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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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不上孩子,夫君醉酒將我趕出家門。

我無處可去,借住在城南土地廟。

廟裡的土地公香火不旺,身上布滿蜘蛛網。

我撕了自己的裙角給他擦拭乾淨。

土地公感念我,告訴我出了廟門往東五裡再往北三裡,有一隻人參精急著投胎。

我照著指引竟然真的在那處地界挖到了一枚人參。

挖出來的人參嫩白肥胖,活像睡著了的奶娃娃,待我要湊近細看,那人參卻化作一股煙鑽進了我的肚子裡。

次日,我便診出了喜脈……

01

我大字不識,空有一身美貌。

養大我的嬸嬸將我賣給城東周老爺做填房。

周老爺三十出頭,科考沒中後就單靠著祖業坐吃空山,在我前邊有兩任妻子,第一個妻子死了,第二個懷不上孩子休了。

輪到我,三年無所出。

周老爺漸漸沒了耐心。

他總罵我是不下蛋的母雞,不給我吃飯,還對我拳打腳踢。

我一直忍著讓著。

心想等我懷上孩子便好了。

可姓周的等不及,他從外麵頻繁地帶女人回來。

婆母非但不管,還總以讓我近身伺候的名義,將我叫到他屋裡給夫君騰地方。

一天夜裡,好不容易等婆母睡著,我回到房裡。

正巧看見夫君與一個女子在我的床上顛鸞倒鳳。

我一個沒忍住,拎起熱茶潑了上去。

床上那女子尖叫著說我毀了她的容。

我正要罵她勾引男人不要臉,誰知,夫君卻一巴掌揮在了我的臉上。

「滾!你自己肚子不爭氣懷不上孩子,還埋怨舒娘與我相好。」

「沈青青,我告訴你,等舒娘懷了我的孩子,我立馬休了你。」

在舒娘得意的笑聲中,夫君將我趕出了家門。

我無路可去,天又下起了冷雨,隻得去了城門口的土地廟避雨。

土地廟不大,破破爛爛,供奉的土地公身上布滿蜘蛛網。

我淋了雨凍得瑟瑟發抖,瞧著他同我一般可憐,於是撕下裙角給土地公擦得乾乾淨淨。

半夜蜷縮在牆角,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土地公顯靈,告訴我出了廟門往東五裡再往北三裡,有一隻人參精急著投胎。

我照著指引竟然真的在那處地界挖到了一枚人參。

挖出來的人參嫩白肥胖,活像睡著了的奶娃娃,待我要湊近細看,那人參卻化作一股煙鑽進了我的肚子裡。

02

醒來時,我隻當是太想要孩子,做了一個夢。

次日天明,我起身又往城裡去。

身無分文,離家出走一夜已是極限。

周家雖然待我很薄,可好歹也算是我的家。

回到周府後街,我徘徊在附近不敢進門。

路邊賣雲吞的張嬸子叫住了我。

「周家媳婦,來吃碗雲吞吧。」

張嬸的雲吞,皮薄餡兒大,十裡飄香,一碗隻要四個銅板。

可我渾身上下連一個銅板都拿不出來。

我吞了吞口水,擺著手拒絕。

「不了,張嬸子,我一會兒家裡去吃。」

張嬸子嘴角一扁,拉著我往攤子上坐。

「嬸子不要你錢。」

說罷又對著周家的後門罵。

「一看你就是被趕來了,周家那摳門母子,活該他們家沒後。」

罵完低頭看著更難過了三分的我,趕忙解釋。

「不不不,嬸子不是咒你懷不上孩子,哎呀,嬸子嘴笨,你坐著啊,嬸子請你吃雲吞,就當是給你賠禮道歉。」

我想說真不用,可肚子卻不爭氣地咕咕叫,而且這個時間即便回到家,早飯也隻有一碗稀的能照見人影的米湯。

等到熱氣騰騰的雲吞上桌,我就更說不出拒絕的話了。

「謝謝張嬸。」

張嬸笑道:「好孩子,別客氣快吃吧。」

我三下五除二就將一碗雲吞吃了個乾淨。

這頓雲吞,可以說是一年來我吃過最飽的一餐。

吃飽了揉著發脹的肚子,看著在灶台上忙碌的張嬸,我的眼眶不由一熱。

這世界上還是好人多啊!

可我,好像一直命不好。

從我嫁進周家,婆母便對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

之前,周家有個老媽子使喚,我一嫁進來,婆母便將人辭了。

從此灑掃做活是我,一日三餐是我。

累點辛苦點本是常態,但吃不飽飯就難挨了。

家裡的米麵油常年鎖在一個櫃子裡,鑰匙掛在婆母的褲腰上。

每頓飯,都有定數。

夫君兩個半白麵饃,婆母兩個,輪到我隻剩半個。

半個白麵饃吃不飽,我提議將白麵換些下等豆米。

婆母卻瞪著眼睛說。

「那些都是下等人才吃的東西,你是想讓外人戳我們周家的脊梁骨。」

婆母努力維持著大戶人家的做派。

吃飯講究精,不讓吃多,穿衣講究綾羅,那些衣服難洗又不抗穿。

我任勞任怨,可婆母還是變著法子地要我伺候。

每日回到房裡夫君尋歡,我都累得隻想睡覺。

這樣又怎能懷得上孩子呢?

但又能怎麼辦呢?

歇夠了站起身,我想著幫張嬸收拾一番,

誰知,一站起來,胃裡便翻江倒海。

我捂著嘴,奔到牆角吐了個昏天暗地。

被人扶起身的時候,我滿腦子想的都是。

我果然是個無福之人,白瞎了一碗好雲吞。

張嬸子和隔壁的大娘見我吐得難受,眼神一對,問:「周家媳婦,你這莫不是懷上了吧?」

我愣在了當場。

昨晚那個人參精鑽進肚子裡的夢又浮現在心頭。

我摸著自己的肚子。

暗道了一聲,難不成那個夢是真的?

03

一群人頓時圍著我歡天喜地。

我謹慎道:「不能吧,興許是我昨夜涼著了?」

張嬸子一拍大腿。

「肯定是懷上了,這症狀與我懷我家小兒子的時候一模一樣。」

眾人七嘴八舌。

「周家媳婦,你可算是苦日子熬到頭,苦儘甘來啦。」

我臉臊得通紅。

一活兒人簇擁著我敲開了周家的後門。

婆母拉著我,左瞧右瞧。

「真懷上了?」

「我也不知道,娘您還是請個大夫來看看吧。」我咬著唇輕聲說。

婆母也高興,可看著想討糖水吃的圍觀眾人,還是迅速拉下了臉。

「八字還沒一瞥的事兒,就想讓我周家掏錢請客,窮瘋了的吧,趕緊走走走。」

「我呸!死摳門,你周家活該沒後。」

婆母與人對罵了好一會兒才將門一關,高興地將我拉回了上屋。

不多時,溫柔鄉裡的夫君衣衫不整地跑進來。

「真懷上啦?莫不是被趕出家門,想騙老子吧。」

周平說若我敢騙他,耽誤他的好事,便亂棍打死我。

我正如日常一般,周平抬手的瞬間,便蜷縮著不敢瞧他。

誰知,心底卻冒出個大膽的聲音。

「娘親,別怕,懟他。」

04

「誰?」

我慌亂地一下跳了起來,尋找著聲音來源。

「是誰,出來?」

婆母和夫君被我喊得一愣。

「這死丫頭,不會是撞了邪吧。」

「出去一趟也不知道沾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還不趕緊給我站好了。」

我蔫蔫地挨著椅子坐了,也覺得自己有點神智不清。

婆母催促夫君趕緊請個大夫來瞧瞧。

周平不願意。

「舒娘她還在屋裡等著我呢!」

「那個小賤人還沒送走,要死啊,這得多少錢。」

婆母說他不去請大夫便不給他錢花,夫君不情不願地去了。

大夫來摸著我的脈搏診了三個來回,臉上終於露出了笑模樣。:

「恭喜,周家要添丁啦。」

「哎呀,竟是真的?」

婆母拍著大腿笑得嘴都合不攏。

反倒是我,沒什麼精神地靠坐在床上。

大夫瞧著我的模樣。

「胎像還不是太穩,一定要避免過度操勞,多吃些有營養的東西。」

婆母「哎哎」地答應著送大夫出門。

周平久盼得子,高興地捧著我的臉親了一口。

「娘子,你可真給我爭氣,我周家終於要有後了。」

原本還好好的,可周平一靠近我,我竟然又吐了。

「嘔……」

周平想上前幫忙,可是他一靠近,我嘔得更嚴重了幾分。

於是,我不得不伸出一隻手將他推開。

正巧這時,婆母回來了。

「哎吆喂,這是害喜呢,我懷你的時候就是這樣的。」

周平原本糾成一團的眉頭瞬間鬆開。

「原是婦人害喜之症。」周平搓著手道:「夫人辛苦。」

我原本想說不辛苦。

可誰知,一張嘴,肚子裡就冒出個聲音。

「知道我辛苦還不趕緊給我倒杯水來?」

話一出口,我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天娘哎!

我這肚子裡到底懷了個什麼東西?

好在,沉靜在得子的喜悅裡的周平沒察覺到。

他歡天喜地地給我倒來了熱水。

「娘子,你還有何吩咐?」

我正想說沒有了。

可再一張嘴,肚子裡又冒出了一句話。

「還有,把我屋裡那個妖精送走。」

西屋住著的便是周平帶回來的舒娘,勾欄瓦舍的東西,偏周平稀罕得緊。

周平一聽我讓他將人送走,立馬不高興了。

可還不等他發作,周母拉住了周平的胳膊。

「快送走吧,如今沈青青有了身孕,舒娘那個小賤人便沒了價值,還今日要吃燕窩,明日要吃豬蹄,著實費錢得很。」

周平一聽,雖然憤憤,可也勉強答應了。

「行,我一會兒就將她送回去。」

我本應是心滿意足地,可我的肚子根本不答應。

這回,它從我閉的死緊的嘴裡蹦出一句話,直接讓三個人全都傻眼了。

「我要吃燕窩。」

周母問:「你說啥?」

我視死如歸地閉上了眼。

「我說,我要吃燕窩。」

05

等人一走光,我就拿了把剪刀對準自己的肚子。

「你是什麼妖精,趕緊出來,要不然我就,我就剖腹……」

肚子浮動不大地跳動了兩下,聲音悶悶地傳來。

「娘親,我是你求來的人參娃娃啊!」

人參娃娃?

人參精?

破廟!

土地公!

難不成那根本就不是一個夢,而是真的?

我這是碰見神仙不成?

人參精說它不是神仙,就是活了八千年的人參成了精,急著投生。

土地公給他找了個地方,他就來了。

人參精說他剛開了智不久,很多事都沒見過也不懂,可是他看著我的婆母和夫君欺負我便來氣。

我歎了口氣:「沒辦法,誰讓我命不好嫁給了周平呢?」

人參精說:「娘親,命都是自己搏出來的,你覺得命運不公便要反抗呀。」

「反抗?」我活了快二十年,別人給什麼就吃什麼,別人讓去那兒便去哪兒,逆來順受便是我們做女子的標簽,反抗怎麼反我根本不知道。」

人參娃娃道:「你不需要知道,你隻要隨心所欲地做自己便好。」

隨心所欲,做自己。

這些字與我都好陌生。

可接下來的幾天,我也試著在人參娃娃的幫助下,試著說出自己想要什麼。

比如,飯桌上還是一如既往地出現五個白麵饃的時候,我要吃三個。

比如,婆母捶著腰,說她這幾日灑掃又做飯累的腰快斷掉的時候,我隻是舒服的往後一靠。

不再像以前一般誠惶誠恐地給她捏腰捶背。

都是一樣的人,以前我乾這些活的時候,可沒人給我鬆快鬆快。

婆母呸了一口,罵我仗著肚子裡有貨拿喬,說要等我生了孩子再同我算賬。

我飯也能吃飽了,活也不用做了。

家裡灑掃洗衣做飯的事情落在了婆母頭上。

婆母想讓周平分擔。

可周平卻說君子遠庖廚,讓婆母自己想辦法。

等我肚子剛夠三個月,胎一坐穩,婆母就迫不及待地逃出了府。

她借口探望她老姐姐,要兩個月才回,躲出了家門。

她走了不要緊,卻將家裡的鑰匙都帶了去。

我去廚房一瞧,米麵隻剩淺淺的一個底兒。

別說兩個月,月底都不夠。

我問周平怎麼辦?

周平說讓我自己想想辦法。

「不行就回娘家待幾個月,等到生產再回來也不遲。」接著周平就出門花天酒地去了。

娘家?

虧周平說的出口,當年原本說好的是六兩買我回來做媳婦,可臨到頭,周家卻隻願意拿四兩出來。

最後嬸娘與婆母好一番拉扯,才給了五兩。

為了這點彩禮錢,嬸娘與我早就撕破臉了,如今我還哪裡來的娘家。

周平讓我自己想辦法,可我有什麼辦法?

這時候,肚子裡的人參娃娃又發話了。

「娘親,牆上有幅大德年間的畫,大概能賣個二十兩銀子,你將它當了應急吧。」

「多少?」

我驚訝道。

肚子嘰裡咕嚕道。

「我四處瞧過了,這周家窮得就剩個空殼子,前麵院子裡那些古董都是假的,就這副模樣看著灰撲撲的,倒是個真跡,我猜大概是姓周的也沒瞧出來,要不然早拿去當了。」

我蹬著凳子上去將那副畫小心翼翼地摘了下來。

「這畫真能值二十兩?」

「包的。」

我輕輕地摸著畫紙,上麵是一副美女臨春圖,若不然周平那個色鬼也不會掛在屋子裡。

若是真能賣二十兩,別說湊合半個月,到寶寶出生也儘夠了。

「可是……」我又皺了眉頭:「萬一被周平發現了怎麼辦?」

人參寶寶問:「他發現了會怎樣?」

我道:「大概會將我罵一頓,若是喝了酒打一頓也有可能,然後再將賣掉的錢要回去。」

「我的好娘親,你不告訴他不就得了唄。」

「撒謊?可是,我沒撒過謊啊。」

人參娃娃歎氣:「我怎麼像是在帶壞小朋友啊,娘親,善意的謊言不叫謊言,再說對上這樣不負責任的爹爹,做什麼都不過分。」

「再說,娘親你在家裡懷著身孕,還沒飯吃,他卻出去花天酒地,你就不生氣?」

06

我:「生氣啊,當然生。」

參參道:「如果你能自己做主,你會怎麼做?」

我若有所思:「我會離這些爛人爛事兒遠遠的,尋個僻靜的鄉野,自己生活。」

日子雖然辛苦,可每一天不用挨打受餓,每一步腳踏實地,那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參參:「那可太容易了,不過太容易的事情對我沒有挑戰,娘親,你難道不想讓欺負你的人得到報應嗎?」

「……」我一時沒說話。

參參嘖嘖了兩聲。

「娘親,你也太善良了些,走吧,我帶你去看看,那些欺負了你還不拿你當人看的人是怎麼想的。」

我揣著東牆的那副真跡去了當鋪,當了死契,竟然比參參說的還多當了三兩。

將二十兩換成票子,二兩對成碎銀,剩下的一兩換了銅板,沉甸甸地揣在懷裡。

我又去張嬸的攤子上,吃了一碗雲吞。

吃完了口齒留香也沒有反胃的感覺。

我連同上次,將十個銅板放在張嬸子麵前。

「張嬸子,謝謝你關照我。」

張嬸子打趣我:「哎吆,這懷裡揣了寶貝是不一樣啊,你那摳門夫君終於肯給你錢花了,嘿嘿嘿,那張嬸就先收著,以後你想吃儘管來。」

我輕輕一笑。

也沒有解釋根本就不是周平給我的錢。

回到家,從前院轉到後院,給草木澆了水,給牆頭上的野貓喂了食,突然就覺出三分愜意來。

要是這個家裡沒有婆母和夫君就好了。

這個念頭一出來,我趕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我怎麼會有這麼荒謬的想法。

「嗬嗬!」參參大概是睡夠了,在我肚子裡笑了一聲。

「娘親啊,天也快黑了,我們也該出門了。」

參參說要帶我上青樓,瞧瞧周平是怎麼活的。

我在春風院後門,花了二兩銀子,老鴇帶著我進了後樓一間小耳房。

等了差不多一炷香時間,一男一女進了屋,兩個人迫不及待地滾在了床上,嬌喘得聲音清晰的傳來。

女的正是舒娘,男的自然是我幾天不回家的好夫君。

隻聽舒娘道:「平哥,你到底什麼時候把我從這裡贖回去啊。」

周平蕩漾道:「快了,等沈青青那婆娘生了,我周家有了後,我就將她賣了,然後用賣她的錢給你贖身。

到時候,孩子管你叫娘,管我喊爹,咱們一家三口和和美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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