。

念安看了一眼,皺眉說:

“都臟成這樣了你還要?別人看見還以為我們家不給你買藥。”

我差點笑出來。

他們最在意的,還是別人會怎麼看他們。

媽媽嫌我難看。

“幾盒藥而已,明天再買。”

“這是不能停的藥。”

念安抱著胳膊。

“姐,你現在怎麼什麼都要鬨大?”

我站起來時眼前發黑,扶住櫃子才沒倒。

媽媽伸手想扶我,嘴裡卻說:

“你看,又開始了。”

我避開她。

爸爸正好進門。

“給你媽道歉。”

“她拿了我的住院錢,念安扔了我的藥。”

“你媽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他逼近一步。

“今天必須把態度擺正。”

我看著他們三個。

“如果我真死了呢?”

爸爸皺眉。

“少拿死嚇人。”

念安還笑了一聲。

“姐,你從小命硬,哪那麼容易死。”

沒有一個人覺得這句話殘忍。

我拖著箱子離開。

樓下風很冷。

我胸口疼得蹲在牆邊,十幾分鐘站不起來。

手機亮了。

念安發來消息:

“後天開業你必須來。臨時工跑了,你穿半天黑熊玩偶服。”

下一條緊跟著。

“反正你最適合黑簽。”

我把臉埋進膝蓋。

這一次,眼淚怎麼也止不住。

開業那天,我原本沒打算去。

爸爸把車停到公司宿舍樓下,給我發了最後一條消息:

“你不下來,我就去找你領導談談他們怎麼教員工不認父母。”

喬禾攔著我。

“醫生昨天才說你心率不穩。”

我穿上外套。

“我把最後一次還完。”

商場門口擺滿紅色氣球。

念安的店叫“LUCKY RED”。

櫥窗裡全是紅黑盲盒,牌子上寫著:

“抽到紅色,好運一整年。”

她今天穿紅裙子,胸口別著幸運星。

媽媽替她整理裙擺,看見我隻說:

“玩偶服在裡麵,直播快開始了。”

那套黑熊服有十幾斤。

頭套扣下來,悶得喘不上氣。

工作人員問我需不需要適應。

我試著走了兩步,心率表已經跳到一百三十多。

我把手機給念安看。

“一個小時後我必須停。”

她掃了一眼,隻說:

“今天別戴這個,直播鏡頭拍到不好看。”

她伸手摘走我的心率表,塞進櫃子。

念安在門外催:

“不用,她能扛。”

直播開始後,她把一個盲盒塞進我手裡。

“來,讓大家看看我姐的手氣。”

我隔著網布看她。

“這次也換過了?”

她湊近頭套。

“直播呢,別給我難看。”

我打開盒子。

黑簽。

四周一片笑聲。

念安舉著自己的紅簽對鏡頭比心。

“看吧,她從小就這麼倒黴。”

我站在人群中央,胸口一陣陣發悶。

小時候我也會跟著他們笑。

原來那時的我,才最可憐。

一個小時後,我汗濕了後背,手腳開始發麻。

頭套裡的空氣又熱又悶,我每吸一口氣,胸骨後麵都扯著疼。

我朝員工間走了兩次。

第一次被媽媽叫回來拍合照。

第二次被爸爸攔住,說商場負責人還沒走。

我看著出口就在十幾米外,卻連這十幾米都像不是自己的路。

我摘下頭套。

媽媽又給我扣了回來。

“直播沒結束。”

“我心臟疼。”

她壓低聲音:

“今天來的都是念安以後要認識的人,你別偏偏這時候出事。”

我透過網布看她。

八歲那年也是這樣。

念安參加舞蹈彙演,我高燒到三十九度,媽媽給我塞了兩片退燒藥,讓我在觀眾席等到演出結束。

回家路上她還誇我懂事,說黑簽的孩子就是比別人能扛。

十六年過去,她連擔心我的方式都沒有變。

她不是怕我出事。

隻是怕我今天出事。

最後一輪活動,要紅熊和黑熊爭一個巨型盲盒。

穿紅熊的員工按流程推了我一下。

我退了幾步,腳下沒踩穩,從展示台摔下去。

頭套砸在地磚上。

我趴在地上,手臂一點力氣都沒有。

周圍先是驚呼,隨後有人笑,以為這是節目。

我想把頭套掀開。

手抬到一半便垂了下去。

胸口像壓著燒紅的鐵,心跳亂得聽不出節奏。

有人終於發現不對,把頭套摘了。

一個女人摸了我的頸側,臉色發白。

“她嘴唇紫了!打120!”

念安還握著直播手機。

“姐,你別嚇我。”

媽媽擠進來。

女人問:

“她有沒有心臟病?”

“有點心肌炎。”

“這叫有點?”

對方讓人散開,又問有沒有隨身藥。

媽媽答不上來。

我的藥,前兩天才被他們扔進垃圾袋。

急救人員趕到時,我已經聽不清聲音。

有人問家屬:

“她這樣多久了?”

媽媽說:

“剛剛才不舒服。”

我想告訴醫生,不是。

我已經疼了很多天。

我告訴過他們很多次。

隻是從來沒人信。

有人剪開衣領,有人按住我的胸口。

“室顫,準備除顫!”

身體被電流帶得彈起。

意識往下沉時,我看見念安站在門邊。

她的直播手機還亮著紅點。

麥克風沒有關。

爸爸正在外麵說:

“先對外說低血糖,今天剛開業,不能讓她這事毀了念安的店。”

媽媽問的卻是:

“醫院要是讓交錢怎麼辦?那三十萬已經付貨款了,可拿不回來了。”

十九年裡,我抽過十九張黑簽。

到最後我才明白。

真正想讓我認命的,從來不是運氣。

是他們。

我醒過來,是三天後。

睜眼時,胸口貼滿電極,鼻腔裡全是氧氣管摩擦的疼。

喬禾趴在床邊睡著了。

我動了一下手指,她抬起頭,眼圈很紅。

“你終於醒了。”

我想說話,嗓子乾得發不出聲。

她拿棉簽沾水替我潤嘴唇。

“你發生室顫,搶救了二十多分鐘。”

“醫院用了臨時循環支持,公司團體保險先墊了一部分,HR又幫你走了急難救助。”

我閉上眼。

原來把我從死亡線上往回拉的人,沒有一個姓顧。

喬禾後來告訴我,搶救當晚醫院聯係過爸爸。

醫生讓家屬儘快趕來簽高風險治療同意書。

爸爸問了三次費用,又問能不能先觀察到第二天。

最後是醫院按急危重症流程先救人,喬禾趕過來補手續。

她說到這裡時氣得手都在抖。

我卻沒有哭。

最疼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人真正心死以後,連失望都會變得很安靜。

喬禾猶豫很久,才把手機遞給我。

“還有件事,你得知道。”

念安開業那場直播,沒關。

我倒下以後,爸爸讓人把我往員工間抬,媽媽嫌救護車從正門進來不吉利,還有他們討論那三十萬拿不出來的話,全被錄了進去。

最開始隻有幾千人看。

後來有人把片段剪出來,轉發越來越多。

“LUCKY RED”開業不到一天便暫停營業。

我盯著屏幕。

評論裡有人問:

“她真的是親姐姐嗎?”

還有現場工作人員發出一段更早的視頻。

畫麵裡,我穿著十幾斤的黑熊服扶牆喘氣,媽媽把我摘下的頭套又扣了回去。

那條視頻下麵最高讚的一句話是:

“她不是倒黴,她是在被一家人輪流按回黑簽裡。”

還有人說:

“那個女孩在頭套裡求救的時候,我就在現場,我們還以為是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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