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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歸巢-》
【正文】
謝縉娶妻後,舊時伺候的丫鬟都被趕出了府。
出府行囊檢查時,我笑著問劉管事:
「我的也要嗎?」
他為難地看著我:
「世子說其他人的無所謂,周姑娘您有偷盜的前科,行囊是一定要檢查的。」
我理解地點點頭,把行李遞上去。
看著在眼前慢慢關上的侯府偏門。
仿佛還聽見那年與我一起從小廚房偷吃的謝縉說:
「青枝,日後我娶你為妻,讓你過上好日子。」
1、
被爹娘賣進侯府時我才九歲。
因沒錢賄賂分配伺候的管事,我被分到了侯夫人的院中。
侯夫人病重,老侯爺不管她,娶了一房又一房的小妾。
下人們最會拜高踩低,那時日子艱難。
去廚房偷東西吃便成了我們的生存本能。
我陪著謝縉從吃不飽穿不暖的侯府棄子到手握大權的世子。
人人都以為我會就此過上好日子。
可直到謝縉娶妻,我也隻是他身邊的一個丫鬟而已。
出府時身上除了戶籍文書和舊衣物,便隻有一些碎銀子。
周管事很快便檢查完,正要放行,我忽然被叫住。
來人是謝縉。
他麵無表情,抬手抽出我纏頭發的玉簪。
那是他送我的及笄禮,此時被他拿在手中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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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管事,你就是這樣檢查的?」
頭發瞬間散開,我連忙用手攏住,身旁的周管事驚訝不已:
「哎呀,青枝姑娘,你怎麼還真的拿了侯府的東西啊。」
那語氣有一種被熟悉的人欺騙之後的不可置信。
我顫抖著道歉,低頭不知所措。
下人們竊笑私語,那細細討論的聲音如同火辣辣的耳光般一掌一掌打過來。
許久之後,謝縉的聲音才從頭頂傳過來:
「既偷了纏頭的發簪,便把這頭發剪了吧。」
他的話毫不留情,絲毫不覺得這對一個女子是多大的羞辱。
周遭頓時響起抽氣聲,下人們的竊笑也逐漸變成了對我的同情。
他不顧我眼中的哀求,接過周管事遞來的剪刀。
一剪刀下來,我齊腰的長發被剪成了參差不齊的肩發。
青絲散落一地,就如同我那破碎的自尊。
不敢再看眾人的表情,我匆匆提起行囊,快步走出侯府。
身後有人追出來,是謝縉跟前伺候的小雙,他的手中正拿著一頂帷帽:
「青枝姐姐,這個給你,抱歉啊,你從前幫過我,是我沒用,隻能幫你拿一頂帷帽。」
我接過來,忍住眼淚道了謝。
「其實,隻要你和世子服個軟,就不用......」
我搖搖頭,示意他不必再說。
陪著謝縉在侯府苦熬十年是我的選擇,如今離開也是我的選擇。
2、
「她可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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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縉站在簷下,像是忽然想起這事順嘴一問。
簷下的窩又添了新泥,是燕歸來,回舊巢。
謝縉看著那一對燕,一隻銜泥繞圈,另一隻在背後跟著,好不恩愛。
他忽地想起那年冬天。
他和陸青枝在侯府後院漏風的屋子裡相互取暖。
陸青枝縮在他懷裡,滿是憧憬:「日後,我們也要像那燕子築巢一樣,一點一點把家建起來。」
當時他是怎麼回答的呢?
「青枝姑娘她什麼都沒說,隻是同屬下告了別。」
「她沒有什麼怨懟之言嗎?」
「沒有,青枝姑娘隻是很平靜地走了。」
他不記得自己當時怎麼回答了,也許答應了,也許沒有。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他想那時的陸青枝大概就有了想當這侯府主母的想法了吧。
宋時雨說得對,人是喂不熟的,仗著恩情想要更多的比比皆是。
今日以退為進不求恩賜,明日便會張口勒索賞賜。
陸青枝一向能忍,她想要什麼沒人比他更清楚。
他在等,等陸青枝出去後受不了來求他。
那時就算她攜恩獅子大開口,也失了談判的主動權。
隻要她老老實實地在府裡當個妾室不惹事,那他一定寵她,不虧待她。
可過了好幾日,陸青枝都不曾來求他。
謝縉有點坐不住了。
便問正在旁邊伺候的小雙:
「她是不是偷偷藏了很多銀錢出去了?」
小雙聽得難受,麵上卻不敢表現出來。
青枝姑娘是世子身邊的大丫鬟,又有著和世子一起長大的情誼,在府中頗有幾分薄麵。
他們這些下人犯了什麼錯,她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給遮掩過去。
有些人想要討好她,給她孝敬銀錢。
她也從來不收,反而時常接濟那些家貧的小丫頭們。
青枝姑娘最是公正,走的時候就帶了那麼一點點東西。
世子知道青枝姑娘平日裡是什麼樣的人,卻還要有此一問。
「沒有,青枝姑娘走的時候,行囊裡裡外外都被翻遍了。」
「世子你也看到啦,她隻帶走了身份文書和一些舊衣物,銀錢,甚至都隻有幾兩碎銀。」
謝縉皺了皺眉,似是不相信:「隻有幾兩碎銀嗎?」
幾兩碎銀在這京城能做些什麼呢?
那些貴人們身邊得臉的丫鬟,大概都都看不上。
謝縉不說話了,心下卻有點著急。
若是陸青枝真是貪圖富貴的人還好說。
如果,如果她一開始就是抱著真心呢?那他要怎麼辦?
簷下的燕子又成雙成對地飛回來。
小雙站在那,心裡想的卻是:「燕子都知道回來找舊巢,世子卻親手把自己的巢拆了。」
3、
我離開侯府後,便找了間便宜的客棧先住下了。
一麵打聽適合上工的地方,一麵托客棧掌櫃幫忙問一下有沒有便宜的屋子出租。
大約看我一個人可憐,掌櫃幫忙找了個心善的房牙子。
人牙子帶我看房,很是儘心:
「姑娘,你別擔心啊,很多剛來京城落腳的人也是找我租的房子。」
「這大雜院雖住的人多,但大多數都是進京趕考的清貧學子租的,安全上可放心。」
「這位置嘛,雖然遠了點,但不耽誤你去上工。」
房子是群租房,剛好空了一間單房出來,一個月一兩銀子,半年起租。
摸了摸錢袋,我決定還是先租下來。
付完房租便隻剩下一兩銀子,但是可以立馬去上工賺錢。
餓不死還有地方住,這就夠了。
和房牙子約好簽租契,要先去官府登記租賃信息。
房牙子接過我手裡的戶籍文書,見我是鎮陽侯府出來的,言語間便多了幾分尊重。
「姑娘是從鎮陽侯府出來的?」
「是。」
「這世道生活艱難啊,怎麼想起從侯府出來了。」
見我支支吾吾,房牙子心下了然。
這姑娘大概也是犯了錯被主家趕出來罷了,也是個可憐人。
於是貼心地轉移話題。
「世子大婚可真是熱鬨啊,十裡紅妝鋪滿了整條朱雀街,排場大得很。」
「聽說世子夫人是京城第一才女,還是個菩薩心腸,姑娘見過嗎?」
我想起宋時雨那張時常帶笑的臉。
形態禮儀不出一點差錯,談吐間常引經據典。
說出的話永遠聽起來像是為別人考慮。
她和謝縉說:
「府中舊日的那些丫鬟都是老侯爺那時留下的,要不都攆出去吧,省得日後再生出什麼事端。」
「就是這陸青枝有點難辦,畢竟陪了你十年。就算養條狗也會有感情,更何況人呢?」
「不如把他嫁給咱們侯府的家生子,日後生的孩子也是侯府的家生奴才。」
「一家人都被侯府養著,也不枉她的忠心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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