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滬城新銳資本峰會,在城北的洲際酒店舉辦。到場的大概有兩百多人,都是滬城投資圈、企業圈的人物。

我到的時候,會場已經坐了大半。

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裝。張遠幫我挑的,說至少不能太寒磣。鞋是新買的,還有點磨腳。

簽到台前排著隊。

我站在隊尾,掃了一圈會場。

前排位置坐著幾個熟麵孔。有做PE的,有做VC的,還有幾個上市公司的高管。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人。

孫偉國。

顧氏集團的財務總監。坐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旁邊坐著一個女人。

顧念。

她來了。

穿了件黑色的連衣裙。很簡潔,但料子很好。頭發披著,沒有盤起來。跟在公司的樣子不太一樣。

她在跟旁邊一個男人說話。

就是那天在電梯口碰到的那個人。西裝筆挺,四十多歲,端著公文包的那位。

兩個人聊得挺近的。那男人偶爾湊過來說話,顧念偏頭聽著,偶爾笑一下。

我收回目光。

“陸總。”

張遠不知道什麼時候走過來了。

“一會兒有個環節是各機構負責人上台做三分鐘介紹。你排在第十四個。”

“知道了。”

“另外我剛打聽了一下,顧念旁邊那個男人叫周遠洋。是華銳資本的合夥人。最近華銳在跟顧氏接觸,好像想參與顧氏的新一輪融資。”

“華銳?”

“對。華銳是鼎盛科技的第一大股東。”

我看了張遠一眼。

他推了推眼鏡。

“也就是說,顧氏跟鼎盛之間的關係比我之前了解的更深。不隻是投資關係——華銳是兩家的共同股東。”

“你的意思是,我們挖了鼎盛的人,等於同時得罪了顧氏和華銳。”

“差不多。所以今天你上台的時候,周遠洋大概率會注意到你。如果他知道旭辰就是挖走鼎盛團隊的那家——”

“今天就會知道。”

“你準備怎麼辦?”

“沒怎麼辦。正常上台,正常介紹旭辰。”

“那如果他當場發難?”

“那就當場接著。”

張遠看了我一會兒。

“行。你的膽子一直都不小。”

峰會開始了。

主持人是滬城金融協會的副會長,講了一堆開場白。然後是各機構輪流上台。

第一個,興華基金。

第二個,嘉禾資本。

第三個……

一個接一個。

我坐在中間偏後的位置,看著台上的人。

顧念坐在前排。她沒有回頭。

但孫偉國回頭了一次。

他的目光掃過會場,掃到我的時候停了一下。

然後迅速轉回去了。

“第十四位,旭辰資本,創始人,陸沉。”

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

我站起來。

走向台前。

路過第二排的時候,顧念的餘光掃過來。

我看到她的身體僵了一下。

極其細微的一下。

如果不是我太了解她,根本注意不到。

我走上台。

麵對兩百多人。

“大家好。我是陸沉,旭辰資本創始人。旭辰成立五年,主要方向是科技和數字基建領域的早中期投資。目前管理規模一點二個億,已投項目十七個,平均年化回報百分之二十一。”

簡短。

下麵安靜了兩秒。

不是冷場。是一點二個億的規模在這個場子裡不算大,但百分之二十一的年化回報率,在座的很多人做不到。

有幾個人開始交頭接耳。

我看到周遠洋微微皺起了眉頭。

他轉頭跟身邊的助理低聲說了什麼。

顧念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在看我。

那個眼神很複雜。

有震驚。有困惑。有不可置信。

我對上她的目光。

然後移開了。

“謝謝大家。”

我下了台。

回到座位上。

手機震了。

微信消息。

顧念發的。

隻有兩個字。

“解釋。”

我沒回。

峰會中場休息的時候,我去了洗手間。

出來的時候,走廊裡站著一個人。

顧念。

她抱著手臂,靠在牆上。

臉上的表情我從沒見過。

不是冷漠。不是生氣。

是一種被蒙在鼓裡之後、突然意識到什麼的、混合了惱怒和茫然的表情。

“旭辰資本。”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什麼時候的事。”

“五年前。”

“五年前。”她重複了一遍。“你跟我結婚之前。”

“對。”

“你在我公司當了三年行政打雜。月薪八千。被我扣了六個月工資。卡裡隻剩八十九塊。”

“對。”

“但你名下有一家投資公司。一個多億。”

“對。”

顧念的嘴唇抿了一下。

“你是不是覺得很好玩?”

“不好玩。”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你從來沒問過。”

她的眼睛眯了起來。

“陸沉,你什麼意思?”

“我說的是事實。你從來沒問過我有沒有其他收入,有沒有自己在做事情。你理所當然地認為我就是一個隻值月薪八千的行政專員。”

“你——”

“結婚三年,你安排我坐在最差的工位上。給我最少的活。每個月用各種理由扣我錢。你身邊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個吃軟飯的廢物。你自己也這麼覺得。”

顧念的臉色變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你是廢物?”

“你沒說。但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說。”

走廊裡安靜了幾秒。

遠處會場裡傳來模糊的交談聲和笑聲。

顧念深吸了一口氣。

“好。你有錢。你很厲害。但你在我的公司裡混了三年,從來不說,從來不提——你是不是就等著這一天?等著這樣的場合讓我出醜?”

“你想多了。”

“那你上台做什麼?你完全可以不露麵。”

“旭辰是我的公司。我有權代表它出席行業活動。這跟你沒關係。”

“跟我沒關係?”

她的聲音提高了一度。

“你是我老公。你名下的公司突然冒出來,圈子就這麼大,你覺得不會有人傳?”

“前老公。快了。”

顧念一下子不說話了。

她看著我。

那雙好看的眼睛裡有東西在翻湧。我說不清是什麼。

“你真要離?”

“你覺得呢。”

“陸沉——”

“顧總。”

走廊另一頭傳來聲音。

是周遠洋。

他走過來,看了我一眼,然後對顧念笑了笑。

“上半場的圓桌討論要開始了,你的位置在第一排。”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這位是……”

“陸沉。旭辰資本。”我遞出名片。

周遠洋接過去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旭辰資本?就是上個月從鼎盛科技挖走整個技術團隊的那家旭辰?”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走廊裡的幾個人聽到。

有兩個人轉過頭來。

顧念的身體繃緊了。

“什麼?”

她看著我。

然後看了看周遠洋。

又看回我。

“鼎盛的團隊……是你挖的?”

我沒回答。

周遠洋把名片捏在手指間。

“陸沉先生,看來我們有很多可以聊的。鼎盛是華銳的被投企業,團隊被挖這件事,我們一直在關注。”

他笑了一下。

“沒想到在這裡碰到正主了。”

顧念的臉徹底白了。

她盯著我。

“你挖了鼎盛的團隊。鼎盛是給我們做智慧城市項目外包的。如果團隊沒了,項目延期,我們要賠兩千萬違約金——”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陸沉。你是故意的。”

“不是。”

“你放屁。”

她很少說臟話。

上一次說這兩個字還是大學的時候,我忘了她的生日。

周遠洋站在旁邊,看著我倆。臉上的笑意淡了一些,變成了審視。

“二位……認識?”

顧念沒回答。

我說:“她是我妻子。”

走廊裡徹底安靜了。

周遠洋的表情僵了一瞬。

旁邊幾個聽到的人互相對視。

有人小聲說了句什麼,被旁邊的人拉了一把。

顧念轉身走了。

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麵上,又急又重。

孫偉國從會場門口出來,看到顧念的臉色,趕緊跟上去。

走廊裡剩下我和周遠洋。

他把我的名片翻了個麵。

“陸沉先生。”

他的語氣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旭辰資本的法人是你。你又是顧氏總裁的丈夫。你從顧氏的合作方鼎盛科技挖走核心團隊,導致顧氏的重大項目可能延期。”

他把名片放進胸袋。

“你知道這件事在外麵會怎麼傳嗎?”

“怎麼傳?”

“要麼說你是內鬼。利用夫妻關係獲取商業信息,定向挖人。要麼說你們夫妻聯手做局。”

“你信哪個?”

“我什麼都不信。我隻看利益。”

他整了整袖口。

“陸沉先生,華銳在鼎盛的投資是三千萬。這筆錢如果打水漂了,華銳會找旭辰要一個交代。”

“正常的人才流動,合同合法,薪酬合理。華銳要交代,去找勞動仲裁。”

周遠洋笑了。

“你很硬氣。不過商業世界裡,硬氣不值幾個錢。”

他轉身走了。

會場的下半程我沒有參加。

在酒店的咖啡廳坐了一會兒。

張遠給我發消息。

“剛才走廊裡的事我聽說了。你跟你老婆當著周遠洋的麵吵起來了?”

“沒吵。說了幾句話。”

“周遠洋是華銳的人。華銳背後是方成集團。方成在滬城的關係網很深,你得當心。”

“知道了。”

“另外,我剛收到一條信息——下周一,顧氏會召開緊急董事會。議題是智慧城市項目的補救方案。”

“消息哪來的?”

“孫偉國身邊的人透出來的。具體方案還不清楚,但聽說顧念可能會當麵找你談。”

“找我談什麼?”

“談把鼎盛那批人還回去。”

“不可能。”

“我知道你不會答應。但她不知道。”

我鎖了手機。

喝完咖啡,出了酒店。

站在門口等車的時候,有人在後麵叫我。

“陸先生。”

我回頭。

是一個女人。三十出頭,短發,穿了件灰綠色的風衣。手裡拿著一個采訪本。

“您好,我是《滬城商業周刊》的記者,蘇然。”

她遞上名片。

“方便聊兩句嗎?”

“關於什麼?”

“關於旭辰資本。今天的峰會上,旭辰是唯一一家之前沒有任何公開報道的機構。百分之二十一的年化回報率,在座很多人都很好奇。”

“沒什麼好聊的。”

“那關於您跟顧氏集團的關係呢?”

我看了她一眼。

“你剛才在走廊裡。”

蘇然笑了笑。

“記者的天性。聽到有意思的信息會湊上去。”

“那你聽到什麼了?”

“聽到顧氏總裁叫你老公。也聽到鼎盛科技的事。”

她翻開采訪本。

“陸先生,一家投資公司的創始人,在自己妻子的公司當了三年底層員工。這個故事如果寫出來——”

“沒有故事。”

我打斷她。

“采訪到此為止。”

“可是——”

“再見。”

我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一刻,我從後視鏡看到蘇然站在原地,手裡的筆在采訪本上快速寫著什麼。

回到出租屋。

手機一直沒響。

顧念沒再找我。

不知道她是在消化,還是在生氣,還是在策劃下一步。

我打開電腦,看了一會兒陳浩發的項目計劃書。

智慧城市的方案。技術架構清晰,團隊配置合理,預算也在可控範圍內。

如果旭辰自己拿著這批團隊去競標政府項目——完全有能力拿下。

但那就真的是正麵跟顧氏搶生意了。

我關了電腦。

不急。

周一。

早上九點多,我在出租屋裡吃泡麵。

門鈴響了。

我開門。

門口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顧念的母親,我的嶽母。五十多歲,保養得很好,穿著旗袍,手上提著一個保溫袋。

另一個是林可。老許的老婆。顧念的閨蜜。

嶽母看到我麵前的泡麵,皺了下眉。

“這就是你現在住的地方?”

“媽。”

“別叫我媽。”

她走進來。

環顧了一圈四十平米的出租屋。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陸沉,你什麼意思?住在這種地方,是要讓念念丟臉嗎?”

“我自己租的,跟她沒關係。”

“跟她沒關係?你是她老公!你住成這樣,外麵人怎麼看她?”

林可跟在後麵進來,看了看屋子,沒說話。但那個眼神我看得懂——嫌棄。

嶽母把保溫袋放在桌上。

“念念讓我帶的。排骨湯。她昨晚燉了一晚上。”

我看了看那個保溫袋。

“她不是有應酬嗎?”

“應酬完回去燉的。燉到半夜兩點。”

嶽母坐下來。

“陸沉,這個家你到底還想不想要了?”

“媽——”

“我說了別叫我媽。”

她聲音冷下來。

“你聽我說清楚。念念在外麵撐著那麼大的公司,上上下下幾百號人看著。她給你安排工作,給你發工資,現在還給你漲薪——你嫌少?”

“不是嫌少。”

“那你辭職乾什麼?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林可在旁邊開口了。

“陸沉,我說句公道話。念念對你真的已經夠好了。你知不知道公司裡多少人在背後說閒話?說她養著你。她壓力有多大你想過嗎?”

“她扣了我六個月工資。”

“那不是因為你工作不到位嗎?”

“六十二個小時的加班,全公司第二。”

“加班不代表——”

“行了。”

我打斷林可。

“你們來到底要說什麼?”

嶽母看著我。

“回去上班。簽合同。一萬二,不少了。”

“不簽。”

“陸沉——”

“媽。”我看著她。“您知道念念在公司怎麼對我的嗎?”

“怎麼對你了?她虧待你了?”

“她讓我坐在碎紙機旁邊的工位上。分給我最底層的活。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公司不是慈善機構’。六個月扣了我將近五千塊。我卡裡隻剩八十九塊的時候,她在跟客戶吃兩千塊一位的法餐。”

嶽母沉默了一會兒。

“那是公事。她在公司裡是總裁,不可能給你特殊待遇。”

“我不要特殊待遇。我要的是公平。”

“公平?”

林可哼了一聲。

“你覺得什麼叫公平?你一個行政專員,沒有學曆沒有背景,進顧氏完全是因為念念。你在外麵能找到這樣的工作嗎?”

“能。”

“你?”

“我能找到比這好一百倍的工作。”

林可和嶽母對視了一眼。

林可臉上露出那種“我就知道”的表情。

“你看,說著說著就暴露了吧。好高騖遠。什麼工作比在顧氏拿一萬二好一百倍?做夢吧?”

我沒接話。

站起來,把保溫袋推到桌子中間。

“湯我收了。謝謝媽。”

“陸沉——”

“我送你們出去。”

“你到底——”

“媽。”

我聲音不大,但很穩。

“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您別操心了。”

嶽母看了我很久。

最後她站起來。

“你這個人,倔驢一樣。隨你。但你記住,念念不會一直等你。”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她那天晚上哭了。你走那天。一個人在辦公室裡哭了半個小時。”

門關上了。

我站在原地。

看著桌上那個保溫袋。

打開。

裡麵是一個紫砂燉盅。

還熱著。

排骨湯的香味飄出來。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

是顧念的味道。她做排骨湯永遠放太多鹽。

從談戀愛到結婚,三年了,還是一樣鹹。

我把湯喝完。

洗乾淨燉盅。

放在桌上。

然後打開電腦,給張遠發了一條消息。

“陳浩的方案通過了。立項。旭辰正式進軍智慧城市賽道。”

張遠回得很快。

“明白。”

頓了幾秒。

“那顧氏那邊……”

“正麵競爭。”

周二下午。

張遠帶著陳浩來找我。

陳浩三十五歲,以前在鼎盛當技術總監。精瘦,戴副金絲眼鏡,說話直來直去。

“陸總,方案的核心架構我改了兩版,你看看。”

他把筆記本電腦轉向我。

我看了二十分鐘。

“第三模塊的數據中台用的什麼底層?”

“自研的分布式框架。比鼎盛原來用的效率高百分之三十。”

“安全審計過了嗎?”

“過了兩輪。第三輪在走。”

“時間線呢?”

“如果團隊全力推進,四個月能出MVP。六個月可以做到商用級別的交付。”

“顧氏那個項目的交付截止日是什麼時候?”

陳浩看了張遠一眼。

張遠說:“九個月後。”

“如果旭辰六個月出成果,拿著成品去競標同類項目——”

“就能趕在顧氏延期的窗口期之前,把他們的潛在客戶吃掉。”

我點了點頭。

“就這麼乾。預算上不封頂。人不夠就繼續招。”

陳浩站起來。

“明白了。我這就回去排計劃。”

他走了。

張遠沒走。

“還有一件事。”

“說。”

“蘇然的報道出來了。”

“什麼?”

“那個《滬城商業周刊》的記者。她寫了一篇稿子,今天下午上線。標題叫——”

他翻出手機給我看。

標題:《顧氏總裁的丈夫,竟是隱藏億元資本的幕後操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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